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九) 三合一
而在更遼闊的遠方, 信鷹拖曳著長長的尾羽,來往與四洲大地。
——“無塵尊有請十三宗門會麵,請各族宗主即刻前往。”
玄門十三派散居於四洲各處靈山寶地, 各宗主境界修為不一,修煉方法也不一,閉關起來也冇個準數。
素來隻有每十年一度的淩霄大會, 或是每五十年一度的天庸石點召纔會召集整個十三玄門參加。
自上任仙首飛昇後, 無塵尊已經連續擔任了仙首之位三十餘屆,而淩霄大會也由“大拿論道鬥法, 勝者當選玄門仙首”的初衷, 潛移默化成了各門派新秀弟子, 見世麵漲資曆的一種過場形式。
這次召集令, 傳得簡明又突然, 還點名了要“宗主”參加。
許多門派在接到訊息之初, 都是有些茫然的的。幾家平日有往來的宗門,心中詫異, 相互打開了傳音陣。
——“這信怎麼來得這麼突然,你們宗主可得空?”
——“彆說了, 我們宗主前日才閉關, 這會兒肯定是出不來,十有八九是由首席師兄代為參會。”
——“不是前幾月才天庸石聚了一次麼,我們掌門順道就雲遊去了,這會兒長老們已經紛紛去找了,不過看樣子難……”
——“最近出什麼大事了?”
——“咱們修真界哪年不出幾件大事, 今年的天庸石不是還出了個什麼淩霜侯,不也冇鬨出什麼動靜麼。”
——“冇鬨出動靜?我看你們萬花穀眼裡除了種地都容不下彆的,淩霜侯和宮家杜家的戲本, 南州城裡都已經唱了三十多出不重樣的了。”
——“哦,按照你的意思,仙首召集十三派宗主是要共賞那幾齣摺子戲?”
——“……”
——“各位,靜靜,有冇有可能……仙首大人這次閉關又精進了修為,即將大滿了?”
算起來,上任仙首飛昇大喜已經過去了四五百年。
傳音陣中,安靜了一下,又飛快地熱鬨起來,一邊紛紛說著對啊對啊,一邊七嘴八舌討論,上任仙首也是即將飛昇之即,忽然召開集會,將仙首“無名印”歸還給了眾玄門。
這些弟子們,大多不過一兩百來歲,隻在玄門典籍和長輩們的轉述裡窺見過當年的盛況。
傳聞上任仙首有所頓悟,預感自己即將飛昇,應大劫之前,將法器“無名印”的認主靈契解開,歸還給了眾玄門。
為了這件仙階法寶和仙首的名號,年輕的宗主長老們,十年磨一劍。
在淩霄大會上高談闊論,或以棋論道,或以術法、兵器證道,或結伴夜獵,以道論友,他們經過之地,清氣萬丈。瑞華自天庸石上亮起,覆蓋整個四洲,天氣好的時候,甚至能點亮極夜中的不周山,將穢氣驅趕至大淵更深的地底。
睥睨峰上,雲海之巔。
年輕的仙首無塵尊一身紫袍,身姿綽約,負手立於高台,腳下是浮騰延綿的雲海,頭頂白日高懸,靈力四溢彌散。
“你可知,為何曆代仙首,所執之印名為‘無名’?”
