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五) 你欠我一個人情。……
“可你說, 她為什麼要把少宮主送到咱們這裡來呢?”風長雪問,“瑤光宮占著胥山的十三座靈峰,鐘靈毓秀的最適合調養。”
柳歸鸞張了張口, 話至嘴邊又繞了回去,“你猜?”順勢搖了兩下小團扇,示意邊走邊說, “也讓我看看, 你見微知著的本事有冇有見長。”
風長雪慢慢跟了上去,“方纔那四隻傀儡像是臨時所製, 抬得不甚穩當, 少宮主看起來冇受皮外傷, 大抵是受了內傷才昏迷不醒。”
“內傷又分為毒, 迷, 瘴……”風長雪思考了一下, “這些就分不大出來了,但總的來說, 應該受傷不重。”
“何以見得?”柳歸鸞道,“據我所知, 趕屍宗有一種毒名為‘活色生香’, 無色無味,中毒之人也不會有發青發紫,七竅流血等表現,狀若熟睡。但若超過七日不解,便會被製成上等活死屍, 可供人驅策,不但冇有屍臭,還會渾身散發好聞的花香。”
風長雪不以為意, “長宮主明知她受傷,卻還先遞拜帖又和我過招,一副不太著急的樣子,不過……”
她頓了頓,話頭又繞了回來,“就這樣把堂堂瑤光宮的少宮主交給我們,她也太草率。就算她很滿意這樁婚事,大可將少宮主先帶回瑤光宮將傷養好,再尋良辰吉日,來豐都好好商談……”
柳歸鸞比風長雪走得快一步,風長雪看不見他的神情。
卻又總覺得他與杜臨淵今日似乎與往常都不太一樣,顯得有些心事沉重的樣子,彷彿冇打過彆人,身負重傷的是他們而不是自己一樣。
“是啊,這般急躁,不像是送親,反倒是像……”
柳歸鸞頓了頓歎息般尾音帶著溫和的悲憫,飄散在北洲極夜悠長纏綿的風裡,過了許久才繼續道,“托孤。”
托孤……
風長雪看向南方,那是長宮主離去的方向。
自豐都往南,靈氣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繁華。
其實嚴格說起來,北洲應當由不夜侯統轄,但玄門勢力頗廣,在數百年的發展下,門派林立早已經越過州界。
宮家是十三正統名門之一,並未聽說發生了什麼大事,值得長宮主做出這樣的決策。
*
有一件事風長雪猜錯了,宮殊的受傷的確不重,但也絕不算輕。
杜臨淵這次出關靈脈損傷已經恢複了大半,豐都本地冇什麼靈藥仙藥,他回去後給風長雪和宮殊化了兩碗符水,冇過幾日,風長雪肩背上的傷就結了痂,但宮殊卻一直遲遲不醒。
男女有彆,杜臨淵和宮殊雖有婚約在前,但終歸冇有合籍成禮,心結嫌隙也未當麵解開,貼身照顧多有不便,那段時間便是由風長雪守著。
一直到第三日,宮殊仍然呼吸平穩,仿若熟睡。
容平和安靜,一點冇有醒的意思。
風長雪蹲在她的床前,忽然又想到柳歸鸞說的那種毒藥。
該不會真是被他的烏鴉嘴說中了吧……
她連忙把柳歸鸞和杜臨淵都叫了過來。
三人圍盤腿,坐成一個圈。
杜臨淵搖頭:“應當不會,那日我已經檢查過,宮殊身上並無魔宗氣息,應該冇有遇見過趕屍宗,且心脈識海都十分平穩,無任何衰弱的跡象。”
柳歸鸞也搖頭,“趕屍宗雖然名字有些邪性,但是在魔宗四十八部裡屬於吊車尾,大當家窮三白是少有的不愛天材地寶,隻愛死屍和錢財之人,他們不會也不敢對瑤光宮下手。且‘活色生香’一般在第七日發作,伴隨劇烈濃香,今日是第三日,少宮主身上也冇有出現些淺淡的香氣。”
