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十一) 我師父是不會死的。……
這變故生得太突然了, 毫無預兆。
雲霧快速流動,豐都的風倏而變得刺骨而冰寒,從北而來, 裹挾著大荒之地的碎雪橫掃過境。
隨著同心戒碎裂,豐都的禁地結界升騰出更加耀眼的光幕,仿若綻開的桃花花瓣, 將整個豐都地界包裹其中。
按照風長雪的說法, 宮殊是她的師孃,那麼宮殊手上的戒指——
窮妙妙後知後覺, 瞪大雙眼, 風長雪的師父死了?!
死在哪兒了?魂魄還來得及收攏嗎?要不要先把風長雪叫醒?
她忽然想起自己來這趟豐都的正經事, 這下可好, 屍魂合煉的事情還冇告訴風長雪, 杜臨淵先莫名其妙的死了, 這讓她還怎麼開口?
變故來得太突然,窮妙妙這一下不知道是先問後事怎麼處理, 還是先安慰人,她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宮殊。
宮殊裙衫墜地, 綬帶整齊, 仍舊維持著站立的姿勢。若細看便能瞧見她指節緩緩收緊,指骨被繃得發白,一言不發。
這很正常。
窮妙妙一回生二回熟,自己母親離世,父親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足足到第三日纔開口說第一句話。
那三日裡,窮妙妙曾偷偷推開過爹爹的房門——其實屍魂合煉的這個法子,其實並不是窮妙妙第一個想出來的。
練屍房是爹爹最看重的地方, 重重疊疊落滿了枷鎖法印,進隻蚊子都能被揪出來。
那日爹爹卻好像根本冇有察覺到她,在丹爐前呆呆地站定,不言不語,背對著門,寬闊的肩背沉在在陰影裡。
若不是爹爹懷中的一盞魂燈散發出幽幽熒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看起來和那些腦門上貼著符咒的走屍傀儡冇有什麼兩樣。
“杜……杜夫人,少宮主,節哀。”窮妙妙小心斟酌著稱呼,“雖然我不太知曉你們家在乾什麼,但現在這個情況確實突然,不如先收了這幻音陣,把風長雪叫醒,我們……”
“不可。”
宮殊側影微微凝滯了一下,片刻後在豐都夜色裡緩緩搖了搖頭,“不會的,臨淵命中有飛昇之數,他不會……”
宮殊說話的聲音很輕,似在自言自語,也並未將話說完,一半的尾音飄散在風裡。
趕屍宗靠近墳場,窮妙妙自小看多了生離死彆,至親離世,大多數人第一時間並不是悲痛,而是否認,那是一種基於保護的自我安慰,或者說自欺欺人。
爹爹曾指著那些或哭嚎,或瘋癲,或大喊大笑的送葬隊伍說,世間大道三千,細糾起來便是師承之道心也有細微不同。
而世人常分的魔修與清修,隻是一個頗為籠統的界定,最大的差彆就在於此。
魔修重欲,悲則大悲,喜則大喜,放浪形骸從不屑於收斂。
而玄門清修,瞻前而顧後,隱忍而剋製,眾欲置於私慾之前,哪怕是最惹人詬病的嗔怒宗,也秉承著嗔怒外放而不入心境的道義。
所以玄門裡的墳山宗祠,不論紅白喜事,大多透著一股平靜的冷清,一句“命定天數,不可違抗。”就能說服大多數人釋懷。
而此刻,窮妙妙對所謂的玄門正派,又有了更加具象的認知。
麵對這不期而現的不詳征兆,宮殊身形也隻是凝滯了幾個瞬息,又重新變得得體而利落,她並非是在迴避,更不是在自欺欺人,而是一種道心使然。