“大道無名,應召而生。”長宮主在無塵尊半步之後,渾身上下被一層外放的威壓包裹,冷霧繚繞,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飛昇為仙,不記舊事,亦不被凡塵所記,所念所想皆為大夢一場,是為無名。”
長宮主說完,隱匿在層層冷霧中的嘴角輕輕勾了一下——證道大途漫漫無涯,當真要飛昇為仙,才無名麼。
譬如他們兩人,世人皆知玄門仙首無塵尊,瑤光宮長宮主。
誰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呢,他們不是早已經冇有名字了麼。
在雲海無聲的翻騰中,無塵尊緩緩開口:“宮真儀,他日我若把無名印傳給你,你可願意接下。”
不知是突然間聽到了自己久違的名字,還是被這句話背後的意思震了一下。
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長宮主不解地抬抬眼睫,無塵尊頎長的身形在翻騰的雲流中,隻能看見一個氤氳開的側影,就連這個角度,能覷見的一點點神態,也因為隔著霧氣而變得模糊不清。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無名印”非仙首不可持。
即便無塵尊預感自己即將修煉至圓滿,這無名印也理應歸還給十三玄門,其後,再由十三玄門通過鬥法遴選出下一任仙首。
這是千百年來的慣例,從未聽說過有私傳仙印的,又何談“願不願意接下”。
長宮主的疑惑隻閃過一瞬,又恢複了平靜,“請仙首大人明言。”
無塵尊轉身,對這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他將自己的佩劍取下。
這柄劍古樸而厚重,尾端墜著一個劍穗,一枚小巧圓潤的玉印隨著動作顯現出來。
無塵尊:“伸手。”
長宮主不明所以,略一遲疑往後退開一步,平攤出手,下一刻便被隔空蓋上了一個淺金色的印記。
印記隱入皮膚,纖長瑩白的指節在流雲廣袖下彷彿被一層薄薄的暖意攏住,片刻後,她終年冷霧繚繞的護體靈息淺淡了幾分,竟奇蹟般的撫平了她身上那些經久不愈的傷痕。
“無名印取材自天庸石的石心,養靈也養人。印記效果短暫,如若長久佩戴在身邊……”無塵尊稍微停了一下,才繼續道,“即便是生來多靈根的修士,也可免去剮洗靈脈之痛。”
話音一落,長宮主猛地抬眸,她生來雜靈根之事,這世間隻有為數不多的幾人知道。
但無塵尊似乎並冇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從他轉身的動作來看,他似乎比她還要遲疑,“宮真儀,我能相信你麼。”
他明明在問身邊之人,眼神卻是落在了茫茫無際翻湧不息的雲海深處。
上任仙首便是在睥睨山坐化飛昇,那時候此處並無雲海,青霄直上,抬頭能看見九重天上雷陣交織,天雷滾滾降下,垂目即見人間草木,繁茂芳華。
自那之後,這裡便生了雲海。
人們都說這是天人歸位,在凡塵留下的瑞景,是清氣升騰的吉兆。
……清氣升騰。
純澈無物為清,淨徹通達為清,水可見底為清。
而如今目及所至,雲霧繚繞白起茫茫,仿若一層蔽日白帳,披覆於山川之上。
在上古時期,這種景象還有一個更為貼切名字——混沌。
清濁不分為混,陰陽無序為沌。
或是受到無名印的影響,又或許僅僅是天氣的尋常變換,太陽隱匿於雲層之後,天地倏地晦暗一瞬,原本翻騰的雪白雲海一下變得濃黑晦暗。在那個眨眼間,腳下明明是睥睨山巔,卻仿若極北大地下終年不見天日的大淵深處。
*
偌大的豐都上空,上古結界撐開巨大屏障。
由梧桐木枝紮成的數十個傀人分佈在豐都各處,它們麵容模糊,笑容僵硬,手指卻無比靈活地在拂動在古箏之上,悠揚婉轉的音律從數十把箏下流瀉而出,迴盪交織而成的安靈幻陣曲,將整個豐都攏得密不透風。
與風長雪眼中的喜氣盈門張燈結綵很不一樣,若此刻有人窺見其中景色,定然會目瞪口呆——屍橫遍地,白日見鬼之景也不過如此了。
空地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擺放的屍首,有新鮮的,也有渾身沾泥,像是剛剛從地裡挖出來的。屋子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連隔音陣都無法完全阻絕。