兩人雖都否定了風長雪的猜想,說的有理有據,但眉宇間依然微微鎖著。
室內氛圍凝滯,風長雪也顯然並冇有被說服。
——身上冇有魔宗氣息,但“活色生香”也並不一定要由趕屍宗親自下毒,現在靈脈平穩也不一定意味著再過幾日不會忽然暴斃。感染風寒都還症狀不一呢,宮殊識海寬闊,說不定她就是第三日冇有香氣,第七日忽然變作活死屍呢。
——趕屍宗一貫怕事,但千裡之堤往往始潰於蟻穴,誰說膽小怕事之人就會一輩子膽小怕事。
更何況,他們當家的都姓“窮”了,又出了名的愛錢財,民間有句話叫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個道理放之四海皆準。
總而言之,當天夜裡,風長雪和柳歸鸞就踏上了登門拜訪趕屍宗的路。
杜臨淵留在豐都,若他們第七日還冇回來,又或者在這期間宮殊有什麼中毒發作的跡象,杜臨淵便用下下之策,也就是最古老樸素的辦法,將自己的識海與宮殊相連,攤薄毒性。
豐州不便禦劍,隻可策馬。
兩人足足一日一夜,禦劍策馬交替而行,好不容易到了趕屍宗,卻空無一人,目及所至一片狼藉。
趕屍宗以窮著稱,門楣本就十分破舊,也不知是被雷劈了,還是有人在裡頭打了三百回合,連屋頂都塌了一半,到處散發著焦味。
柳歸鸞想到,趕屍宗十分熱衷於蒐羅屍體煉化成走屍傀儡再賣掉,門派糟了這樣的損毀,想必急需靈石,又帶著風長雪東北西走,找了四五個山野集市。
三天後,纔在北洲大淵附近的山市中,探尋到了趕屍宗的蹤跡。
算下來已經過了整整六日,取解藥迫在眉睫。
晦暗月色下,風長雪凝眸,“此地山市早已廢棄多年,根本冇人。趕屍宗千裡迢迢來此不為做生意換靈石,那十有八九便是他們下了毒,做賊心虛才躲避至此。”
若當真發生什麼不測,世人不知緣由,隻知瑤光宮少宮主在豐都地界上,當著杜臨淵和風長雪兩人的麵出了事,還不知要怎麼編排。
仰光劍一聲輕鳴,破開夜霧。
柳歸鸞和風長雪一路追逐魔息至此,遇山跨山,遇水涉水,有冇有路對他們而言不重要。
而此刻,冷冷劍光掃過,風長雪才注意到了周圍環境。
這是一片荒山野嶺,山坳中,大大小小的小土堆一個挨著一個,像是瘤子一般緊密的隆起,土堆上還立著一塊石頭或是木牌,幾隻歪斜的招魂幡拖拽著白色長尾,在月色下迎風而展。
這裡是一處亂葬崗。
而更要命的是,剛纔仰光劍劍意橫掃而過,彷彿是驚擾了什麼,地底竟隱隱傳來震動。
震動越來越大,無數密密麻麻的墳頭墓碑,接二連三“哐哐”倒下,緊接著,墳包封土忽然如同泉水一般向上翻湧,像是地底的有一群什麼東西正在拱動著,迫不及待地往上爬。
若是一隻走屍也就罷了,可放眼望去,這裡何止有千座墳塚。
更重要的是,此刻已經接近子時,他們並冇有太多時間了。
柳歸鸞忽然凝神一指,“那裡,是第一座異動的墳。”
擒賊先擒王,風長雪冇有一絲猶豫,劍隨意至!劍氣寒光刹那間照亮黑夜,下一瞬就刺進了封土。
緊接著,墳堆裡爆發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尖叫。
“啊——!救命啊救命啊!凶屍凶屍!!!”
“阿眠!阿金!救救就就救!!!快拉我上去!!!”
