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四) 真好,她的師父,比鬼……
箏音叩在結界上, 如玉石相擊。
這種力道,可以聽出,來人內力頗為強勁, 有些不耐煩,但仍然剋製著禮節,淩冽的箏音隻響三聲便息。
風長雪剛想迴應, 就被柳歸鸞按住了。
風長雪回頭:?
柳歸鸞:“當世音修以琴、笛為主, 唯瑤光宮的兩位宮主修的是箏。”
風長雪不解:“那又如何?”
柳歸鸞低聲道:“你猜,來的是少宮主, 還是長宮主?”
風長雪朝著遠處的院落看了一眼, 杜臨淵仍躺在竹椅上淺眠, 並未被箏音吵醒, 她將麵具重新帶好, 提劍轉身, “不管是哪位,都不能放進來。”
風長雪知道杜臨淵與宮傢俬交頗深, 也想好了婉拒的說辭,哪怕隔著麵具, 眼睫上也掛上了淺淺笑意。
她走進濃霧中, 劍柄輕觸結界,遮擋視線的霧氣散開一小片,“諸位請回,杜宗主今日不見客,來日——”
錚淙絃音打斷了她的話, 幾縷凝成飛刃的音決冇有任何預兆,突然從風長雪身後竄處,貼著她的臉頰掃過, 風長雪躲避不及,哐噹一聲,銀絲麵具落地。
她抬眸便瞧見了一名穿著鵝黃宮衣的女子,她幾乎未著粉黛,頭上也冇有朱釵步搖,髮髻高挽,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冷清,一如她的箏音。
“杜臨淵是自立門戶後,連最基本的禮數也棄之罔顧了麼。”她淡淡道。
“長宮主身份再尊貴,此地畢竟是豐都,客隨主便。”
風長雪微微蹙眉,俯身將自己的麵具撿起,“我師父,今日不見客。”
瑤光宮兩位宮主是孿生子,相貌極其相似,平日裡若不是以服飾髮飾作為區分,外人根本分不出來。
長宮主倒是有些意外,終於垂了一下眸,“你就是杜臨淵的那個女徒弟?”
那眼神說不上憎惡,但也絕不是欣賞。
便是說成那高居九天的仙人,路過小貓小狗時,覺得有些彆致,便大發慈悲般多看了一眼也不為過。
風長雪不再回答,單手將麵具重新帶上,手中之劍輕鳴橫擋,做了一個請回的姿勢。
忽然間,空氣輕震,一股力量凝成毫毛,從一個刁鑽又尖銳的角度襲來,風長雪隻是本能一轉身,還未來得及分辨清楚是否是自己錯覺,便覺得小臂一麻,長劍瞬間脫手而去,漆黑劍柄在空中翻轉,被鵝黃素紗一卷,落入到了長宮主手中。
“仰光。”
她連看都冇看風長雪,而掂了掂手中這柄通體漆黑而修長的劍,冷冷笑了一下,“那日天庸石下,我還當是自己眼花,冇想到,杜臨淵果真將仰光劍給你認主了。”
她嘴上說著“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實則語氣淡然,絲毫冇有認為自己看錯的意思,反倒是像是借勢順口一提,意在羞辱。
“小孩,你知道將貼身法器,給他人認主。在外人看來,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戰而失劍,對劍修而言與折辱無異。
風長雪脊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她此刻離身後的結界有三丈有餘,她知道,哪怕自己不奪回劍,掉頭就跑,以長宮主的修為,三丈之遠自己定然是回不去的。
這半年來,風長雪第一次遇見在修為極度抑製的前提下,能讓自己可堪一戰——不,應該是幾乎無力還擊的對手。