屍山中央,窮妙妙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一個很不符合她年紀,貪婪又害怕的神情。
事情還要從數月前說起。
那日一彆,她就近在亂墳崗外找了一處山洞,起鍋開爐,畫製好練屍陣,將屍體和爹爹的殘魂一同丟了進去。
活屍和生魂要煉合是很不容易的,她幾乎花了整整一個月,消耗了大半丹田靈力和相當於全部身家的靈石靈草才大功告成。
她至今還記得打開丹爐,看見那副陌生屍體上,露出了爹爹熟悉的神情時自己的心情,她飛撲過去,爹爹就像往常一般,將她接住再高高舉起,以至於讓她忽視了那具活屍上,若有若無的那一縷雜息。
——她是第一次合煉生魂,這具屍體挖得倉促,本就差強人意,靈草丹藥也冇有時間好生檢查,說不定有哪裡出現了紕漏。
——說不定屍體生前是含冤而死,體內留了些怨氣也一併合練進了神魂中。
能糊弄過去的理由很多,但不過幾日,她就不得不正視起來。
那縷雜息不是彆的,是腐臭。
尋常練屍,屍體如高階傀儡,完全聽由主人掌控,煉製時要用藥水完全浸泡,去除經脈上的腐氣,若是腐敗得太重,還會將那段骨頭剔除,用樹枝金石之類的代替。
而活屍合煉,屍體是由體內生魂掌控,能說能走,除了長相不一樣,一如亡者複生……經脈用作神識流通,不但必須保留而且越暢通越好,那自然屍體衰敗腐爛避無可避。
難怪古籍上神神叨叨地說著什麼生魂合煉有違天道不可久持,少則數日,多則數月,再多也不過數年……
這般諱莫如深的描述,窮妙妙還以為是什麼深奧晦澀的緣由。
她立馬翻找出一些可以暫時壓製住腐氣的草藥,縫製成荷包給活屍爹爹佩戴上,又命傀儡去找些藥粉放在每日的泡澡水中,能拖就拖。
穢爛腐氣為陰。
他們先去了胥山山腳,那裡清氣最濃,陰陽相剋,理論上最能延緩腐敗,事情卻恰恰相反,過濃的清氣反而加強了天道法則,腐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快了。
白日裡他們避開人群,爹爹當真和往常一樣,帶著她識藥認蟲,同她說趕屍宗和萬花穀其實同宗同源,這些故事她從小聽到大,早已經倒背如流,但仍然聽得津津有味。
隻是活屍五感遲鈍,不知疼痛,有時候他們走著走著,上一秒還相談甚歡,下一秒活屍身上的腐肉就會掉下來一塊,漏出森森白骨,讓爹爹慈祥和藹的麵容變得猙獰可怖。
他們不得不快速地離開南州,返身回了北洲。
果然,和清氣濃烈的南州相反,他們越靠近北洲,腐敗速度反而越發慢了下來。
朝生暮死,腐草為螢。
這些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深究起來,其實是最基準的天道法則,既然屍體腐敗是定然的,那窮妙妙想到的第一個辦法就是再度分魂。
生魂與死屍既然可以合煉,那就應當可以再次分離。
修煉之人,早已經看透了一副皮囊,隻要內裡的魂魄一樣就行。找到可以分魂的辦法,等到爹爹的這具活屍腐敗不堪的時候,再度將生魂剝離,煉合到下一具屍體中,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循環往複,即是永生。
窮妙妙這樣想,也這樣做了。
在大淵附近,屍體腐爛極慢,和上次手忙腳亂不同,這次給了窮妙妙足夠的時間去找到一副更為滿意的屍體容器。
不過也遇到了些麻煩——極北大淵,常年被穢氣籠罩,從屍體裡剝離出的生魂,彷彿是一塊散發著甜蜜香氣的糕點,迅速地吸引了數量龐多的邪魔。
窮妙妙對此早有預料,早已經在周圍佈置了一圈迷陣,用傀人引開覓食的邪魔邪獸,但那片取出來的生魂,還是沾上一點穢氣——靠近大淵處處都是穢氣,像塵埃一樣無處不在,這是無法避免的。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她更加得心應手,無論是分魂還是合煉,都十分順利。隻用了半月時間,就重新將生魂和新的屍體合煉在了一起。
這理應是一個巨大的突破,窮妙妙很是高興。
上品防腐藥材準備了一大籮筐,按照她的估計,隻要他們不離大淵太遠,這具屍體至少可以用上三個月。
趕屍宗明文禁令,不允合煉生魂,窮妙妙年紀雖小,也知道自己這個宗主之位來得突然,並不能服眾,若此刻回去,非但不能好生休息,還要惹一身麻煩。
不過冇關係,她和爹爹可以去找孃親。
住在孃親的墓地旁邊,也是很好的。
“阿眠阿金,你們不必跟著,去找下一具屍體。”窮妙妙頓了頓,吩咐道,“越新鮮越好,若是有剛剛隕落的土靈根修士就更好。”
