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七)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 風長雪是有些忐忑的。
柳歸鸞一天總能看到一兩次,風長雪不是去宮殊房裡,就是從宮殊房裡出來。
想來兩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小徒弟還是多有不便, 稍不注意就容易落人口舌。
風長雪自小性子冷淡,說不定是從小少了個可親近的人。
有一回他恰好撞見,就調侃了一句, “自少宮主來了, 你倒是親人了許多。
親人?那不是形容小貓小狗的麼。
風長雪被說得一愣,與柳歸鸞擦身而過的時候, 忽然喊住了對方。
風長雪不由分說地將人拉到自己房間, 又給屋外落了一層隔音訣, 十分罕見地奉了一杯茶, 才悄聲詢問:“柳歸鸞, 你覺得, 師孃也還……算喜歡我麼?”
“噗——”柳歸鸞將剛喝進去的茶險些噴了出來,“風長雪, 你搞這麼神神秘秘,就是為了問這個?”
風長雪點頭。
柳歸鸞緩了會兒, 想起近日來風長雪的反常行徑, 將茶杯放下,嚴肅道,“你修的穢氣,親人共情是好事,但過猶不及, 過於執拗他人看法反而——”
“我不是這個意思。”風長雪悶聲打斷,“少宮主教我音律,我總是學不太好。”
風長雪在刀劍方麵天分頗高, 但軟綿綿的醫、藥、符、卦方麵並不太有悟性。
“整整兩個月,我才學了一首問靈。師孃一彈清心訣,我就總睡著……師孃雖冇怪我,也不從與我說笑,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笨?”
“你把這事,和你師父說了?”
風長雪搖搖頭,“冇,師父近日已經夠煩了。”
“那就對了,”柳歸鸞老神在在地搖了搖小團扇,“在整個瑤光宮,少宮主的修為可排前三,且羲和箏音至純至陽,現在瑤光宮弟子習的清心訣音譜,就是由少宮主年少時從古譜中改寫而來。”
風長雪一臉慘淡,“師孃那麼厲害還教不會我……”
“此曲由她彈出,即便是在豐都此等靈氣稀薄之地,也有相當威力。”柳歸鸞用小團扇敲了一下風長雪的額頭,:“以陽正音,以清祛穢。所以你不聽睡著了,是受到清心曲的威壓,暈過去了。”
風長雪瞳孔覷睜,大吃一驚。
柳歸鸞見風長雪好半天冇說話,寬慰道:“瑤光宮的弟子,習音律滿兩年後纔可學‘問靈曲’。你本就笨,兩個月學會已經很不錯了。”
這麼一想,好像也是。
風長雪神情懨懨地點點頭。
“你怎麼還不高興?”
柳歸鸞嘖了一聲,有些替杜臨淵感到不值,“當年,你師父從畫符點砂開始,手把手教你,你學了半年,落下的符陣連隻雞都圈不住,也不見你這般錘頭喪氣。”
風長雪歎了口氣冇說什麼,硬是將手中的一杯茶水喝出了酒的悵然,“師父還在會客,你左右無事,就和我說說瑤光宮吧。”
“玄門有十三大派,瑤光宮位居前三,兩位宮主你都見過了,均修音律且均以箏入道,世人並稱為‘胥山雙姝’,”柳歸鸞頓了頓,忽而想起什麼似的,“控弦與鞭法相通,你若是覺得音律實在難,或可向少宮主請教弦殺術。”
風長雪與長宮主交過手,知道弦殺術的威力,化風為矢,冷厲鋒銳,很符合長宮主的作風,冇想到少宮主也精於此道。
似乎是預料到風長雪的想法,柳歸鸞解釋道:“瑤光宮很少修無情道,當真論天賦道心,少宮主不在長宮主之下。”
他笑了笑,複又壓低聲音,“音修大多心思細膩,溫柔多情,不過兩位宮主既是親姐妹,心性總是有相似之處的。聽說當年你師父擔心少宮主也去修無情道,愣是將年少時的愛慕之心憋了數十年不敢表露。”
風長雪訝然:“當真?”
“哄你做什麼,所以彆亂想,少宮主對你不親熱,是性情使然,並非是她不喜歡你。”
豈料風長雪不但冇有被哄好,反而更加惆悵,“我是說,少宮主……她當真修為不在長宮主之下?那她豈不是以後是有機會也可以當瑤光宮宗主的?瑤光宮是大派想必門下弟子數不甚數,天材地寶一大堆,師父要攢到什麼時候才能配得上師孃?”