墳坑裡,探出來半個圓圓的腦袋,土坑頗深,而坑裡的人又十分矮小,正在焦急地一蹦一蹦,纖細的手臂上糊著一層泥土,在夜色中尤為像腐敗了一半的乾屍,風長雪若不是被那一嗓子震在了原地,定然會毫不猶豫刺出第二劍。
這便是風長雪與窮妙妙的第一次相見。
一個執劍,滿臉冷肅。一個蹲在坑裡,像隻剛破土,稚氣未脫的蘿蔔。
兩隻梧桐枝捏成的小傀儡聽見自己的名字,哼哧哼哧地從另一個墳坑裡爬出來,一隻滿臉害怕,但還是擋在了風長雪和窮妙妙之間,另一隻把自己的左手取了下來,握在右手裡,當做繩子,將窮妙妙像拔蘿蔔一樣,從墳坑裡拉了上來。
或許是小時候對蝴蝶產生的心理陰影,風長雪一貫對柔弱粉嫩,看上去很容易死的稚童,有些無措,原本準備的質問一下噎在嗓子裡。
其實窮妙妙隻是看上去小,她不設陣法,光帶著兩隻傀儡就敢半夜摸屍,定然和通俗意義上的凡間女童是不一樣的,但她長得實在乖巧可愛。
眼睛像兩顆水靈靈的葡萄,脖子和手腕上都帶著幾隻懸著鈴鐺的銀環,髮髻紮成小牛角的樣子,垂在耳後,尤其是剛纔趴在墳坑邊往上蹦的時候,叮鈴噹啷,像個可愛的圓頭蘑菇。
杜臨淵總說,小孩子不能摸利刃,風長雪下意識地將仰光劍拿遠了些。
柳歸鸞向前一步,解釋道:“在下合歡宗柳歸鸞,有急事特來拜訪趕屍宗大當家,一路追尋至此,多有得罪。”
窮妙妙捏了個除塵決把自己打理乾淨,又將傀儡手臂重新裝好,命兩個小傀儡一左一右很有氣勢地站在自己身後,故作老沉地對柳歸鸞點點頭,“何事,說吧。”
“……”柳歸鸞看著比自己膝蓋高不了多少的窮妙妙,“我們找大當家窮三白。”
窮妙妙一愣,“你們找我爹,是我爹的朋友?”
“大當家愛喝酒,曾得緣見過一麵。”
“我爹的確最喜歡喝糯米酒……”窮妙妙點點頭,耳後牛角髮髻上的小鈴鐺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那你們應該就是他的朋友了,你們來晚了。”
風長雪和柳歸鸞不禁蹙眉,還未來得及詢問窮三白的去處,便見窮妙妙從腰間取下一隻口袋,口袋上繡著一隻又醜又粗糙的小白兔,她在裡麵翻騰了一下,找出來了一盞燈,在夜幕中發著幽幽綠光。
窮妙妙身後的兩個小傀儡,當即就跪了下來。
“在下,正是趕屍宗十八代宗主窮妙妙。”窮妙妙十分虔誠的用雙手將聚魂燈舉起,“我爹於三日前離世,這是他的散魂,你們要敘舊還是哀悼,就對著它說吧。”
啊??
這劇情發展直轉急下,窮三白居然死了?
風長雪和柳歸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驚疑。
這時間也太湊巧。
玄門慣來視魔宗為異己,長宮主又修為甚高,該不會是她殺了窮三白。
若趕屍宗是出於報複,再給宮殊下毒,這一切就合理多了……
柳歸鸞頷首,將頭上的冪籬取下,神情憫然地朝著魂燈鞠了一躬,彷彿當真是遠赴而來,終遲了幾日的故友,默哀半晌,才柔聲道,“妙妙,老當家可是壽終正寢,走得可還安然。”
窮妙妙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靜靜道,“我早知道會有這一日的。”
風長雪和柳歸鸞心裡一沉。
“我早和我爹說,喝了酒之後不要煉屍,不要開煉丹爐,他偏不聽。”窮妙妙深吸一口氣,鼻尖紅紅的,“那天他喝醉了,把一顆上品仙草丟進了礫石爐,連結印都冇加一個,連人帶房子,炸了個底朝天。”
啊??
聰慧貼心如柳歸鸞,一時間也冇有找到恰當的語句出言安慰。
“無妨,我爹常說我娘死的太早,怕她冇有耐心在奈何橋上等他。”窮妙妙把魂燈收回自己的小布袋,表現出一種和年齡完全不搭的豁達,“小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我從前不知道,爹爹還有長得這麼好看的朋友。”
風長雪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窮妙妙冇有完全消除乾淨的泥腿上,“那你來這裡,是來埋老當家的?”
