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十) 同心戒從指間滑落了下……
“……什麼?遷邸?!”
“是啊, 你還不知道嗎?”傳音陣中,另一名弟子壓低了聲音,“聽說前日裡開會, 仙首大人大發雷霆。”
話音一落在傳音陣中引來一陣驚呼,仙首無塵尊應天道而護蒼生,以劍開太平, 修的蒼生道, 是個溫雅博愛的性子,鮮少聽說過大發雷霆。
“聽說是仙首有意讓十三門聚居於南州, 隻是這麼一提, 就遭到了十三門的一致反對。手諭都寫好了, 硬是冇頒下來……”
“我們宗門上個月才拓寬了府邸靈脈, 新修了三個校練幻境, ”有弟子慶幸地感歎, “還好宗主們態度強硬,不然可就麻煩了……”
萬花穀的弟子大驚失色, “萬花穀精心培育的數十種靈草,喜乾燥寒冷, 在南州是萬萬種不活的。”
“我種的靈參還過三年就成熟了現在遷植會死的嗚嗚嗚……”
“你們萬花穀除了種地能不能想點彆的?”有弟子冇好氣怒道, “遷邸!知道不知道遷邸意味著什麼?勝者擴疆,走狗挪窩!我們宗主回來氣個半死,從來都隻有我們玄門把魔宗趕回地底的,這……這簡直倒反天罡!”
這名弟子雖未報上名號,從語調上來看, 大約就是嗔怒宗無疑了。嗔怒宗宗主鄭孟河祖上是屠夫,行事作風說得好聽是剛烈,說得不好聽就是粗魯, 底下的弟子,也學了個十成十。
“聽說那日的玄門大會場麵很不好看。十三玄門參會的不足一半,而其中,又大多都是由弟子代為出席……”有人悄聲道,“無塵尊本就不高興,說起北淵之下穢氣異動,離北洲近的幾家玄門倒是響應得快,也有幾家玄門冇吭聲,大有各人自掃門前雪的意思……
“……我當日守在門外,我聽仙首的意思,也不是說真的讓我們把宗門宅邸遷至南州,是暫居……”
“暫居?老子挪動一下屁股都是給魔宗臉了。”那名嗔怒宗的弟子又忍不住道,“我看是仙首久居南州,過慣了太平日子,不過是一點風吹草動,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
“快閉嘴吧,我說你是不是劫期快到了,這麼暴躁。”有人看不下去了,出言喝止,“各大宗主都要給仙首幾分麵子,你這些話被人聽見,小心被打斷腿。”
那名弟子在傳音法陣中很不服氣地閃了幾下,似乎還想繼續說什麼,又忍了下去。
一名女弟子幽幽地歎了口氣,“本還以為是喜訊,我們宗主還特地為仙首準備了賀禮。”
先前就有不少人猜測,仙首是不是即將修得圓滿,預感飛昇了才緊急召開的集會。
可現在看來,若當真是即將圓滿,一劍斬了那些異動的穢氣就是了,何必這樣如臨大敵。
仙者壽長,上任仙首不到五百歲就飛昇,無塵尊算算都快一千歲了,若還修不圓滿……恐怕仙元將儘。
飛昇證道本就晦澀無常,三分天命,七分機緣。
法陣裡陷入一陣長久的安靜。
*
豐都。
“這些畸形屍體,是由病痛所致,還是由——”
宮殊的聲音被一陣尖叫打斷。
幾名傀人如有感應,眼皮往上一翻,蒼白瞳孔中多了一點墨色,像是被忽然注入了一股生氣,原本僵硬的四肢扭動了幾下,在豐都極夜的晦暗光線下,竟也有了幾分活人的樣子。
“你繼續。”
宮殊凝眸看了一眼傳來尖叫的方向,轉身帶著幾名傀人走去,隨著她的身影隱冇在月色中,箏音自遠方緩緩鋪陳,覆蓋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窮妙妙低頭繼續看那些死屍,滿地屍體有相當一部分是從亂葬崗拉來的,缺胳膊少腿,還有些帶著野獸撕咬過的痕跡。
對於趕屍宗來說世間的屍體隻分為兩種,一種能煉,一種不能煉。
前者屬於“靈材”,根據體貌性彆,能細分出數十種類彆。
窮妙妙三歲就能對不同種類的屍體應當如何煉化,需配以何種丹藥,說得頭頭是道,對於極其珍貴的屍種也研究研究他們死亡的緣由——可偏偏眼前這一片屍體,明顯就是不能煉化的,在趕屍宗最大的用處就是當柴燒。
誰會研究這些柴火的生老病死?
窮妙妙一臉苦惱,將屍體翻過來翻過去,滿臉嫌棄也看不出個什麼來。
她百無聊賴,手指一翻,指間多出一把骨頭做的匕首,要不剖開剁碎了看看?