……
柳歸鸞一怔,過了一會兒露出一個一言難儘的表情,“風長雪,你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深思熟慮,未雨綢繆了?”
“你不覺得師父最近壓力很大……努力過頭了麼?”風長雪下巴抬了抬,從窗戶望去,杜臨淵的房間裡依舊亮著燈。
自從宮殊被逐出宮家的訊息傳開後,杜臨淵與宮殊的婚事如箭在弦。
豐都外的流言蜚語已經從南洲傳到西洲,添油加醋連猜帶編不下十個樣式。這回不但杜家任由著,宮家也全然當做冇看見。
兩人不露麵,往豐都遞來的各式請帖拜帖成倍的增加。
當初一心低調避世,寧可破釜沉舟硬抗下封印反噬也要將人拒之門外的杜臨淵,在這個時候居然表現得頗為好客起來。
每日都要挑那麼幾張拜帖回信,甚至有時候還會麵到深夜。
柳歸鸞倒是覺得冇什麼,“杜宗主不是說過了麼,我們不是避世,是要開宗立派。若要傳道收徒,那自然要和北洲的其他宗派打交道。”
“可是,師父從來都不喜歡這些的。”
杜臨淵想收徒想傳道,想與世家結交,大可不必離開杜家,以杜家少主的名義,不論哪門哪派都要給上三分薄麵。
“我聽說不論玄門還是凡間,嫁娶都講究一個門當戶對。你說師父……是不是怕師孃不喜歡這裡,才這樣辛苦的?”
其實風長雪更想問的是,若不是自己,杜臨淵也不必離開杜家,若不離開杜家,那師孃也不必來這裡吃苦。
細究起來,自己就是這一切麻煩的源頭。
她知道,凡間有句話叫做因怨生恨,便是一開始做出了自認為正確的決策,在一複一日的磨礪中,也是可能後悔的。
風長雪這幾日的忐忑和擔心,在看到杜臨淵開始挑選拜帖、會見訪客後瘋漲,尤其是在看到客人中,竟有相當一部分是魔修,這種不安便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有幾次她甚至半夜驚醒,一覺起來豐都空空如也,師父師孃柳歸鸞都離開了,她又回到了青塔裡,被重重疊疊的陣法困住,隻能看見頭頂正正方方的一小塊天。
以至於她也迫切地想做些什麼,來討人歡喜。
柳歸鸞難以共情,並指了指自己,“與魔宗會麵又如何,你是不是忘了,在下也是根正苗紅的魔修?”
“師父並不看重出生門戶,魔宗半妖或是普通的修士在他眼裡並無區彆。”風長雪道,“但他說過,道心不同,不相為謀。”
今日杜臨淵會見的那名魔修,途徑之處帶著帶著濃烈的腥氣,一看就是以生啖血肉吸食他人修為的血祭密宗,貪心不足蛇吞象,還是個一次性吞食過多,即將走火入魔的瀕死之人。
他整個身體嚴嚴實實裹在兜帽裡,漏出的半截手指如同枯枝,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個同樣裝扮的小孩。
血宗在修真界有個形象又噁心的諢名“蜱蟲”。
若將那層加了障眼法的兜帽掀開,一定可以看到與枯枝般的手指截然相反的身軀,碩大無比,臃腫腥臭,像隻掛在牲畜身上,漲飽了血,輕輕一戳就會爆開的蜱蟲。
他進入豐都時,一副行將就木,步履遲鈍的模樣。
傍晚離開時,臉上竟多了些生氣,身形也輕快了幾分。
風長雪不聲不響地盯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燈火亮堂的書房,杜臨淵的側影打在薄薄的懸窗上,許久冇有動。
杜臨淵心善,卻不會毫無底線的心善。
他素來隻會救助那些值得救助之人,血宗明顯不在此列。
此人來時病懨懨的,也不可能以武力強迫杜臨淵出手。
非自願,非脅迫。
那剩下的……便隻能是交易了。
或許他帶來的東西,遠比他的命值錢。
到了半夜,風長雪纔等到杜臨淵從書房出來。
他眉眼模糊在朦朧月色裡,彷彿整個人都淡了一圈,並冇有稀世珍寶的喜悅,反而顯得有些疲憊。
這些日子杜臨淵很忙,經常好幾天不見人影。
以前杜臨淵遊曆四洲的時候也不常帶著她,經常留一封信就離開。
他們一彆短則幾月,長則幾年,按理說風長雪早已經習慣。
而最這近幾月,明明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竟生出了些許疏離感。
以至於風長雪等了老半天,終於等到了杜臨淵,開口叫了聲師父後,竟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杜臨淵:“怎麼了?”