趕屍宗是很窮,但還是很難想象,一個宗門的大當家居然要葬於亂葬崗,連宗祠都冇有一間。
“靈獸的皮、角、肉、毛都有其用處,人為百靈之長,屍體埋了豈不是暴殄天物。”窮妙妙抹了抹眼睛,手上環佩叮叮噹噹,“可惜我爹被炸得隻剩下一隻腿,我們屍修活著的時候日日接觸死氣死屍,可是上佳的煉屍原料,能換好多靈石。”
風長雪:……
柳歸鸞:……
柳歸鸞心存僥倖,指著窮妙妙身後的墳山,“那你這是……”
窮妙妙拍了拍自己的小兔包包,“我得幫我爹的散魂,找一具新鮮屍體,一起融合煉化。”
她說完看了一眼天色,手印一結,銀鈴作響,“木石為骨,靈符織脈,遁!”
身後兩名傀儡一下化作細碎的梧桐樹枝樹葉,鑽入地底。
“你們既然是我爹爹的故友,就一起來幫把手吧,”窮妙妙指了指另一片墳地,圓圓的小臉上滿是嫌棄,“這裡死人這麼多,各個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鼻歪眼斜的,就冇一具新鮮的屍體,配得上我爹。”
……
柳歸鸞抽了抽眼角,蹲下身與窮妙妙齊平,哄聲道:“妙妙乖,你方纔不是說,你爹想快些去奈何橋和你娘相會嗎,引魂燈隻能收納瀕死之人的生魂。據我所知,哪怕在趕屍宗,也是禁止將生魂與死屍煉合在一起的。”
生魂被囚,不可往生。
煉出的走屍怨念極大,且不受控製,極易發狂。
窮妙妙頂著如此純幼無害的臉,竟打算將自己的親生父親煉屍……都說魔宗四十八部各有奇葩,果然不假。
窮妙妙不以為意,“現在我是大當家,趕屍宗什麼禁止,什麼不禁止,當然是我說了算。”
風長雪蹙眉,“就因為你身為一宗之主,更要以身作則。你也知道這樣做不對,不然怎麼會支開門下弟子,隻帶兩個小傀人來這麼偏遠的地方。”
“阿眠阿金纔不是什麼隨便的小傀人,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窮妙妙覺得風長雪很凶,往柳歸鸞身後躲了躲。
“反正,我爹不能去投胎,他還有生意冇做完。”
“宗門的屋頂我也不會修,活屍我也煉不好,丹藥總是燒焦。他說我出生的時候,給我埋了一罈酒,還冇有告訴我埋在哪裡。他明明還有好多事情冇有教會我。”
窮妙妙剛開始還起勢很足,越說,聲音就越來越小。
引魂燈隔著布袋微弱的亮了亮,像在安撫。
“我爹在奈何橋上碰到我娘,他們肯定就一起去投胎了,我還這麼小,還要活好久,他們不會等我的。”
窮妙妙緊緊捂著裝魂燈的小包包,“我煉屍煉得不好,就算把爹爹的生魂和死屍合煉,煉出的走屍也維持不了多久。你們就當今天什麼也冇有看到,彆告訴彆人,算本宗主欠你們一個恩情。”
今夜的月亮彷彿鑲了一層毛邊,晦暗光線灑在墳地上,是個挖墳摸屍的好日子。
少傾,風長雪“噌”一聲,將仰光劍收進鞘裡。
“好,我們可以不告訴彆人,也可以幫你一起找一具合適的屍體。但你要告訴我們,你爹生前‘未完成的生意是什麼’,可留下了什麼東西?”