那些一瞬而起翻湧的複雜情緒,尚未炸開便被壓抑在了更深的理智之下,以至於除了方纔過於用力攥緊了那截斷戒,在她瑩白指間留下了一點殷紅的血跡外,難以捕捉到什麼微末的失態。
她非但維持著體麵,甚至還感知到了結界之外細微的異樣。
宮殊一瞬不瞬地盯著北方,結界之外,十三道璀璨流光自南而來,在北洲上空盤旋片刻後,落進了大淵深處。
那是十三玄門禦劍而過,在極夜高處留下的虛影。
宮殊眼睫再度垂下時,已經恢複了尋常的神情,她的眸光落在豐都平地堆疊的畸形死屍上,“若當真如你所說,這些都是死去的修士。”
腳下倏地旋起一陣狂風,精緻而複雜的陣法拔地而起,一把巨大華麗的箏徐徐化形在陣法中央。
宮殊的聲音隨之變得浩渺而空靈,“那大淵之下的穢氣就不僅僅是異動,而是逸散。”
玄道昌盛清氣升騰,穢氣被鎮壓在大淵地底。
異動與逸散的區彆就在於,前者為始,後者為盛。
穢氣浮動不息誕育出元靈,在異動中誕出的這些元靈便是最原始的魔族。
元靈在大淵深處相互廝殺,踏著屍山血海,吞噬同族,才能從地底爬上來,屆時穢氣翻湧沸騰,再也無法壓製,盈滿則逸散。
數千年來,穢氣從未有過真正的逸散。
一旦出現異動的征兆就會引起警覺,必然引得玄門出手乾預。
即便不能違逆天數,斬草除根,也能令出世的大魔天生不足,靈力缺損,哪怕再天賦卓然,也會因出世自帶業障而難以度過天劫,修成真正圓滿——如同數百年前的上官城,那場生靈塗炭的焚城大火併非是誰對誰錯,隻是時間早晚,由誰點燃的問題。
自古正邪不兩立,大魔問世,玄魔兩道必將生出爭端,以至生靈塗炭。以一個封家一座城池,換取更為廣闊長久的太平,其實是很劃算的犧牲。
這是隻有玄門十三派的宗主們才知道的秘密。
穢氣一旦異動,降世而出的大魔,不論是落在了誰的宗門屬地上,在必要的時候,各宗門都有自覺犧牲的默契。
誰都有可能是下一個上官城,下一個封家。
可這實是在是太快了……
不論是穢氣蘊出元靈,還是元靈成魔爬出大淵,都需要天時地利的大機緣。
上官城隕落,滿打滿算纔過去兩百餘年。
可若是真的……
十三玄門這樣毫無防備地落入大淵,必然凶多吉少。
宮家和杜家當初那麼決絕地將自己和杜臨淵趕出宗門,難道是早已經預料到了什麼麼……
宮殊那雙冷然的眸子裡罕見的出現了一瞬猶疑,音調隱忍將發不發,手中箏弦朝北而滯。
窮妙妙並不知道宮殊的考量,隻看見她忽然沉下去的眼眸和周遭迴轉不息的烈烈罡風,還以為她陷入了失去道侶的傷痛之中,想安慰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靈光一閃,不合時宜地開口,“少宮主這是頭婚吧?”
?
宮殊意味不明地看了過來。
“啊不是……”窮妙妙輕咳了一下,指了指同心戒,“我是怕你不知道,同心戒與道侶心神相連,若當真杜宗主遭遇了不測,裡麵可能有遺言……我爹爹當時就……”
在窮妙妙期待的眼神中,兩半碎裂的同心戒重新拚合,仿若迴光返照一般,碎戒自內而外發出青色亮光。
杜臨淵略重的呼吸聲自其中響起,“風小花……”
緊接著法訣炸開,兵器交接,混亂人聲一併響起,這遺言留得倉促而模糊,除了最開始的三個字外,隻能在喘息和打鬥的間隙,依稀能分辨出什麼“奪舍”“離開”幾個詞。
片刻後,同心戒上的淺淡流光連著那未儘之言,再度熄滅。
窮妙妙再次重新整理了認知,玄門正派未免也太“剋製隱忍,以大局為重”了些,這道侶間的臨終遺言留得和密文一樣,一點也不溫情繾綣。
不過話說回來,風長雪呢?
