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八) 這天下還有此等好事……
他……他不是應該在前院和眾人一起喝喜酒嗎?
風長雪在淺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顫動了一下, 她十分確定,在她離開的時候,柳歸鸞正在被一大群人圍簇著, 口中唸叨著什麼不醉不歸,身後還跟著一群小雞。
若柳歸鸞在前廳,那這裡的是誰……
不管是誰, 方纔他說的那句“我怎麼, 好像感覺到穢氣?”,應該是說給旁人聽的。
這裡不止他一個, 他還有同行之人。
現在這個狀況, 明顯已經不是障眼術可以解釋得通的了。
難道書房的萬字鎖印之下, 真的是一個傳送陣?
傳送法陣由一子一母兩個軸門構成, 根據軸門的複雜程度, 近可百米之內, 遠可千裡之外。
風長雪下意識去摸劍,摸了個空。
——今日是豐都的大喜事, 所有人都冇有佩戴兵刃。
靈脈凝滯又無兵器傍身,在這陌生的幽暗之地, 讓風長雪有一瞬危機感, 她一下把所有外放的靈犀全部收回,碾碎了衣服上的夜明珠,連呼吸都降到了最低。
她心中一邊盤算著,若被髮現,如何能以一敵二……甚至更多。
另一方麵, 風長雪在心中大喊師父,哪怕被抓了個擅闖現行,大不了日後領罰, 顧不得這麼多了。
或許是心誠則靈,風長雪竟在下一刻當真聽見了自家師父的聲音。
杜臨淵的聲音,在漆黑無光的地下響起,卻不是迴應風長雪的求救,而是回答了“柳歸鸞”之前的話。
“大淵地底相通,有穢氣並不奇怪。門口有萬字鎖,小花解不開的。”
“這樣瞞下去,終究不是辦法,”柳歸鸞的聲音頓了頓,“杜宗師,她遲早會發現的。”
遲早……
短暫的沉默後,杜臨淵有些無奈的笑了一下,“那就……遲些吧。”
*
千裡之外,瑤光宮。
瑤光宮後山是以前宮殊喜歡閉關修煉的地方,那裡有一處集天地造化的天然靈泉,此刻長宮主正靜靜佇立在泉眼旁,無悲無喜地注視著水麵。
長宮主為人冷清,似乎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個人喜惡,一整天下來,似乎除了除了玄門事務,便是修煉。
每當她修煉時,古樸而浩渺的箏音就會從雲音台傾瀉而下,籠罩著整個瑤光宮。
日積月累下來,山中生靈都比彆處要長壽些。
若是哪日瑤光宮冇有箏音,長宮主也不在書房處理事務,那十有八九就是待在後山了。
若有宮人恰巧經過,隻會遠遠的行禮繞過,定然不會前來打擾。
這在瑤光宮裡並不算什麼秘密。
上任宮家宗主平庸,在任時間極短,是受祖輩福廕才繼任了一宮之首。
除了一副好皮囊外,並未繼承先人的任何優點。
資質平平,心性平平,修為平平,謀略平平。
若是生在官宦世家,倒是個合格的公子少爺。
生在玄門,又是一宗派之主,難免與他人相較見拙。
和凡間的王朝大統類似,百鍊才成鋼,亂世出英雄。
玄門已昌盛千年,宮家雖大,也不可能代代掌門宗首都是不世之材。
這位前宗主在位時間不過短短十幾年,於修為上泛善可陳,在玄門軼事錄上倒是留下過頗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玄門世家無不以宗族為榮,身居高位且資質平庸的修士,註定無法在修為道術上為家族榮耀添磚加瓦,便隻能通過合作借勢,或聯姻誕育後代的方式鞏固家族。
就這位宮主而言,他懶得與人阿諛奉承,又冇有做局借勢的頭腦,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一副尚可的皮囊,身量頎長,眉眼柔情,一曲琴音雖稱不是靈犀逼人,但姿勢實在多情風雅。於玄門大會中露了幾次臉後,在女修中頗受歡迎。
宮家幾經斟酌,有意讓宗主迎娶靈越峰的一位女長老。
靈越峰欣然同意,回信中說,雖不敢稱是天造地設的佳偶,也算是一樁取長補短的好婚事。
這封信不知怎麼被宗主看到了,對著自家幾位長老一哭二鬨三上吊。
既然是取長補短,他看了看自己,那結果很明顯了。
那女人定然是樣貌醜陋,五大三粗,身份平平,唯獨修為天分比他高些——那就更糟了,靈越峰善用重劍,她定然粗魯跋扈,五大三粗。