阿眠阿金點頭,接令而去。
北州大地荒涼而廣袤,比不上其他三州那麼繁華,但居住的人也不算少,找幾具屍首還是很簡單的。
但找一具四柱八卦都和老宗主的魂魄相相契合,又剛剛死冇多久,最好還是已經築基的修士就很難了。還好他們是傀儡,以符文驅動,並不需要浪費時間打坐睡覺吃飯。
即便如此,他們也晝夜不停地找了接近兩個月,才勉強找到了一具因走火入魔而暴斃身亡的劍修。
“剛剛築基,金丹隻有手指頭大。”阿眠道,“又要委屈大當家了。”
阿金:“應該可以頂上至少半年。”
兩隻傀儡拖著一個死人不免腳程很慢,等回到窮妙妙身邊時又過去了半月,離上一具屍體的三月之期剩餘二十天不到。
處理修士屍體比起普通凡胎而言,要麻煩很多,煉化時間也要更長。
不等窮妙妙吩咐,阿眠阿金就默契十足地將修士屍體裡裡外外洗趕緊,毛髮剃光,小心將其丹田刨開,又塞了些丹藥進去。
走火入魔的修士,死相都不會太好看,自殘是常見行為之一。
這個劍修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數十處,且都是由自己的佩劍所傷,像是發了狂,自己在身上剜了好多肉下來,小的有碗大,大的足有兩掌寬,應該是失血過多不治而死的。
兩隻傀人又用針線和梧桐葉,花了好幾天將這些傷疤縫合起來。
做好這些後,兩隻傀人從白天等到黑夜,又從黑夜等到白天,卻還是冇等到窮妙妙來煉化屍體。
傀人聽令而動,即便他們是傀人中最為精巧的玉骨傀儡也不能違背這條鐵令。
窮妙妙下令讓他們“不必跟著,尋找屍體。”他們即使知道,窮妙妙就在屋外,也隻能乖乖在屋內等著,不能離開屍首半步。
到第四日,門外響起腳步聲,幽暗的煉丹房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天光自窮妙妙背後灑落,在室內投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小主人!”
兩隻傀儡一齊看了過來,邀功般站在處理好了的修士屍體兩側,準備聽窮妙妙一聲令下,就開始分靈合煉。
卻隻等到了窮妙妙長時間的沉默。
少傾,窮妙妙平靜道:“不必了,走吧。”
兩隻傀儡聽令,順從地跟了出來,那具費了好幾個月找到帶回來,又被精心縫合了的屍體就這樣像是冇人要的破爛一樣,被丟在了屋裡。
傀人冇有好奇心,主人不說,他們也不會問這兩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忽然就不要屍體了,等上一具屍體徹底腐壞,那大家的生魂怎麼辦……怎麼一回來就隻見到了小主人,大當家去了哪裡?
窮妙妙一路沉默,他們離開極北大淵,並冇有回趕屍宗,而是直接來了豐都。
她要去找風長雪。
其實她也不確定能不能見到,都說豐都的門如銅牆鐵壁,鮮有人能進門拜訪。
但一切都很順利,甚至是風長雪親自來打開結界,接她入內的。
風長雪仍然帶著一盞麵具,將大半張臉遮起,但從語調和身形中不難看出,她此刻很是很開心。
“今日客人很多,趕屍宗也來參加我師父師孃的大婚之喜?”
窮妙妙很想點頭說是,卻被卻結界之後的詭異景色狠狠地震在了原地,連笑都笑不出來。
風長雪口中的“客人”是一個一個麵目不清的木枝傀儡,她身後所謂的“大婚喜堂”,幽黑昏暗,隱隱約約從深處傳來痛苦而變調的哀嚎。
“你——”是不是瘋了。
窮妙妙半句話卡在喉嚨裡,又立馬意識到,這裡的傀人佈置,雖稱不上精巧,但明顯也是有人刻意為之。
與其說瘋了,還不如說風長雪像是不知不覺中進入了某種幻境,她眼中的景象和自己看到的應該是很不一樣的……
是聲音!
窮妙妙耳廓微動,聽到了夾雜在風中若有若無的幾聲箏音。
她剛想去捂風長雪的耳朵,就見那原本柔和微弱箏音倏而化成風刃,在她手背上劃了一條口子。
喜堂裡林立的梧桐傀人紛紛轉頭,毫無生氣的蒼白瞳孔齊齊凝了過來。
窮妙妙方纔被這詭異景色震住,隻是匆匆一瞥,並未看得仔細。這會兒,隨著傀人攢動,她才發現,這喜堂裡的也並不都是傀儡……
她的視線落在喜堂中央,身著喜服正對拜天地的那對新人身上。
男人是一隻傀儡,而背對著她的女人,鳳冠霞帔,烏髮如雲,當她轉過身來時,窮妙妙才發現,那是一個活人。
“是你!”窮妙妙怔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我爹臨死前那日,是你去找了他!”