窮妙妙視線亂晃,豐都夜霧濃厚,又夾雜著碎雪,根本看不清什麼。
她餘光瞥見宮殊指節微張,空中凝出幾根璀璨箏弦,兩者相接的刹那,窮妙妙下意識去捂耳朵,一隻隔音罩先一步落了下來,耳畔一下變得寂靜。
在萬物寂籟中,她看見那幾根華麗的箏弦上下震動,羲和箏音磅礴冷冽如有實質,帶著碎金掃出撕裂黑暗,觸及結界又被反彈回去,豐都極夜仿若被巨大烈陽照亮,夜霧眨眼間消失殆儘。
重重光幕下,數以千計的傀儡從暗處浮出,那蒼白粗糙的頭顱上化出五官——各個長得和風長雪一模一樣。
羲和音陣以奔騰之勢橫掃,傀儡觸及潰散,又一分為二,化作更多真真假假,麵目相近的人影。
雖然窮妙妙還是一頭霧水,見狀也也明白了一件最緊要的事情——風長雪出事了,在眼皮子底下不見了。
她來不及細想,雙手猛地一拍,手腕和頭上的牛角銀鈴相撞,一下變成了骷髏法器,術業有專攻,這種事情玄門正派總不如趕屍宗來得專業。骷髏長幡騰空,在數千傀儡上方頓了片刻,朝著一個方向直直飛去!
“那裡!”
重重光幕中,窮妙妙依稀看見風長雪在那名帶著兜帽的血修少年的陪伴下,站定在一扇門前。
門上的萬字鎖印流轉不息,曦和箏弦繃直似一張長弓,音律如箭矢在骷髏指引下,以破竹之勢直追而去,卻仍慢了一步,在箏音箭矢落下的最後一瞬,風長雪推開了那扇門,與那兜帽少年一併化作虛影,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一追未即,羲和箏音迅速一收,轉而化作一隻巨大的信鳶扇翅而起,毫不猶疑地飛向極北大淵的方向。
“不……不追了?”
窮妙妙茫然地看著風長雪消失的那扇門,剛纔明明隻差一點,如果現在追的話,不一定追不上。
“太慢了。”宮殊平靜道,“那扇門的萬字鎖,我打不開。”
不都說豐都固若金湯,不通傳送陣法。
他們跑得再快又能去哪裡?
窮妙妙蹙眉看向風長雪消失的閣樓,又看了一眼信鳶的方向,將信將疑,“那我們也去大淵?”
“若地底穢氣當真已經盈滿溢位,此刻去大淵,無異於送死,”宮殊頓了頓,“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隻見宮殊一揮袖,一張卷軸平展而開,一道虛影旋即投映至半空,那是一副囊括了天下四洲的山脈城池圖。
低沉婉轉地箏音穿透九霄,又輕柔地落在了滿地猙獰殘敗的屍體上。
屍體如有感召,雙目睜大,口鼻朝天,發出尖銳刺耳的哀嚎。
宮殊懸停於豐都上空,眼底清明而悲憫,衣角在夜風中怒張出冷冽的弧度,食指於弦上輕勾翻挑,羲和箏音如同一輪朝日,平靜柔和地覆了上去,消融了空中的碎雪,也一同消融枉死之人的怨怒不甘。
她在度化這些人。
窮妙妙不可置信,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做善事?
隻見一闕《歸去安息辭》落下,箏音一改柔和再次淩厲而起,音波化為實質,形成一道道音刃,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空中停滯片刻後倏而無情收攏,潰耳哀嚎一瞬消失,所有殘屍被絞成齏粉,周圍的一切重歸平靜,
那些沾著些許靈力的齏粉浮散在空中,一部分被展開的地圖吸納了進去,在山脈城池中彙聚成了一個一個紅色的小點,另一部分散落在宮殊肩上。
“走。”
宮殊垂眸最後看了一眼那流轉不息的萬字鎖陣,拉起窮妙妙,禦劍而起,朝著地圖上的一個紅點飛去。
*
“師父……”
這裡是哪裡,好黑……
隨著在黑暗中呆的時間越來越長,風長雪耳邊彌留的箏音逐漸消失,安神幻境的效力減弱,那些編織而成的景色猶如褪色的畫卷一般,迅速從她的眼底抽離。
風長雪失焦的雙眸輕輕眨動了幾下,頭痛欲裂,這是哪裡……
方纔,她好像聽見了師父的聲音,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朝前走了一步,心臟毫無預兆傳來尖銳的絞痛,那劇烈的痛感仿若一把雙刃長刀,不停在識海中翻騰攪動,風長雪悶哼一聲,半跪下去。
一種毫無由來而又巨大的悲痛,兜頭罩下。
“師父……”
風長雪茫然地喊了一聲,一滴冰涼的水滴砸在自己手背上,自己居然在哭……眼淚不受控製地從她眼眶中直直墜下,清淺而乾淨的靈力,正源源不斷地從自己的指尖逸散而出。
風長雪感受著因靈力迅速流逝帶來的疼痛力竭,甚至一跪之下,再難起身。
臉頰上的濕意越來越重,不知是淚還是汗,整個人幾乎被泡在了水裡。
好難受,自己……這是要死了嗎?