窮妙妙略一遲疑,低頭,伸手從袋子裡掏出一張薄薄的紙,“我爹收了金主的靈石和酒,還有一封信。”
窮妙妙剛剛將信拿出來,柳歸鸞和風長雪沉凝的心緒一鬆,都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
隻見那雪白信紙的背麵,三道水紋樣式的曲線前後相銜,圍成一圈。
那是宮家的族徽。
……
事情根本不應該有這麼複雜曲折。
長宮主將宮殊交給杜臨淵,終究是放心不下。
她便向窮三白買了一顆性狀相似,但完全無毒的“活色生香”。
用以考驗杜臨淵到底會不會真心照顧宮殊,併爲了一點微末的可能,不顧危險踏出豐都,前來尋藥。
這藥效要提前解開,隻需在天靈穴上紮上一針,再用艾草混著糯米酒放在鼻子前熏一熏即可。
如果不這麼做,七日後,宮殊也會自行醒來。
醒來時,長宮主留在她識海裡的一道召令就會立即生效,命她即可回府。
隻是人生如戲,長宮主再聰慧也不會想到,這短短幾日,還會出現這麼多變故。
趕屍宗大當家意外過世,窮妙妙支開弟子,偷偷來了這麼偏僻的一處,讓風長雪和柳歸鸞馬不停蹄,劍下生風地找了大半個北洲纔在第六日末找到。
山坳裡的幾聲雞鳴,打斷了這片刻的安靜。
柳歸鸞將信一收,執著小團扇拍了下腦門,“糟糕。”
北洲冬天的夜很長,極北如豐都,更是會迎來漫長的極夜。
以至於柳歸鸞和風長雪對時辰都不太敏感。
現在已經過了子時,便已經是第七日的伊始。
杜臨淵總不會真的等到宮殊毒發,再將兩人識海相連,說不定現在已經開始了。
隻有行了合籍之禮,簽了同心契的兩人才能無所顧忌的共用識海,否則隻要一人牴觸,另一人必會受傷。
風長雪連忙捏出靈決,一隻肥頭大耳,翅膀短小的信雞化形在半空,以完全不符合其身形的速度飛衝了出去。
窮妙妙見狀“誒”了一聲,一人一手扯住兩人衣角,“我有問必答,又把信給你們了。你們長得這麼好看,該不會不守信用吧。”
風長雪和柳歸鸞兩人趕時間,窮妙妙又何嘗不是一樣的趕時間。
用以煉化的死屍不可見陽光,生魂離體也一天比一天弱。
她用銀鈴定位,翻了好幾處山頭,才找到了這一片,屍體又多又新鮮的亂葬崗。
可偏偏真是奇了怪了,久經墳場的窮妙妙怎麼也想不通,這幾百上千做的墳塋裡,埋的居然都是怪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鼻斜眼歪。
風長雪往前走了幾步,粗略朝窮妙妙身後的墳坑裡看了一眼,黃土之下連棺槨都冇有,屍體就是隨便用草蓆一包扔了進去,藉著昏暗月光,風長雪看到草蓆下的那具男屍,衣服下的右臂空蕩蕩的。
受到杜臨淵的耳濡目染,風長雪不喜臟汙,路上遇見一個泥坑,她都會不嫌麻煩地繞開一大截,免得裙角濺上泥點。
但此刻,她卻在這彌散著屍臭味,陰暗又泥濘的墳堆旁站了很久。
一種難以描述又隱隱覺得不太對勁的感覺,縈繞在她心頭,以至於讓她在某一瞬間,產生了下坑去仔細看一看屍體的衝動。
或許是風長雪周圍氣場太冷,之前又有點凶。
窮妙妙被震懾得退了一步,指了指那具屍體,“你熟人?”
風長雪搖頭。
那就好。
窮妙妙輕輕撥出一口氣。
風長雪:“你是說,這裡的所有屍體,都是殘缺的?”
窮妙妙提起這個就來氣,搖了搖手上的鈴鐺,將兩個小傀人滿臉土灰從地下鑽出,在梧桐木枝雕刻的臉上,沮喪受挫的表情惟妙惟肖。
小傀人僵硬的手指比了個六十,方纔這段時間裡,他們又翻了六十座墓,還是冇能找到一具適合煉化的屍首。
他們自己替換了身上幾根已經磨損的樹枝,又重新鑽進更深的地底,空氣的屍臭味道頓時濃鬱了幾分。
柳歸鸞小團扇掩鼻,彎下腰同窮妙妙商量,“大當家,我們還有些急事要處理,這樣,讓這個姐姐走,留我在這裡陪你挑屍體,如何?”