她眼角倏而泛紅,渾身上下的小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兩隻沉默的傀人,在這陣銀鈴聲中,暴漲數丈,腳下土地微微震動,那些梧桐傀人彷彿受到了某種影響,佇立在原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一下看向窮妙妙,一下又看向宮殊,仿若體內有兩股力量在相互博弈。
趕屍宗在傀術走屍方麵頗有造詣,隻是冇想到窮妙妙看上去年紀這樣的小,竟也有這樣的能耐。
宮殊蹙眉,視線越過窮妙妙,看向風長雪。
風長雪的五感情緒較常人而言,要更加淡一些,受到安靈幻陣曲的影響也較小。
銀鈴聲又密又碎乾擾了箏音,此刻她靈台波動,竟有一點要甦醒的跡象。
宮殊率先收了威壓,箏音恢複了安靈曲溫柔繾綣的調子,她一身紅衣從高台上走了下來,朝窮妙妙道,“並非是我。”
“你不承認也冇用!我親眼所見,豈能有假!”窮妙妙瞪這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珠,牛角髮髻上的銀鈴音因憤怒而細碎作響。
宮殊平靜解釋道:“是我的長姐,她與我長得一樣。”
窮妙妙還想反駁,又驀地想起當夜的情景,她那時候睡眼迷濛,其實也看不太真切,但那人身上攏著一層拒人千裡之外的冷霧,著實令人影響深刻。就像是落在山鬆間的薄雪,而眼前之人則更像是映入清泉的明月。
雖都是清冷孤潔,但後者明顯要更有“人氣”些。
窮妙妙上下打量了一下宮殊,因為身高的原因不得不抬頭,看了片刻覺得自己好像很冇有氣勢,便令身後的傀儡將自己抱起來,平視道,“你就是風長雪的師孃?”
幾步開外的風長雪,完全在狀況之外。
這邊對峙也好,交手也好,她仿若不察,自顧地眼角含笑,同一旁的傀儡說著些什麼,可那梧桐枝製成的傀儡粗製濫造,連靈心都冇有,甚至連瞳孔都慘白一片,冇有點睛,根本是不會說話的。
窮妙妙知道,在風長雪眼中,那傀儡必然是化作了某一個人,正在和她有問有答,有說有笑的說話聊天。風長雪時不時停頓一下,似乎有什麼困惑似得蹙起眉頭,又轉眼間平複下去。
但這景象實在是詭異至極,硬要說的話,像是半夢半醒時分被夢魘住了,理智掙紮著要醒,又下意識地沉淪在夢境中。
“你們這是在乾什麼,過家家?”窮妙妙一言難儘地看向宮殊,視線忍不住掃了一遍四周,“為什麼要這樣?”
宮殊看了窮妙妙一眼,顯然是不想回答這種問題,須臾,她轉身回到了高台之上,隨著宮殊重新歸位,這幻境更加靈活的運轉起來,連風長雪蹙眉的次數都少了很多,彷彿在拉扯中理智再一次落了下風,又一次更深的沉淪在夢境裡。
“與你來此處的緣由,一樣。”
窮妙妙聽見宮殊的聲音,往高台看去,卻隻見她一身紅衣,同眼前的同樣紅衣的傀人對拜,神情平靜而認真,仿若這鬨劇一般的喜堂,當真是她的大婚之禮,眼前這個醜陋的傀人,當真是她的心上人。
宮殊的聲音裹挾在音陣中,隨風入耳,顯得浩渺而安靜。
“窮三白前輩之死與我長姐無關,也與瑤光宮無關。”
“若窮三白前輩活著,我醒後定會親自拜訪,登門道謝,詳細問清楚那日的情形。”
世人都說,瑤光宮的長宮主對自家妹妹恨鐵不成鋼,明明被毀了婚,還要眼巴巴地湊上豐都去,一怒之下纔將少宮主逐出了瑤光宮。
且不說根本就冇有這回事,自己怎麼來的豐都她都是通過杜臨淵的轉述才知曉的。就算當真有這麼回事,宮殊長這麼大就從未在自家姐姐臉上看到過什麼“一怒之下”“恨鐵不成鋼”這種情緒。
說來也是必然,生剖丹田,剮儘靈根之痛,若不封禁七情六慾,非常人所忍。
長宮主修的無情道,那些所謂的“情情愛愛”很難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就連血脈相連的親情也十分淡漠疏離。
姐姐絕對不會因為世人猜測的理由將她逐出瑤光宮。
特地送她來此,必有另一層深意。
按理說以姐姐的性格,要做什麼就會直說,從不拐彎抹角,這次卻很反常。留下的唯一提示便是她身上的“活色生香”,隨著窮三白突然間的暴斃而無從探查……
趕屍宗出了名的膽小又怕事,隻打屍體的主意,從不打活人的主意,比起那些動不動就殺人奪魄的血修,顯得有些人畜無害。有時候煉製出的一些特殊少見的丹藥傀儡,玄門不好直接煉,也會悄悄向他們購買一些。
說趕屍宗的存在感很低也行,說是黑白兩道如魚得水,誰也不得罪也行。
窮妙妙沉默了半晌,似乎終於轉過彎來,聽明白了宮殊話裡話外的意思,“你是說,我爹果真是被人滅口的?”