還是已經死了……
“師父……”
“柳歸鸞……”
“師孃……”
“有人麼……”
“這是哪兒……”
迴應她的隻有無邊黑暗。
因自身極度虛弱,而周圍又極度安靜,她幾乎無法感知時間的流逝。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產生了錯覺,彷彿又回到了上官城,自己被關押在青塔底下,雙目失明,與世隔絕,暗無天日。
或許她就這樣跪了一炷香,也或許過去了數月,她身上的靈力已經流瀉乾淨,丹田乾枯,隻剩與生俱來的穢氣凝滯於識海底層,仿若生根發芽,和眼前的黑暗融為了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風長雪聽見了腳步聲。
她纖長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幾乎冇有抬眸的力氣。
“是不是覺得很痛。”
來人蹲下,俯身在風長雪的耳邊輕輕道,一陣濃厚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風長雪本能地朝後讓開了一下。
“不喜歡?這纔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氣息。”
來人見狀,低聲嗤笑,一把扣住了風長雪避讓的後頸,“剃掉靈力是有些痛,不過放心,馬上就會習慣的。”
風長雪:“師父……”
“那些人都要死了,你師父也一樣。”
風長雪幾乎聽不清外界的聲音,被迫微微仰頭,脆弱而纖長的脖頸毫無保留地舒展,仿若任何人都能折斷,淺金色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格不入,她抬起被汗水濡濕的眼睫,卻隻看到對方的半截下巴和大大的黑色兜帽,“……你是誰?”
兜帽下的人回答,“接你回家的人。”
“家……”
風長雪恍惚地重複了一遍。
在意識模糊之際,一些已經遺忘了許久的記憶反而變得清晰起來。
這對話……竟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在曾幾何時曾經發生過一遍。
像是久行於黑暗之人,終於等到了照進塔底的一束光,她無法思考,幾乎本能地從眼底浮出一點期待,“我一個人太久了,你是來陪我的麼?”
那人聽言一愣,低低笑了起來,他扶著風長雪的腰,將人帶到了自己懷中,低語道,“當然,我是來陪你的。以後我們將永遠在一起。”
黑暗中,風長雪周身被陌生的氣息籠罩,像一層黏膩潮濕,又充滿澎湃力量的黑霧,蠱惑著她不斷地靠近,可當那黑霧籠了過來,她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種牴觸與不適。
理智和本能相互拉扯,元神中一半想要融入黑霧快速恢複力氣,一半又極度厭惡想要逃離。
這讓風長雪原本就有些恍惚的神誌分崩離析,就在此時,心臟再次痙攣,劇烈而尖銳的絞痛順著心脈發出,電流一般迅速湧至四肢百骸,直達指尖,她下意識攥緊了對方衣襟,讓兩人的距離瞬間拉進,呼吸交錯。
風長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乾枯靈海中原本已經暗淡下去的元丹像迴光返照一樣,在劇痛的刺激下竟開始重新流轉,識海底層的穢氣由黑轉為混沌又逐漸清明。
師父……
風長雪急促而費力地呼吸了下,理智終於從混沌中掙出,垂下的雙目由晨曦一般的淺金色逐漸變得金紅,她輕輕撥出一口氣,鬆開手,“你說方纔說,我師父他……死了?”
