風長雪散(十七) 你怎知我冇有等過……
遙遠的震動透過交錯密佈的地裂層層傳導, 碎石紛紛掉落,不斷將舊的地裂堵住,而腳下更深的地脈顫動不息, 又沿著地底山脈造出新的裂隙。
整個大淵像是一副不斷變幻的複雜迷宮,風長雪孤身一人,沿著山裂罅隙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間, 風長雪扶著岩壁的指尖微微一頓。
——咕嚕咕嚕。
一顆小石子順著一處坍塌的地裂滾落, 左扭右扭繞過了好幾個大石頭,目的性十分明確地滾至風長雪的腳邊。
燃符“嘭”一聲點亮了四周。
小石子被光一晃, 從中間一分為二, 露出一隻瞳孔放大蓄滿眼淚的眼球, 若是它能發出聲音, 此刻定然已經委屈巴巴地拽著風長雪的衣角大哭起來。
這是柳歸鸞的瞳術。
風長雪年幼時不善於習寫符文, 寄出的飛符書信十封有八封都到不了, 柳歸鸞便退而求其次,教了她一些瞳術的皮毛。
風長雪指尖輕輕摸了摸小眼球, 安撫了片刻後,懸停在瞳孔正上方, 散落在地裂各處的數百顆瞳孔受到感召, 在風長雪識海中,逐漸亮起瑩瑩星光,星光交織聯結,一副勉強可識的地圖逐漸成型。
“柳歸鸞也在北洲地底?”
風長雪輕聲問。
小石子眨巴眨巴眼睛。
“他和師父在一起麼?”
小石子繼續眨巴眼睛。
風長雪心略沉,果然那個黑袍人引誘自己打開萬鎖印不是巧合。
那方纔地底的劇烈震動, 不是地動而是有人鬥法,心中的猜測被印證,風長雪的眸色微微冷了下來。
“……他們還好?”
小石子彷彿回想起什麼不得了的場景, 一下把眼皮緊緊閉了起來,開始止不住的掉眼淚。
風長雪懸停在石子上方的指節一頓,在黑暗中行走多時,導致她臉色愈發蒼白透明,淺金色的瞳孔掩在鴉羽般的長睫之後,一絲黑霧若有似乎閃過眼底。
少傾,就像她迴應無數次糾纏在穢氣之中的質問一樣,平靜道,“沒關係,他們不會有事的。”
握住小石子的指節收緊,識海之中由瞳術交織而成的地圖再度浮現,慢慢勾勒出複雜如迷宮的每一條地裂。
靠近地圖中心的幾條脈絡明滅不定的閃爍了幾瞬,瞳術將回溯的畫麵投射在半空。
——搖晃的吊屍陣,不死的血宗,驚恐倉惶的修士,飛濺的血肉,泥濘的血池,高高在上看戲的黑袍少年……
數十個場景飛速交織,無聲鋪陳。
或詭異或血腥或荒誕的場景在她淺金色瞳孔中一閃而過,就連那修士一瞬由結丹飛昇至大乘的修真界“神蹟”都未能讓她的神情有絲毫變化。
風長雪置身事外地看著這出光怪陸離的摺子戲,視線緊緊盯著杜臨淵和柳歸鸞出現的畫麵。
柳歸鸞修的合歡一道,並不擅長近戰,大淵之底玄門修士的靈力幾乎被全部遏製,杜臨淵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畫麵中杜臨淵現身,金光璀璨的光幕展開的刹那,風長雪眉心便緊緊蹙了起來。
極重的威壓和與之伴隨的地動山搖,即便在這無聲的幾個片段中也能隔空感受到磅礴浩瀚的靈力。
修士燃燒識海是玉石俱焚的下策,僅次於自爆元神。
風長雪年幼時的性格太冷,不愛講話,杜臨淵總覺得這要歸咎於風長雪年幼時上官城的那段經曆,任誰被關在青塔裡那麼些年,性情都會有些孤僻偏執的。
他有段時間便變著法兒,反覆又囉嗦地同她講,“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苦難終將過去,往事如過眼雲煙,留著性命才能領略天地浩大,世間之美。總而言之,以後不論遇到什麼有為師替你做主,像什麼燃燒識海,自爆元神的乃下下之策,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決然不許動用。”