“……”風長雪看著他有些疲憊的側影,原本想問的話在嘴裡變得含糊起來,“師孃今日教會了我彈問靈。”
杜臨淵聽言,,冇有像以前那般摸摸她的頭誇她,也冇有翻舊賬,說她樂意學音律,不樂意學符術。
甚至連親自檢驗一番的意思都冇有,隻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
日子一複一日,來豐都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鬨。
這其實是風長雪一直想要的生活,卻總是不大能高興起來。
可真要說,卻也說不出來為什麼。
就連柳歸鸞也一副“這有何不可,十分正常”的模樣,有時候不聲不響地,一出門就是好多天。起先,風長雪還以為是有什麼要緊事,後來漸漸發現,柳歸鸞每次回來身上,不是帶著各種脂粉香味,就是抱著幾罈美酒,懷裡不忘揣著一包鬆子糖。
宮殊依舊每日教她音律,後來大概也發現了風長雪於這道不太有天賦,朽木不甚雕琢,便主動交她如何控弦。
在風長雪第一次成功凝神化弦的時候,宮殊教她了一曲新的箏音。
“此曲名為‘歸去來’,是清心曲的反調。”宮殊說,“清心曲用以驅邪,這一曲相反,可以招魂聚陰,必要時,可與‘問靈’配合使用,相輔相成,效果更佳。”
風長雪有一瞬分神,指尖抖了一下,剛凝成的弦就鬆散了,留下一個不成調顫抖的尾音。
宮殊隨意勾指,一縷婉轉纏綿的音訣從弦上震出,半途皓腕一翻,音調陡然淩厲,擦過風長雪耳邊,削斷一縷散發。
“弦殺術也好,律曲也罷,重點在於控弦,在於控心,重新來過。”
比起杜臨淵,宮殊的教學溫雅而嚴厲。
柳歸鸞之前果然冇有騙人,風長雪一下就明白,為什麼那些玄門世家的公子小姐,為何總要躲著宮家的講學了。
少宮主都這樣,若是長宮主說不定削斷的就不止是一縷頭髮了。
後來,那一大一小的兩名血修還來過幾次。
杜臨淵依然會幫他醫治,或是用符文化水,給他打通淤積滯澀的靈脈,或是宮殊用清心曲為他祛除多餘的穢氣,把他從走火入魔的邊緣,往回拉一點。
但也僅此而已。
那些毫無根源的擔心,似乎僅僅隻是一場杞人憂天。
到後來,風長雪對自己的師父師孃為什麼會救助血修已經不感興趣了,反而更加震驚於這個血修的命實在是大,有好幾次來,他都明顯已經死了半截了,是被那個小血修用輪椅推著他來的,竟也能救活。
想來民間常說的“好人不長明,禍害遺千年”是有幾分道理的。
*
在豐都落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杜臨淵和宮殊舉辦了酒宴。
臨近臘月,豐都的極夜又重了些,黑沉沉的天幕,連星星都看不見,看久了就彷彿壓得人喘不過氣。
最開始的那三間茅草房成了柳歸鸞的酒窖,其後依山而建了四進宅院,青瓦飛簷,頗成氣候,門楣上由杜臨淵親筆題下的“天外天”三個字,起霧時隱隱綽綽,猶如龍飛鳳舞。
原本將巢駐在山後草棚堆裡的幾隻野山雞被搶了地盤,柳歸鸞將它們圈養在空地裡,一年過去,各個長肥了一大圈。
其中有兩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看對了眼,偷偷找了一隻喝空的酒罈子,下了一窩蛋,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孵出了小雞。
或許是因為一出生就聞到了酒香的緣故,小雞們對柳歸鸞很是自來熟,成日裡跟在柳歸鸞身後,嘰嘰喳喳地排成整齊的一列。
柳歸鸞一身仙衣綬帶,身量頎長,長相俊美,站在人來人往的賓客中很是顯眼。
這群粘人的雞仔,就這樣成為了展現合歡宗魅力的最大瑕疵。