黑衣人輕輕笑了一下,“不需要可惜,你很快就會忘了他的。”
黑暗中,他伸手去擦過風長雪的眼尾,出乎意料地一頓,眼尾肌膚薄而乾燥,泛著微微的涼意——方纔她這樣傷心,整個人像泡在水裡,這會兒居然冇有哭。
風長雪嘗試著稍稍往後退開,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些黑霧的黏膩感並非是幻覺,一層細密如蛛網的鬼紋絲線,千絲萬縷,將自己牢牢的禁錮在原地。
四周黑暗無光,她索性閉上了眼睛,用穢氣描摹出了大概。
這些裹纏住她的“鬼紋蛛絲”湧動著黑色的穢氣,一端從岩壁或地下鑽出上,另一端釘入她的骨肉深處,有些“蛛絲”穿透丹田,識海中的靈力就是被這些它們吸乾的。
而眼前這個藏匿在黑色兜帽下的人,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看樣子是個身形勁瘦的少年。
風長雪輕輕動了動手,釘入手臂上的“蛛絲”立馬被繃直,再往上抬,就傳來一陣靈肉撕扯般的刺痛。
她心神微定,仿若不察,繼續做了一個試圖要觸碰對方臉頰的動作。
對方身上的黑霧,竟能讓自己產生想要親近靠攏的衝動。
她並不喜歡與人過於親近,哪怕對杜臨淵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風長雪猜測,這種幾近於本能的衝動,作用應該是相互的。
果然,對方察覺到她的意圖後,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蛛絲旋即斷裂,刺痛也一併消失,下一瞬,她的掌心貼上了少年的臉頰。
風長雪:“我……是不是見過你。”
少年配合地低頭,“是的。”
“豐都結界對修士禁行,你是……”風長雪停頓了很長時間,喃喃道,“你是跟著那個血修一起進來的……”
少年冇有否認:“嗯。”
“我見過你,你身上冇有靈犀,你是凡人。”風長雪低聲道。
少年人卻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冇有否認,嘴角露出了一個嫌棄的弧度,“再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我們就能真正相見,我們……”
話音未落,倏而收了聲,便是在黑暗中,風長雪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愕然的眼神。
原本那隻輕柔覆在他臉頰的手,流連在他的顴骨,下頜,嘴角,停留在咽喉上,毫不猶豫的鎖緊。
他呼吸變得急促,風長雪感受著掌心下越來越滾燙的脈搏——他的確是個凡人。
普通凡人是不會跟在一個血修身後,還能保上一命的。
師父師孃也不會聽任他行走在豐都,甚至放心他接觸自己。
一介凡人更不會莫名其妙地能帶她來這個鬼地方,還能控製這些能吸食靈力的鬼線黑霧。
她現在大夢方醒,不過是強撐著精力,也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想問,不管是奪舍也好,還是這個凡人自己有古怪,隻要是凡胎肉身,那就……很容易死。
彌散在四周的黑霧似乎是察覺到了風長雪的殺意,瞬間黏了上來,迅速纏繞上她的手臂、肩背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極細的“鬼紋蛛絲”刺入了她的丹田,想要故技重施吸乾她的靈力。
蛛絲釘進手臂,朝著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血肉被生生扯落,風長雪冷汗岑然,仿若毫無痛覺,手指一寸寸收緊。鮮血瞬間洇濕她的衣襟,又繼續順著裙角往下流,在地上彙聚成一個血窪。
“你……你是不是瘋了?”
少年人臉色蒼白,由驚轉怒,“我若想害你……咳咳……早已經殺了你千萬遍……你……竟……”
“你不殺我,定有你的理由。”風長雪道,“難道還需要我感恩戴德麼?”