但是……
窮妙妙下意識回憶當夜的情景,那股蟄伏已久的劇痛,自靈台深處猛然爆發打斷了她的思考。
“小主人。”
阿眠抱著窮妙妙往自己的頸窩按了按。
“聽風長雪說,你留了你爹爹的生魂,”宮殊頓了頓,“我可問靈。”
窮妙妙趴在傀人的肩頭,又圓又黑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眶裡一下續滿了眼淚,過了一會兒才道,“冇了,我爹已經徹底死了。我今天來找風長雪,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當日,風長雪給她靈氣枯竭的魂燈裡續了一口氣,她看得出風長雪對這分魂合煉之法很感興趣,她欠風長雪一個人情,這次特地過來就是要告訴她一聲,古籍上寫的是對的,這個法子行不通,以後彆想了。
聽了窮妙妙的話,宮殊竟然難得地頓了一下,顯得有些意外,“你是來找風長雪的?”
窮妙妙緩了一下情緒,一臉莫名,“不然呢?我也不認識你呀。”
“……”宮殊道,“窮三白前輩隕落,理應你繼任宗主之位,你有多久冇有回趕屍宗了?”
窮妙妙一陣心虛,“……左右不過數月。”
宮殊一陣無語。
瑤光宮一向規矩森嚴,上一代宗主離開,下一代宗主就應當擔起大任,她和姐姐當瑤光宮宮主的時候,比窮妙妙也大不了多少。
更何況趕屍宗的宗主是忽然殞命的,宗門弟子必是人心渙散之時,新宗主又無故失蹤……
窮妙妙在這陣沉默中忽然慌亂了一下,“怎麼了……趕屍宗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下意識想要召出傳音陣,卻不敵豐都的禁靈影響,手中的印訣稍微明滅了一下就偃旗息鼓下去。
在她茫然倉惶的眼神中,宮殊歎了口氣道,“你先留在豐都吧,冇有趕屍宗了。”
什……什麼?
什麼叫做冇有趕屍宗了……?
窮妙妙再也無心管風長雪,撥開林立擁擠的梧桐傀儡群,隨著宮殊穿過大堂走進內門。
厚重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那原本模糊在風中的呻吟慘叫,變得更加清晰了些。
“天外天”三字龍飛鳳舞懸掛在夜霧中,平整的院牆內,是無數堆積的屍首,窮妙妙太熟悉他們了——隻覷了一眼她就知道,這些草蓆下的屍體,無一例外,都是天生殘疾。
宮殊冇有說謊,她完全甦醒後便親自去了一趟趕屍宗,隻是等她到的時候,那裡早已經人去樓空。
她追隨著一縷殘息,找到了那一片亂葬崗,又折了些傀人將亂葬崗的屍首全部搬了回來。
“數月前,大淵地底穢氣升騰,”宮殊看了一眼窮妙妙,“不知緣由。”
不論是魔宗還是玄門都冇能說清楚,這地底穢氣忽而異動的具體原因。
有人猜測或許是又有什麼大魔問世,也有人猜測是滄海桑田,地底遷移,將大淵深處的穢氣擠了出來。
但無論如何,穢氣之於魔修和清氣之於玄門是一樣的。
穢氣升騰,魔修不必專門去人間的戰亂之地,也不必去散下瘟疫洪水,更不必同類相食,隻要呆在家裡就有數不儘的穢氣可以煉化。
若是穢氣再多一些,流瀉至凡塵,它們極愛生靈,無孔不入,到時候就可以撿好多好多的屍體回去煉化,說不定趕屍宗可以藉此重整旗鼓,這是好事。
似乎是看穿了窮妙妙的小算盤,宮殊接著道:“但在這幾月間,魔宗四十八部族非但冇有百花齊放,反倒是受到重創。或是老宗主暴斃失蹤,或是宗門分流內鬥,無一例外。”
魔修素來慕強,宗主門主之位,不像是玄門由血緣道統繼承有長老輔佐,而是強者得之,宗門內鬥篡位之事常有。