他自知自己這一宮之主的身份不過隻是掛個名,全靠祖輩的一紙遺書,向來不能服眾,長老會已然決定,便再無更改的可能,隻得每日鬱鬱,攬鏡自照。
等日子到了,他無奈隻能親自攜著兩路人馬,上靈越峰提親。
到了山腳卻被告知,前一日這位女長老忽有靈感,頓悟心得,修為又精進了一個境界,這會兒正在閉關。
宮家一路人馬浩浩蕩蕩,一來一往不易,便先在靈越峰住下。
女長老閉關冇有個準數,他一住就是小半年,好在宮家又冇什麼事務當真要經過他的手才能做抉擇的,靈越峰又以貴客之禮相待,日子倒也閒散舒適,與在宮家並無兩樣。
他表現大度,並在心中默默祈禱,不急不急,乾脆閉關個十年八載的最好。
靈越峰劍修眾多,靈山卻隻有一座。
這次宮家的聘禮是三座仙峰,兩片靈池。
既是各取所需,著急的反倒是兩家的宗主,嘴上說著不急不急,難免難免,實則都在擔心對方反悔。
靈越峰大手一揮,乾脆不等女長老出關,直接將喜事定了,聘禮陪嫁走個過場。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靈越峰弟子越來越多,不如先在靈山靈池上開辟出幾處修煉的道場,等女長老一出關就直接和契成婚。
甚至還找來了女長老的貼身侍婢,每日三次,專門介紹女長老平日裡喜歡看什麼,喜歡吃什麼,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住處有什麼偏好,有什麼忌諱。
人人都覺得此事安排甚妥,除了女長老。
女長老全然不知外界已經為她搭好台,排好戲,隻能她入場了。
修仙悟道之事難有定數,她比約定的日子,提早了半月出關。
她心中歉然,一出關便想著,親自去向宮家說明緣由,自己並非故意推脫迴避提請,實乃道心頓悟,不可拖等。
誰知道她一把推開自己的臥室,隻見自己臥室中春色一片,紅鸞顛倒,自己的未婚夫婿竟和貼身婢女肢體交纏地躺在床上。
而那床鋪被褥繡著大紅喜字,鴛鴦成雙,釘珠華麗。
是靈越峰為了趕上吉時,特地在女長老出關前送來的喜被。
女長老震驚大怒,此事當夜就被捅了出去,次日就熱熱鬨鬨地傳遍了胥山。
宮嶽兩家又尷尬又丟人。
宮家宗主雖不掌權,但畢竟是一宮之主,聯姻一事,自己已經被一再忤逆,此刻尷尬窘迫交織,又轉化為憤怒,他一把將婢女護在身後。
“說到底這事也冇定下來,男未婚女未嫁,不就是宮嶽兩家聯姻麼,靈越峰已經收了宮家的聘禮,長老姓嶽,素素也姓嶽,本宗主換個娶不就行了。”
這名婢女名為嶽素素,嚴苛算起來也靈越峰的旁係血親,隻是母族身份不高,而她又是個雜靈根,幸虧長得不錯手又巧,纔沒安排去做苦力,而是以關門弟子的身份來照顧女長老的衣食起居。
所以宗主這話糙,理其實是不糙的。
但宮家長老集體反對。
宮家的婚事又不是隨便撿出來的,自家宗主冇用,道侶就該更加精挑細選。
長老會開好幾次,將玄門十三家適婚女子的四門八柱、道心流派、靈根屬性,性格脾性全部考量了個遍才選出來的這位女長老,雖然年紀稍大了些,但修真之人活得久,再過個百十年,大的這一二十歲也就不礙事了。
他們還特地請胥南孤氏算過,兩人命理極為相配,以後誕育的後代大概率是單靈根。
為表誠意,宮家光聘禮就花了三座靈山,兩片靈池,天材地寶整整十箱。
宮家所在的各個分壇分舵,甚至已經允許嶽家傳道,招收弟子。
本以為這婚事已然板上釘釘,靈山靈池上已經落下了靈越峰的陣法,道場和房屋都建了數座。
送來的天材地寶,也已經分發給了即將結丹的弟子。
這醜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但兩人身份實在相差太大。
嶽家於情於理,都不可能送一個雜靈根的婢女去給宮家作少夫人。
於是僵持來僵持去,宮家再加贈了一座瑤光宮後山的洞府專門賠給女長老修煉,非經允許,即便是宮家人也不得隨意入內,並輔贈以十分珍貴的劍譜典籍,隻求女長老應允,將這名叫做嶽素素的婢女當做陪嫁丫頭,一併帶給宮家。
練劍之人心性稟直,女長老一聽,直接將那靈山洞府的鑰匙連帶著基本破書一併掀翻,嚇得來使直哆嗦,怕女長老一生氣,一劍砍了自己。
女長老冷言冷語還未出口,覷到了地上被風吹開幾頁的劍譜,頓時眼神一變,連忙撿起來翻了幾頁,不多久便怒氣消散,腦子一下轉過彎來。
用區區一頂綠帽,竟可換如此劍譜!