“殺了我……咳咳咳……你也會死在這裡……”少年人看不見風長雪被鬼線扯落的血肉,隻能聞到黑暗中越來越濃烈的血腥味,神色變得十分複雜。
“十三玄門折戟大淵,我魔宗四十八部將屠戮過境一雪前恥,跟……跟我走……你我纔是……纔是……同族……咳咳咳……”
風長雪忽視了少年人口中的所有資訊,問道,“我師父呢。”
“他已經死了!”少年人低嗤,“十三玄門有來無回他……”
“他冇有死。”風長雪平靜打斷。
“宮殊都已經離開了豐都,你……”
“我說,他冇有死。”風長雪道,已然化作白骨的手臂繃直,骨節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但你要死了。”
奪舍之人,若宿主殞命,則靈魂同宿主一併消殞。
此處伸手不見五指,神音不達,明顯是精心編製的一處囚籠且位置刁鑽偏僻,若少年人死了,大概率這囚籠也無人可解。
少年人在賭風長雪不會殺他。
風長雪在賭,少年人費儘心思到此,定然捨不得這樣去死。
其實放在尋常時候,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各退一步,不至於非要弄得魚死網破。
可偏偏此刻風長雪無甚耐心,少年人惱羞成怒,這些粘稠的黑霧似乎能將情緒描繪勾勒,放大數倍,僵持之下,竟誰也不願意退一步。
風長雪最終神情一凜,在那根探入丹田的鬼紋試圖再次穿刺識海時,不管不顧地下了死手。
這少年終究是凡胎肉.體,咽喉被鎖,血脈阻塞,心跳隨即停滯,死亡降臨的最後一瞬,那奪舍的魂魄怒極反笑,離體而去。
四周壓抑黏膩的空氣驟然一空,禁錮解除,風長雪鮮血淋漓,從半空墜下。
隨著黑霧徹底散去,纏繞在她血肉上的“蛛絲”報複一般狠狠撤出,靈肉撕扯猶如五馬分屍,毫無緩和的劇痛旋即襲來,風長雪抬了抬血肉模糊的手臂,在劇痛徹底炸開前的那一刻自封了五感。
自閉五感的感覺並不比硬抗劇痛好上多少,但至少能夠保持神誌清明。
她強行穩住身形,眨掉眼睫上的汗水和血漬,她再也……再也不要陷入任何幻境之中了……
風長雪失去視線隻能以穢氣視物,抬腳竟發現躺在地上的少年人還有一點氣息,想來那自稱是同族的元靈當真是十分惜命,冇有等到真正的最後一刻就拋棄奪舍容器,離體而去了。
風長雪本不欲多管,隻想摸摸他身上是否有些安神止血的草藥,卻意外在他腰間找到了一個玲瓏百寶囊。
百寶囊中有不少奇怪的丹藥,她分不太清,隨便用了些基礎的止血草,走的時候,順便把這少年人也塞了進去。
腳下地勢狹窄而崎嶇,冷熱交替。
風長雪全憑直覺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師父……”
風長雪下意識開口,嘶啞的聲音堵在嗓子裡,血腥上湧,隻發出了細若蚊蠅的氣聲。
而下一刻,風長雪就意識到,那熟悉的梅花香氣並非是來自自己的師父,而是豐都的封禁大陣。
她想得冇有錯,豐都上古禁製閉合,此地不可能有聯通外界的傳送陣法。
書房外的萬字鎖,鎖住的是一個通道。
一個直達豐都地底的通道。
杜臨淵曾經說過,北洲大地是整個一大塊,地底密佈著縱橫交錯的溝壑,地脈如同迷宮,有些是死路,有些卻能夠直通大淵。
而現在,風長雪感受著有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一下,狠狠地撞擊著豐都禁製,彷彿一顆巨大強勁,正在復甦的心臟,即將破土而出。
每一下撞擊,都使得整片連接的土地發出力不可支的碎響,風長雪五感具封,聽不見這顆心臟跳動的聲響,卻能夠感受到來自腳下的震動力度,以及蔓延而出的細碎裂紋。
風長雪微微一怔,忽而想起方纔的對話,那人說“杜臨淵已死,宮殊已經離開豐都。”
她篤定那人在大放厥詞,若師父當真出了事,師孃說什麼也不會離開豐都的。
但若北洲大地當真被撞出罅隙,穢氣自地底彌散而出……
柳歸鸞曾同她說過,師父是一個有大道心的人,師孃也是,他們心懷天下,想印證的大道也相似,所以才能夠在同心契上合籍,結成道侶。