在風長雪性情逐漸變得開朗,話多了些後,杜臨淵又開始推此即彼——“這世間非黑即白之事極少,凡是都需留有餘地,若是哪天看見有人用上了這一招,那便躲到一邊,頭也彆回越遠越好。這種極端不懂變通之人,心中看到的東西太狹隘,不值得深交。”
以至於後來,為了在豐都落下那道結界,風長雪看著杜臨淵自燃識海,心中的震驚大過擔心,
震驚於有朝一日,杜臨淵竟成為了自己口中的“極端”之人,但她同時也知道自己師父看似離經叛道,但做事向來周密,走一步看三步,且留習慣留後手。
此召凶險,必然是勝算很大他纔會用的。
那次如是,這次必然也是如此。
風長雪平複心緒,視線落在瞳術回溯的畫麵中央。
杜臨淵並非是被激怒,或是情勢所迫之下的靈機一動——他是經過權衡,主動使用的,在識海燃燒的程度和方式上都做了詳細的計劃,甚至在發動之前,杜臨淵還考慮到了柳歸鸞不善近戰,妥帖的將自己的護身靈力罩在了他身上。
風長雪略微閉了一下眼眸,自始至終都緊繃著的肩背,讓她的側頸在黑暗中呈現出一道鋒利而漂亮的弧度,像一隻桀驁而執拗的幼獸。
可經過短暫的思索,即便設身處地代入,她仍然無法想出具體的理由——到底有什麼值得杜臨淵用出這一道下下之策,北淵穢氣異動不是一兩天,不論是吊屍陣還是假裝是唐鏡的黑袍少年,都可以等兩人返回地麵,再通知玄門一起解決……
即便是不想和玄門一起,至少也應該回來豐都說一聲。
至少應該告訴她,或者師孃一聲……
杜臨淵一定察覺到什麼,以至於在頃刻間做出了非如此不可的決定。
識海正中央,上古禁製掃蕩過境,巨大靈力超過了瞳術承載的極限,手中石子不堪重負碎成齏粉,瞳術的畫麵定格在最後一瞬——緋色落英如雨墜下,仿若人間三月。
*
魅術幻化出的巨大瞳孔,懸掛在半空,視線一寸一寸掃視過腳下,先前的血池和肉塊在早已經被呼嘯而過的靈力和穢氣掃蕩一空,露出乾涸龜裂的地麵。
識海燃燼和自爆丹元,往往隻有一線之隔。
冇有人可以在那樣的劇痛中保持神誌,杜臨淵也不行。
穢氣沖天而起,禁製從天而降,兩者對撞發出山崩地裂的轟鳴。
短暫的耳鳴過後是無儘的寂靜。
漫天緋色紅光,撲簌落下,靜默的覆蓋在每一寸玄武岩上,像層疊傾覆的三月落花,又像一場人間臘月的紅色盛雪。
浩瀚靈力穿透杜臨淵識海的前一瞬間,柳歸鸞甚至都找不到半點他能活下來的希望。
護體結界強行將他禁足在原地,柳歸鸞的目光始終盯著紅光最盛的那處,慢慢感覺到眼角和手指關節都泛起了酸。
直到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肩上。
起先,他以為是凝成實質的漫天落花穿透了護體結界,亦或是大淵之底那些無處不在的黑色碎屑……
但那是一片葉子。
一片堪堪長成,尚泛著新綠的葉子。
若是在凡間,這是再尋常不過了的東西,但這裡是生靈不入的大淵……即便是禁製帶來了人間三月的光景,那也始終是幻境,改變不了附近八百裡植被不生,鳥獸繞行的事實。
一個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柳歸鸞的腦海,理智極速回籠。
——復甦靈力,生生不息。
他用魅術凝出一隻巨大瞳孔,猩紅視線橫掃而過,一切迷惑視聽的偽裝開始消散剝落——周圍,頭頂,腳下,視線所及之處,像是一副洇濕的水墨畫,漆黑玄武岩壁一寸一寸褪色,漏出斑駁崎嶇的紋路,手觸之乾燥溫和,那並非是岩壁,而是樹皮。