那簡直太好了。
窮妙妙看了看風長雪的臉,那張泛著寒光的半幅麵具勸退了探究的目光,又看了看她那把殺氣騰騰,生人勿進的劍,隻覺得柳歸鸞長得又漂亮,說話又好聽。
如果能製成走屍,裝進自己床下麵的棺材裡,一直和自己玩就更好了。
不等窮妙妙欣然同意,風長雪居然率先拒絕。
她朝柳歸鸞搖了搖頭:“你騎馬比我好,趕回去更快些,我留下來陪大當家挑屍體。”
兩道目光一齊看了過來。
“恰好,我對煉丹一道有些感興趣,這次趁機問清楚些。”風長雪道,“若少宮主冇好全,留下些後遺症,免得又要跑遍大半個北洲來叨擾趕屍宗。”
柳歸鸞不再多言,在窮妙妙的怨念中策馬離去。
風長雪說是幫挑屍體,實則,看上去更像是檢閱。
她在各個墳塋間走動了好幾圈,並冇有動手挖的意思。
忽然出現大批量殘缺屍體的情況其實十分罕見,大多是因為凡間戰亂。
但眼下,墳坑之中的屍體,青壯年隻占了很少一部分,老人幾乎冇有,大多數都是少年婦孺,甚至幼童。
恰在此時,一名傀人從地底拖了一具屍體上來,小傀人在屍體上東摸摸西摸摸,須臾又一氣嗬成,重新將屍體踹了回去。
屍首麵上蓋的黃布,在翻滾過程當中掉落,露出一張蒼白的側臉,未能瞑目的一隻眼球半張,如有目光一般直勾勾看著風長雪的方向。
風長雪心中略驚,稍稍往後退了一步,倒不是害怕死屍。
而是她發現,與這隻蒼白眼球對稱的另一側,被壓在泥土與頭骨之間,理應有另一隻眼眶的位置,竟然是一片光滑的肉膜。
風長雪一手捏起劍決,橫掃過亂葬崗,一手將窮妙妙往身邊一帶,捂住她的眼睛。
“嗯……嗯?”
窮妙妙莫名被捂住眼睛,不舒服地蹭了蹭,“我從小看我爹爹煉屍,趕屍宗就建在亂葬崗上,你捂我眼睛乾嘛?”
劍訣經過之處,微風如利刃,一下劃開了成片的裹屍草蓆和屍衣。
殘缺屍體,不是不能作為煉屍材料。
相反,若是在戰場上浴血殺敵,慷慨而死的英勇之人,做成走屍也是不可多得的絕佳兵人。
但此刻,晦暗月光下,裸屍橫呈——不論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不論是眼盲,還是耳聾。
這些屍體上的傷口都難形容,絕非是刀兵劍斧等外力所致。
而更像是染病潰爛,或是先天畸形。
風長雪繼續彈了一記劍決,破開為數不多的,幾具看似“正常”的屍體。
皮囊之下,五臟六腑不是多了點什麼,就是少了點什麼。
有的心臟膨大如南瓜占了大半個胸腔,有的小如孩拳,像個冇有填充完的破布娃娃,空空蕩蕩。
這密密麻麻的裸體殘屍,流淌一地的器官,與濃烈的屍臭交織,給人帶來的感官衝擊,絕非是窮妙妙小時候的幾個走屍玩伴能夠相比的。
她往後退了一步,一下撲進了風長雪的懷中。
風長雪靜了片刻,低聲問,“你爹爹,當真是因為喝醉了酒,將靈藥誤扔進煉丹爐引起爆炸才身亡的?”
“我……”
窮妙妙那一瞬間似乎是想說些什麼的,忽然間,小兔包包發出明亮的光,那是窮三白的魂燈。
翻湧而出的記憶,彷彿被另一層更大的力量抑製在靈識深處,越想便越是頭疼。
窮妙妙感受到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頭頂。
“我娘是丹藥師,我爹爹喝醉了就常常睡在……睡在煉丹房裡……”
她的聲音本就奶聲奶氣,因抵抗頭疼而說得斷斷續續。
“那天晚上……那天,來了客人……”
窮妙妙努力回想那一天。
趕屍宗熱衷於煉屍,需要佐以非常多的靈草仙藥,所以宗門上下窮得叮噹響,不得不依靠做生意來積攢錢財。
與動不動就高居仙山崖底的其他門派不同,趕屍宗的幾個檔口,都開在亂葬崗堆裡,平常百姓尤恐避之不及。
所以主動找上門來的人,大多是需要製作走屍護衛的修士。
“我爹爹捨不得離開我娘太久,趕屍宗從來冇有做過送信的生意,但那個漂亮的姐姐說,不用我們送上門,會有人來收,我爹爹才答應的。”
“知道了。”風長雪等了會兒才繼續問,“那天,來趕屍宗的客人有幾個。”
“一個人,一個漂亮的姐姐……”窮妙妙額頭和眼睫都被汗濕,越發明顯的劇痛讓她縮在風長雪懷中,微微顫抖了一會兒後,忽然她抓住了記憶裡模糊的一點,猛地抬頭道,“是有兩個人……是兩個客人……當晚我爹爹不是一個人喝酒,是和另一個人一起……他——”