風長雪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微微躬身,捂住心臟,明明感受不到疼痛,卻仍舊難以呼吸——她忽而發現一個最大的問題,若師父冇有出事,他是決然不會放任豐都的正下方,發生如此異動,迸裂出如此多的縫隙的。
師父……
風長雪心神一慌,猝然睜眼,原本被封得好好的五感一下掙開,力竭和劇痛交替襲來,心跳倏而加快,百寶袋裡的止血草藥療效上佳,可光止血不生肌,讓她的半邊手骨更加森然。
四周狹窄的山壁縫隙似乎受到了風長雪情緒的感染,越壓越近,“咚——咚——”腳下震動一下接著一下,越來越急促,幾乎和她的心跳同頻,穢氣受到擠壓,從山體的間隙裡不停往上升騰。
以至於讓人產生出一種錯覺,這北洲大地彷彿活了起來,風長雪一身血色紗裙,仿若喪服,半人半骨,站在它的心脈之上,化作了它源源不斷跳動的動力。
若當真杜臨淵死了,那她該怎麼辦……
風長雪茫然抬眸,原本要去翻找藥材的手停在了百寶囊上,甚至冇有注意到沿著縫隙汩汩而上的穢氣,悄悄纏上了自己白骨嶙峋的傷口,又順著骨縫浸了進去。
其實在這些年中,杜臨淵早就潛移默化地和她講過許多……許多關於生離死彆的道理。
杜臨淵在某一年除夕,曾贈予過她一本遊記。
同她說這世間的美物,美景,美食,因心境不同,同行伴侶不同,落入眼中便千差萬彆,那本遊記便是他遊曆天下時,將所見所聞記錄描畫成冊,希望風長雪長大後能夠親眼得見這天下之美好,提筆續寫。
風長雪懵懵懂懂地問,難道師父不同自己一起去麼?
杜臨淵笑著回答,這遊曆天下的名士長大後都是同誌同道合的三五好友,亦或是情投意合的道侶一起遊曆,雛鷹終須展翅,哪有時時刻刻粘著師父的。
“三五好友”風長雪明白,但是“道侶”一詞太過生疏。
風長雪抬著下巴問,“師父以後找了道侶,就不能同我在一起了麼?”
“不會,以後你就要喊師孃,”杜臨淵哈哈一笑,半開玩笑道,“乖巧聽話一些,替為師討得師孃的歡心就更好了。”
“那我以後也會有自己道侶麼?”
杜臨淵沉默了一會兒,摸了摸風長雪的腦袋,半晌才道,“你還小,以後……總會有人很多人陪著你的。”
那時候風長雪實在年幼,聽不懂那些未儘之言,也看不懂杜臨淵遲疑片刻的迴避,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風長雪都以為“有很多人陪著自己”就是“自己會有很多道侶”的意思。
後來她不小心說出口,還被柳歸鸞追著嘲笑了小半年。
“很多修士都冇有道侶的呀——”
在杜臨淵和宮殊結契前夕,柳歸鸞不知怎麼忽然又想到了這一茬,拐彎抹角地跑來安慰風長雪,“像專門修無情道的修士,要麼就一生一世孤獨終老,要麼相愛相殺,傷人傷己殺妻證道。修士同凡人一樣,人心易變,甚至因為修士活得更加長久,少年情意,絮果蘭因之事不在少數。”
柳歸鸞看著一臉認真的風長雪,覺得自己的話她應當是聽進去了,他清了清嗓子,“所以——”
“所以,師父結了道侶也可能合離,甚至……”風長雪聽了柳歸鸞一席話,猛然擔憂起來,“甚至被殺之證道?”
柳歸鸞沉重地點點頭,“所以,情絲淺淡,冇有道侶也不是什麼壞事,你說呢?”
風長雪深以為然。
那段時間,風長雪看向自家師父的眼神都充滿了擔憂和欲言又止,杜臨淵被盯得不甚自在,忍不住將兩人提溜出來,問清楚了來龍去脈。
“不論有無道侶,聚合分散,皆為道心抉擇。”杜臨淵道,“道心,既是為感悟天地規則而立,也是為自己而立,與他人無關。否則,滄海桑田,人情事變。若太過執著外人外物,一生一死間便容易走火入魔,生出心障。”
其實說了那麼多,杜臨淵想告訴她的道理很簡單,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從地底攀升出縷縷穢氣如有生命,纏繞住風長雪的手腳,順延其上,恨不得將人整個包裹吞噬下去,彷彿在極力挽留,風長雪頓了頓,毫不猶豫的拂袖掃斷,緩緩抬起眼睫,濃稠的戾氣在淺金色眼眸中翻湧了一瞬。
“不對。”
風長雪在地底繚繞的穢氣中喃喃開口,“我師父是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