一棵樹冠如穹頂,巨大的通天古木逐漸顯露了出來。
吊掛的血宗早已在混亂中掙脫了束縛,隻剩無數根鎖靈繩在空中搖搖晃晃,像纏在樹枝上的鬆蘿。
不時有落葉自樹冠的極高處墜下,受到穢氣的影響,仿若走過人間四季,初落時翠嫩如新,隨風而下逐漸枯敗泛黃,落至低處時,變都化作一蓬乾枯齏粉,漫天飛揚。
掉落在柳歸鸞肩上的這片新葉,說明這棵古木正在不斷抽發新枝。
萬年之木,僵而不死,生生不息。
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音穿過曲折的地裂,一群模糊人影,從黑暗中脫形而出,跌撞朝巨木靠了過來。
這裡當然不會莫名出現“人”——不知是何年何月沉睡於此地的魂魄,受到巨木感召,被複蘇喚醒。
他們藏在陰影中,口中用古怪的腔調,反反覆覆唸誦,“仙君顯靈,仙君聖明,聖樹活了,建木之下得賜永生……”
“建木之下,得賜永生。”
“建木之下,得賜永生。”
“建木之下,得賜永生。”
聲音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一種狂喜的呼號席捲了這條寂寥幽暗的巨大地裂。
更多的無數黑色亡魂聞風而動,一個接著一個,漲潮一般從細碎的石縫、地裂中爬了出來。
一時間,在幽暗的大淵之底,讓人產生了一種萬物復甦,生機勃勃的錯覺。
杜臨淵就是在這樣朝聖一般的呼聲中,輕輕睜開了眼睛。
柳歸鸞冇有貿然靠近。
其實先前杜臨淵已經“醒”了好幾回,或是動了動手指,或是睜開雙眸,但對外界卻冇有一絲反應,那是極度虛弱下的五感衰退。
交錯的樹根被擰成複雜的形狀,一端連著古木,一端刺入杜臨淵的丹田,復甦靈力緩慢注入,滋養空蕩乾涸的識海。
不知過了多久,杜臨淵閉了閉眼睛,輕輕眨掉了眼睫上的黑灰,啞聲道,“我好像感應到了風小花的靈息。”
柳歸鸞緊張的肩背,這才終於稍稍放鬆。
力竭之後,心神疲憊,最忌思慮。
一道安神養息的靈決,隨著血瞳轉動的視線,輕輕攏了下來。
“此地靈息雜亂,感應難免出錯。”柳歸鸞頓了頓,寬慰道,“豐都結界如銅牆鐵壁,風長雪應當很安全——”
杜臨淵示意自己冇事,避開了那記靈決,溫和打斷道,“我睡了多久。”
“三日。”
兩人都是有分寸的人,柳歸鸞省去了勸說的時間,“分瞳已經沿地裂散出,陸續飛出大淵,不多久玄門的人就會知曉這裡的情況,隻是豐都那邊——”
“……”杜臨淵手指微動,碎開的同心戒躺在掌心,“宮殊應當能明白。”
雖說道侶之間常常有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但此刻柳歸鸞還是不免神色有些複雜,滿臉寫著疑問——真的能明白?
同心戒碎,代表的可是道侶的身死道消……
宮殊受到的刺激絕對不比自己小。
即便他柳歸鸞自詡心思玲瓏,也很難在眼睜睜的看著杜臨淵死在自己眼前的情況下,沉著冷靜地察覺其中關竅,再一眼識破這巨木的偽裝並用復甦靈力的強大治癒力救回杜臨淵。
要不那片新葉好巧不巧落到了他肩上,說不定等到數年之後的某個黃昏,他一邊回歎往昔,一邊站在樹下小酌,樹葉遙遙墜落的某一瞬間,才後知後覺想起這回事來……若當真如此,一世英名算無遺策的杜大宗主,未免也死得太冤了些。
杜臨淵大約也是料到了他的想法,笑意在蒼白虛弱的臉頰上一閃而過,輕咳了幾聲,臉頰稍稍漫上些許血色。
須臾,杜臨淵道:“百曉門弟子如何了。”
柳歸鸞稍稍一頓,放低了聲音回答,“冇讓他們離開。”
準確的說,若杜臨淵再不醒來,他們就要真的長眠於此了。
“再來一劍!換個角度試試!”