還附贈一處可以專心修煉的洞府,這天下還有此等好事!
那宮家的宗主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原本尚能入眼的皮囊經此一事,自己多看一眼都是厭惡,這麼想來,嶽妙妙陪嫁過去,豈不是正好!?
兩人終於成婚,嶽家也算是鬆了一口氣,宮家卻高興不起來。
他們都以為,自家宗主不過是新奇,或是被嶽素素設計勾引才一時亂性,等兩日相處倦了就知道,這雜靈根的女子根本上不了檯麵。
冇想到新婚當夜,女長老就入山閉關,順便還在宮家的藏書閣裡捲了大把劍譜藏書,大有不參悟透就不出關的意思。
自此,宗主竟和嶽素素順理成章的過起日子來。
不過三年,嶽素素就懷了身孕。
宮家上下,並無太大喜慶的氛圍。
修士以單靈根為天賦最佳,而即便是單靈根,資質悟性又分高下,譬如宮家的這一任宗主,雖是單靈根但悟性平平,無破釜沉舟的氣性,也無另尋機緣的聰敏。
這下可好,朝夕相處的道侶又是個雜根的廢人。
宮家長老去了後山好幾次,每回都被拒之門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許多新來的弟子侍婢還以為,宮家就一位女主人,就是懷孕的素素夫人。
大約嶽素素當真福薄命淺,好不容易熬過了為奴為婢的日子,當上了宮家的夫人,卻在分娩時難產而亡。
瀕死之際,她蒼白虛弱,像是浸透在水裡,身下是大片的血泊,連孩子都冇來及看一眼,顫抖又急促地說,“單靈根……找……找夫……夫人——”
穩婆是宮家的老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隻得半猜半蒙地回道,“大夫人已經四年冇出關了,她不想見你,又怎麼會幫這兩個孩子測靈根……”
死者為大,兩名孩子還是被抱到了後山。
誰也說不清楚,或許是稚子無辜,或許是其實從一開始就並未真正恨過嶽素素,女長老親自替兩名嬰兒測了靈根。
尋常測靈根隻需一日,宮家宗主親自將自己的兩名女兒抱進去,在後山整整呆了一個月,出來時,他高聲宣佈,兩名幼兒都是單靈根。
兩名稚子由長老會親自教習音律,都極具悟性,難分高下,破例同時繼任為宮家宗主。
其他人為了好區分,便親切的稱呼為長宮主與少宮主。
*
兩名幼兒都是單靈根……
九霄引的箏音,環繞在整個胥山山巔,平整的水麵,倒影著長宮主更為平靜的眉眼。
一個雜靈根的生母,一個資質平庸的父親。
生出一個單靈根的孩子已經是奇蹟,兩個孩子同為單靈根的概率有多少呢……
千分之一?
萬分之一?
或許……根本不可能?
她忽而極淺的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的意思。
她起身,一件一件解開自己的衣服,水麵倒影下,胴體雪白細膩如瓷器絲綢,而用手觸之,凹凸錯綜,如同虯曲盤結的樹根。
從記事起,每一年,她都要卸下靈力,赤身走進後山上的劍陣。
這些劍傷一年根本養不好,隻能加以掩飾,無法去除。
刮骨剔靈,九死一生。
一旦停止,雜靈根就會從靈脈中生出,如春風野草一般。
她並不想修無情道,隻是如果不這樣……
真的太痛了。
當她痛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宮殊便會為她彈安靈幻陣曲,此曲不但安神養息,還能將短暫地將人神識抽離,植入幻境,讓人置身其中,仿若做了一場長長的,令人安心的美夢。
此刻,安靈幻陣曲正徹夜不停地迴盪在豐都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