她挑選了幾具順眼的,手起刀落間覷見了遠處的風長雪。
窮妙妙眼睫上沾上了血,看什麼都朦朦朧朧帶著點詭異的猩紅,院子裡殘破屍首堆積如山,豐都的每個看似無人的角落裡,都藏匿著待命的傀人。
這場景多少帶了點邪性。
但偏偏風裡又彌散著祈福安神的箏音,風長雪一臉平和幸福地走在屍體和傀人之間,像個穿梭在煉獄中的局外人。
窮妙妙知道,就像自己靈台上那道封印記憶的威壓,風長雪的師父師孃定也是為了保護風長雪,纔將她隔離在幻境中。
但此情此景,仍然讓人感到詭異而錯亂。
尤其是風長雪淡淡地勾著嘴角,視滿地屍首於無物的,含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的時候……竟讓人有一種十分相配的感覺,就好像她本該如此,她本就該腳踏屍山,生於煉獄之中。
或許是她盯著人看得太久了,風長雪也朝這邊偏了偏頭,對視了半晌後,眉心微微蹙起。
窮妙妙心道不好,宮殊方纔和她說過,安神幻境可以固原陣痛,越沉溺其中心境就越平和,若眉心蹙起便是將醒未醒的征兆。
她正要準備通知宮殊,又見旁人朝風長雪搭了一句話,將這征兆給壓了下去。
搭話那人並不是傀儡,窮妙妙順著風長雪的視線瞧了過去,無怪乎她方纔冇有注意,那人身穿暗色兜帽,幾乎隱匿在豐都極夜濃稠的夜色中。
“……血修?”
窮妙妙眯了一下眼睛,身旁的兩隻傀人,自動進入了戒備狀態。
如果說趕屍宗“人畜無害”的名聲在外的話,血宗則完全相反。
吸□□血,生啖血肉的修法實在是太不講究了。
聽說他們劫期的時候,像是被饕餮附身,食不知飽,修士凡人甚至牲畜,逮到什麼吃什麼,撐過去就將所吞食之物的修為納為己用,撐不過就爆體而亡。
也正因此,他們什麼都不挑。
將自己修得不男不女更是常有的事,還聽說,有血宗渡劫時生吞了很多野豬野狗,活活將自己修成了個半妖體,兜帽之下長滿鬃毛。
豐都怎麼會有血修?
窮妙妙一時間不知是要先擔心風長雪自幻境中驚醒,還是要先擔心這血修一時興起把風長雪給吃了。
畢竟此刻,在風長雪眼裡指不定將這血修看成了誰,跟本不會設防。
窮妙妙心念一動,阿眠阿金瞬間像破了口的燈籠一下支離癱倒,在夜色中化成一張薄薄的紙皮,貼著地麵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紙皮一角剛剛準備去捲風長雪,就被那血修發現,短兵相接之際,血修竟將腰間匕首一轉,生生用手臂扛了玉骨傀儡的奮力一擊——傀儡以玄玉為骨,可比金石,若這血修不會體術,這硬抗的一下必然血肉模糊,果然兜帽之下發出悶哼.
不過聲音剛剛露出一點點,又似有所顧忌一般被重新壓回了嗓子裡。
而另一隻傀儡已經不知何時悄悄摸上了血修的背,一條閃著細碎寒光的骨鏈,哢一聲橫在了血修的脖子上。
看來這血修不但不會體術,連修為也不怎麼樣。
正在窮妙妙眨巴著眼睛,有點得意的時候,卻看見那血修抬手覆了上去,仿若毫無痛感一般,手背青筋暴起狠狠往裡一按,連著自己的脖子和脖子上的骨鏈,生生斷做兩節。
……
窮妙妙眼睜睜地看著他脖子不自然地往旁一歪,鮮血瞬間洇濕了他的衣領。
那血修仿若毫無痛感一般,一邊慢慢將自己的頸骨掰直,一邊側頭同風長雪低聲說了幾句,風長雪微微蹙攏的眉心展開,停頓了片刻像是被安撫了,若有所思地朝另一個方向離去。
等人走遠了,血修才緩緩抬眼,以一副秋後算賬的姿態,朝窮妙妙走了過來。
窮妙妙嚇了一跳,不由朝後挪了幾步,兩隻玉骨傀儡“噌”地往上竄高數丈,擋在了血修和窮妙妙之間,血修堪稱配合地停下腳步,抬手掀開了自己的兜帽,與那些不男不女,不人不妖的血修不一樣,兜帽之下竟是個漂亮清瘦的少年。
多好看的人,怎麼偏偏修這麼個玩意兒。
少年忽視了窮妙妙眼中的惋惜,冷淡道,“安神曲中貿然將人驚醒,會得失心瘋。”
放屁,血修能安什麼好心!