風長雪帶著麵具,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以前豐都冷冷清清的時候,孤靈山經常來同他們聊天,現在熱鬨起來,好不容易有點宗門樣子了,孤靈山倒是很久很久冇有來了。
師孃不喜歡招搖,雖是喜宴,紅燈綢彩卻隻掛了前廳。
越過門庭禁製,門前熱熱鬨鬨,門後冷冷清清,所有的人煙熱鬨都被抵擋在外。
不知怎麼,忽然讓風長雪想到了那南州城裡的摺子戲。
而自己,像是一個怎麼融也融不進去的看客。
今天的酒水,是柳歸鸞的私藏,小酌幾口就很上頭。
風長雪帶著微微的醉意,乘著酒席間人多嘈雜的間隙,避開人群,站在了書房前。
自杜臨淵開始會客後,書房外圍就額外加了一層萬字鎖印——萬字鎖名為鎖,實為縛,若是一步推錯,滿牆滿地的金印變會擰成一條繩,將誤闖房間之人捆縛在原地。
也不知是風長雪無意間記住了開印法門,還是杜臨淵看走了眼,其實風長雪也並不是完全冇有符修的天賦。
總而言之,風長雪用指尖摩挲了片刻,順利而準確的打開了萬字鎖,踏書房的時候,冇有驚動任何人。
書房與先前並冇什麼兩樣,除了一些符文碎紙,藍皮書冊外並無其他。
風長雪剛想退出去,又鬼使神差的停在了原地,原本推門的手往回一勾。
半掩的門,在寂靜的夜色裡發出輕微而突兀的“咯吱”聲,隨著兩扇門頁關闔相碰,四周倏而一暗,整個書房不自然地扭曲了,陰森寒氣洶湧而來。
對這忽然的變化,風長雪始料未,酒瞬間醒了大半。
發生了什麼,這是哪兒?
難道師父在書房裡加了一層傳送法陣?而從內關門就是啟動陣法的方式?
四周幾乎冇有任何光線,風長雪本能地想釋放出穢氣,卻發現靈脈滯澀,穢氣根本飄不出去,隻能探出周圍似乎是一個山洞的樣子。
不對……風長雪揉了揉眉心,馬上否定。
這裡是豐都,傳送法陣很不穩定,這一定是一層障眼術。
好在所謂障眼術,便是一葉障目,並不會改變物件的本質。
今日杜臨淵大喜,風長雪特地挑了一件華貴的裙裾,袖口的幾顆夜明珠,可以勉強視物,隻是光線實在微弱,稍不注意便暈頭轉向,分不清東西南北。
既然看不清,風長雪索性伸手,嘗試在四周的岩壁上摸索出門的形狀。
可岩壁冰涼濕膩,在觸摸的間隙,鋒利的斷口瞬間在她指尖劃了一道口子。
風長雪撚了撚自己手指,閉眼用舌尖嚐了一下,血腥味在口腔散開——的確是真正的血。
她開始閉目回想,書房在這個高度上,到底有哪一處是比較尖銳的,容易劃傷手指的,並試圖以此為參照,推測出門的大概方位。
牆上的掛畫?不對,應該更高些。
刻刀?刻刀放在書架上,高度倒是差不多,可師父通常會把刻刀刀鋒朝裡放。
還有……對,還有仰光劍,最近師父不怎麼佩劍,劍是放在……
風長雪以仰光劍為中心,迅速地勾勒重建出房間的大致方位,可是怎麼對也對不上。
她眉心微微蹙著,在淺淡醉意裡顯得有幾分焦躁——前廳酒席未散,自己溜出來這麼久,說不定要被發現。
被發現就糟糕了。
這個念頭其實在風長雪腦中隻出現過極其短暫的一瞬,但她忽然怔在了原地。
前些日子裡,隱隱約約潛藏在心底的焦躁,在避無可避之後,以另一種形式浮出水麵。
她在害怕什麼?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害怕杜臨淵了?
她甚至有一瞬間冇有分清楚,自己到底是害怕杜臨淵發現她擅闖書房,還是害怕自己發現書房中不可見人的彆的秘密。
就在這怔忡安靜的片刻,她在黑暗裡忽然察覺到了一個熟悉的氣息。
“我怎麼,好像感覺到穢氣?”
聲音經過洞壁的幾經摺轉,有些變調,但因為太過熟悉,在第一個音節出現的時候,風長雪就確定了,這是柳歸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