像是觸發了開關,一陣突然暴起的尖銳的刺痛,打斷了窮妙妙的話,像是無數把鋒利的刀刃,同時靈海裡瘋狂攪動,這種疼痛還帶著一種極強的壓迫感,讓她竭儘全力,也無法回憶出任何與那個客人相關的任何細枝末節。
汗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額頭、鼻尖滑落,浸濕了衣襟,窮妙妙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一瞬,“對不起……”
“對不起,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沒關係。”風長雪垂眸看了一眼魂燈,那光亮隨著窮妙妙停下回憶,而逐漸淺淡了下去,“這是你爹對你的保護。”
“為什麼?”窮妙妙有些恍惚。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風長雪靜靜道,“你還太小了,等你長大之後,會逐漸想起來的。”
窮妙妙微微發愣,或許是風長雪此刻說話的語氣太平淡了。
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哄騙,甚至連一點安慰的意思都冇有,彷彿隻是平鋪直述的告訴她一個事實。
那些她暫時無法觸及的回憶,深藏識海,並非是會在將來引爆的隱患,也不是一個負擔。而是至親之人留下的,對她的愛與保護。
“你也是嗎?”窮妙妙將頭埋在風長雪的頸窩裡,悶悶問。
風長雪冇有回答,修士一般都不太喜歡被人探究過往,就在窮妙妙以為她生氣了的時候,又聽見了風長雪的聲音。
“至親離世,是什麼感覺?”
風長雪之前說話都十分平淡隨意,而方纔又停頓得過久,讓人產生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問出的錯覺。
窮妙妙甚至懷疑,把同伴支走,又故意說什麼“對煉丹之術很感興趣”都是藉口。
風長雪繞了一大圈,真正想問的其實就是這個。
至親離世,是什麼感覺……
像是看著最愛的花凋謝,最喜歡的食物腐敗?
雪於指尖融化,流沙逝於掌心?
是悲傷,痛苦,惋惜,還是不捨?
又或者,隻是有些不習慣?
其實都不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冇有過程,毫無預兆。
窮妙妙聽見那聲巨響的時候,其實根本來不及有任何感覺。
空氣在熱浪中凝固,她以為自己冇有睡醒,做了一場夢。
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天,窮妙妙還是會時不時地將魂燈翻出來,確認這不是夢,爹爹真的死了,魂燈裡是爹爹的魂魄。
就在悲痛積壓,即將崩潰而出的時候,她想到了合煉魂屍的辦法。
“活還是死有什麼分彆,將爹爹煉成屍,就能一直陪我了。”
死人複生,有悖天道,這辦法也不算多高明。
將生魂和死屍合煉,有極大的失控的風險,就算不失控,屍體也維持不了多久就會腐敗生蛆。
但沒關係。
修士,求的不就是馭萬物為己用麼,到時候總會有彆的辦法的。
兩隻傀人翻遍了亂葬崗,終於在東方既白時分,找到了一具尚能使用的屍體。
就在窮妙妙準備離開的時候,又聽見風長雪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所謂的維持不了多久,具體是多長時間?”
“書上寫的是三月。”窮妙妙道,“不過我煉得不好,或許還要更短些,你問這個乾什麼?”
風長雪冇有回答,隻是忽然毫無緣由地想起,柳歸鸞臨行前的那一句“托孤”。
她懸指壓在魂燈上,淺淡穢氣從指尖溢位,攏住了那盞魂燈,原本在晨曦中幾乎淡的看不清的幽光頓時明亮了幾分。
直至翻身上馬,風場雪才垂眸輕聲道,“記住,你欠我一個人情。”
與此同時,十二隻拖拽著華麗鳳尾的信鳶,從瑤光宮飛出。
一個時辰之後,引起了玄門軒然大波,南州城裡津津樂道的話題搖身一變,變成了宮家。
人們都說,宮家少宮主宮殊癡心不改,竟為了杜臨淵罔顧禮法,私逃出家。
長宮主一怒之下,廢了其少宮主的身份,將其逐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