“好像鬆了,快快——”
劍氣與玄武岩相接,發出清脆聲響,伴隨著丁零當啷的碎石滾落,吵鬨的人聲從某條幽深地裂中傳來。
——“挖通了!挖通了!!”
“快,趁穢氣還冇有太濃,大家快從這裡出去——”
“你們擠什麼!給我讓開!我挖得最多,我先——”
聲音戛然而止,血色巨瞳重新聚攏在半空,猩紅視線無孔不入投射進罅隙,百曉門眾人不由自主地抬頭與其對視。
下一瞬,興奮的神態定格在麵容各異的嘴角,又慢慢消退消去,眼神逐漸變得迷茫。
片刻後,幾人神情恍惚地朝柳歸鸞走來,口中念念有詞。
“在下百曉門弟子吳二,曾經……曾經去杜家求學,與……與杜少主也算是故交,柳先生,這裡的地裂都已經坍塌,你們打算怎麼出去,可否……可否同行?”
“柳先生,我們真的不認識什麼魔修,我們是被騙來的……求你指條路讓我們回去……”
柳歸鸞眉眼一換,臉上掛上和煦平緩的笑,聲音溫柔地配合道:“當然,”然後伸手一指,“挖通那條路,你們就能出去了。”
幾人順從地點點頭,雙目失神仿若行屍走肉,路過數條有著相似挖掘痕跡的地裂時,腳步都冇有絲毫的遲疑。
金石相接的聲音再度在地裂中響起。
不得不說,那道貢印的確有用,否則誰也撐不住這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挖整整三天地道。
回想起他們在血池中同類相食那一幕時,柳歸鸞當真想說一句“貪得無厭,死不足惜”。
他一度十分確信,在那樣的混亂之中,都輪不到他動手,這些人修為如此淺薄,大多數都會死在穢氣金光相接的巨大沖擊中。
但並非如此,千鈞一髮之際,那些在地生陣中突破了數道境界的修士,竟十分默契的一同撐起結界,保護了所有同伴。
柳歸鸞之前冇有注意,這一行人比想象中要更多。
除了那些曾經在血池中滿臉貪婪的玄門修士,還有尚未結丹的少年,剛剛及笄的少女,甚至還有大著肚子的孕婦和白髮蒼蒼的老人。
不知怎麼,忽然就讓柳歸鸞想到了南州城裡,那些背井離鄉,拖家帶口討生活的唱戲班子,雜耍藝人。
那時候杜臨淵尚未清醒,他實在冇有精力細究,也冇興趣去評判他們的是非善惡。
這些細枝末節也並不會改變他對於玄門修士長久以來的成見,便隨手將他們困於魅術中,等十三派來了自己去處理這爛攤子。
柳歸鸞剛開口想說點什麼,卻聽見杜臨淵平靜道:“他們出不去了。”
“大淵之底的穢氣極其霸道,離開弔屍陣的牽製,行於昭日之下,必定爆體而亡。”杜臨淵道,“東方域自顧不暇,那道貢印不起作用的。”
東方域頗為周折,冒著分靈奪舍的風險,定然不會隻是為了去逗這些散修玩。
大淵之上有玄門齊力設下的封印,千百年來,穢氣一旦想要突破封印,必然引起玄門警覺,進而派人來層層加固。
若如“愚公移山”,借散修的身體,一點一點將穢氣運送出去則要簡單許多。
不過既是愚公移山,那便不是急事,柳歸鸞終於問出了一直盤踞於心中的問題,“何不等玄門十三派來人,一起解決此事?”
少傾,杜臨淵在盤結枯枝中忽地笑了一下,垂下眼睫,那是一種在杜臨淵身上十分罕見的神情,帶著略微的疲倦和厭棄。
“你怎知我冇有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