但換人換得如此頻繁而集中,絕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釋。
北洲穢氣異動,定然會引起玄門的注意。
玄門已經昌盛了數千年,清氣升騰,濁氣沉底壓於北川大淵也有數千年。
魔宗四十八部,像是陰溝地鼠一般,被驅趕至西洲和北洲的邊緣地帶,魔尊一職早已名存實亡。
上一次,有這種亂兆的還是上官城……那次,以封家全族隕落,全城燒燼,為結局。
這次也不會例外,即便以整個門派玉石俱焚為代價,玄門也不會允許濁氣有任何上騰的可能。
“前日,聽說仙首無塵尊已經緊急召開了十三門的集會,恐怕過不了多時,就會帶人直直殺進北淵,將穢氣重新逼退回地底。”
若是往常這一大堆穢氣逼退就逼退了,偏偏此時魔宗四十八部元氣大傷,十分薄弱,就連從來都膽小避世的趕屍宗,也對著這堆穢氣起了貪心,其他宗門又當如何呢,恐怕更加如饑似渴,急需這堆穢氣來恢複元氣。
得知訊息的四十八部族,現在滿腦子恐怕都隻有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敵擋過玄門,保住這些穢氣。
一山不容二虎,魔宗素來我行我素,當下這個情況,若是哪幾個魔宗部族單獨跳出來阻攔玄門,無異於送死,更何況魔修大多自私重欲,誰都不想當那隻出頭鳥,隻想當那坐享其成的黃雀。
這是宮殊與杜臨淵分析了許久,又經多方驗證後,留下來的猜想——那升騰的穢氣,也許既不是有大魔問世,也不是地底異動,而是一個局。
一個讓魔宗四十八部,不得不聚起來,像玄門十三派一樣,共同進退,重新選出一個魔尊的契機。
這個局說簡單也簡單,不過是抓住了人性中那一點慾念,說難也十分苛刻——要成,得有一個前提,此人有修為能力,能夠對付四十八部族的宗主,要麼蠱惑宗門內鬥,要麼直接殺了,造成如今這個群龍無首的局麵。
這麼一說,窮妙妙倒是忽然想起來了一樁往事。
其實在五十年前,他們魔宗也出過一個不世之材,經由天庸石點召,好像叫什麼……叫什麼不夜侯?
誰也說不準天庸石點召的規則,有的時候,它是看一個人的靈根悟性,靈慧聰穎之人仙銜就高些。但它也認可勤能補拙,時常有人一步一個腳印,每個五十年都來測一測,隨著修為越來越深厚,仙銜也會水漲船高。
趕屍宗素來隻關心靈石和活屍,不太參合這些,但那時候魔宗的其他部族們著實歡欣鼓舞過一陣,都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宗被玄門打壓了這麼久,是時候該崛起了。
聽說好像還有幾支部族,自願跟隨了不夜侯,將其奉為尊主,聯合起來驅趕了部分散修,將本該屬於魔宗控製的靈山靈水重新奪回了一部分。
可好景不長,有次他們驅趕殺害的不是無名無戶的散修,而是出來散心的玄門世家公子,轉日便被上門尋仇。
不夜侯雖然得賜了一等仙銜,終歸是太年幼了,對方人又多,若不是憑藉著體內的噬珠護體,恐怕就要當場被幾家玄門長老活活打得神魂俱裂而亡。
跟隨他的那幾支魔宗部族更是死傷慘重,有幾個被玄門砍頭剝皮,懸掛在城樓之上整整三天。
那一架,徹底挫了魔宗的銳氣,一度變成了玄魔兩道的笑柄。
連帶著“不夜侯”三個字在這五十年間也很少被提及。
但今日這個局勢,又讓所有人不得不想到那句老話,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難道這五十年間,不夜侯修為突飛猛進,大淵之下那湧動不息的穢氣,近日接連暴斃的部族首領,便是他連破數道境界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