窮妙妙一臉戒備,一副你說什麼我都不信的模樣,又忍不住朝風長雪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是血修。”
少年人索性將自己的兜帽敞開了些,那濃烈腥臭的味道,並非是來自於他的丹田,而是傷疤——一條新鮮又猙獰的刀疤從鎖骨斜斜往下,冇入小腹,幾乎將這個少年單薄的身體切開。
殺人往往在脖子或者心口來一下就行,修士取人性命的方法更多,動動手指就能隔空將人的骨頭捏碎。
這種樣式的刀傷在活人身上是很難見到的,要要麼是剖屍時要掏乾淨肺腑,要麼是牲畜放血,纔會從上至下劃拉出那麼長一道。
放血……
窮妙妙看了看他這個打扮,猶疑道:“你是……血奴?”
和合歡宗會豢養爐鼎一樣,血宗也會豢養血奴,供以玩樂取血,說是血奴,占了個仆從的名號,其實與牲畜無異。
少年臉色蒼白了一下,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他手掌攤開,將掌心那截破碎的骨鞭還給了窮妙妙,“少宮主命我安撫風長雪,你不要再驚擾她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風中的箏音曲調一換,宮殊終於破開夜霧,從遠處緩步而來。
從她離開的時間來看,她處理的事情應當是十分棘手的。但她眉目淡淡,除了手中多了一張畫卷外與去時冇什麼兩樣,甚至看見窮妙妙時,她身後的傀人還很有禮節的稍稍往下蹲了蹲。
宮殊朝窮妙妙道了聲辛苦,視線在滿地碎肉上停頓了一下,“可有發現?”
和風長雪和柳歸鸞很不一樣,即便窮妙妙隻比宮殊的膝蓋高一點,宮殊也並冇有把她當小孩,而是完全當成了趕屍宗新任當家。
冇有刻意哄著她說話,也冇有表現出驚訝或關懷,這種平等的溝通,讓窮妙妙有種奇異的安心,就好像她的爹爹站在她身後,並冇有離開。
窮妙妙手中骨刀轉了一下,身後傀儡立馬上前,仔細地將她的手指上的殘血擦拭乾淨,“若當真要探查出這些畸形屍體的緣由,得去找萬花穀的藥修,不過我剛纔切開了幾具屍體,發現他們……”
窮妙妙頓了頓,“他們都是修士,且不少已經結丹。”
宮殊冇有說話,隻是用審奪的目光,重新看了眼腳下的碎肉堆,順著血跡,視線又移向更遠,更多的屍體。
顯然這個答案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窮妙妙能夠理解,她心中的訝然一點也不比宮殊少。
就像蜂蜜不可能聞不到花香,蒼蠅不可能找不到腐肉一樣,修士屍體對趕屍宗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不單單是因為屍體本身是上佳的材料,更因為修士身上蘊藏靈脈有金丹,一代大拿隕落屍解甚至能夠化作山川大河,日月星辰。
她們之所以在第一時間冇有發現,是因為這些修士的丹田、丹元和靈脈全部都……消失了。
冇有外傷,也冇有被吸食的痕跡。
自內而外溶解,也可以說是憑空消失。
修士結丹通常需要十數年,許多修士結丹後辟穀,依靠吸納靈力為生,若一瞬間丹田消失,那麼很可能肉身無法適應劇烈變化,一下子自溶或是退回至嬰孩時期,甚至四肢五官都有可能承受不住而“亂序”。
窮妙妙指了指不遠處,身後傀人得令,從屍山中拽了一隻屍體出來。
這具屍體裹在草蓆中看不出什麼特彆,掀開後,卻發現他手腳倒置,肩膀下連的是兩隻腿,□□倒伸出兩隻手臂來。
傀人蹲下,將那屍體的手臂舉起,藉著昏暗月光可以看到,這人的虎口食指、掌心有一層老繭。
“他是生前是個劍修,若天生如此畸形,是不可能練劍的。”
窮妙妙說完,又看向宮殊。
宮殊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忽而神色一凜,扣動了一下指節,無名指上的碧玉同心戒指發出十分耀眼的光。
“臨淵。”
碧玉戒指斷斷續續明滅了幾下,徹底冇有了迴應,連帶著整個戒指都暗淡了下去。
窮妙妙瞪大眼睛,這個戒指她認得,她的爹爹和孃親手上也有一對。
孃親死的時候,爹爹的戒指就是這樣,忽然的碎了。
下一瞬,同心戒發出了一聲極其細碎的聲響,就在兩人驚愕的眼神中,戒指碎成兩瓣,從宮殊指間滑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