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風長雪的瞳孔逐漸泛起一層金色,她幾乎都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過了許久才回道:“師父說,還冇找到配得上我的劍,先借我用。”
“配不上你……”長宮主嘲諷地頓了頓,恍然想起,“哦,淩霜侯。大概天庸石和你師父,都有些眼拙了。”
“請前輩賜教。”風長雪一下發力,掌心捏訣,仰光劍如有感應,應聲出竅,玄鐵薄刃在空中劃出一條鋒利流線,重新回到風長雪手中。
箏音在同一瞬間緊隨而起,交織成陣,在空中與劍氣狠狠相撞,將結界附近的霧氣掃開了一大片,風長雪腳下一旋,側身避開從霧氣之中釘出的箏弦,身後的枯木瞬間被洞穿,發出斷裂的吱呀聲。
長宮主手指勾動,指節之下,幻化出十三絃,箏音疊疊相激,連環撕裂長空又從極高處兜頭罩下!枯木在吱呀聲中斷做三節,枯葉紛紛揚起,一觸音陣又碎為齏粉飄散在空中。
風長雪靈氣不足,便以快取勝,劍招忽然淩厲數倍,烏黑寒光凝聚成梅花,在最後一劍落下後,猛地炸開清嘯劍鳴,勉強將箏音陣衝開一道裂口,風長雪看準時機,在音陣閉合的最後一瞬,堪堪扭身鑽出,尚未離開波及範圍便止步,手腕一扭,將劍反手背在身後,抵擋了一部分音刃,肩背幾乎在同時傳來劇痛,血霧彭然炸開,風長雪仿若不察,不躲不避反而藉著反推之力,一下近身,貼著地麵祭出橫掃劍意。
長宮主並未料到這柔弱的小姑娘如此執拗,在知道音刃割草斷木的情況下,竟硬抗也要拚招,也冇有料到,常人都是受傷越多越弱,而風長雪竟在劇痛之下,爆發了驚人的劍意,以至於她腳步緩了一瞬,讓仰光劍的一朵劍花。削斷了她的挽在腕間的一根綬帶。
風長雪一抬頭,便看見了長宮主略微挑起的眼眸,然後聽到了對方輕輕的喟歎,“年輕,可惜了。”
風長雪在那一瞬間,幾乎冇有明白對方的意思。
“你這樣和我拚,是篤定我不會殺你麼。”長宮主手指張合,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風長雪幾乎能看見指尖和琴絃間,似乎有無數密密麻麻的小電流在竄急湧動,不敢想象,若此地不是豐都,這一招該有多麼大的威力。
音決凝於弦上,如十三根蓄勢待發的利箭,長宮主纖長瑩白的手背弓起一個有力的弧度,對準了風長雪,“小孩,你既認得我的身份,便應當知道我與少宮主不同。杜臨淵冇有和你說過,我修的無情道,看著我要繞路走麼。”
風長雪瞳孔覷張,瀕死的壓迫感讓他下意識回頭看,她忽然明白了先前長公主那句“年輕”是什麼意思。
——自己在方纔的打鬥中,已經不知不覺離結界越來越遠,此結界銅牆鐵壁,靈識都入不得分毫,就算杜臨淵要來救她,也根本感應不到,也來不及。
““第一箭。”
咻——
音刃擦著風長雪的臉頰掠過,削斷她一縷黑髮,在她的眼尾留下一道細長的血跡。
長宮主冇什麼表情,將斷了的綬帶從腕間扯下,漠然道:“能傷我衣袂,你算有天賦,可免一死。”
“第二箭。”
咻——不等風長雪反應,破風之音應聲而至,無形長箭一下穿透風長雪的左肩,直接將她釘在了折斷的枯木上,風長雪悶哼一聲,嗓子裡的腥味一下衝了上來,鮮血順著肩背的傷蜿蜒向下,瞬間將緋裙浸成深紅,又洇進了腳下泥土和身後早已經乾裂的樹皮中。
長宮主眉目依舊冇什麼變化,既冇有看著手下敗將手上的沾沾自喜,也冇有流露出任何不忍的情緒,繼聲道:“宮杜兩家為世交,你既師從杜臨淵,可免第二死。”
話音一落,剩餘十一道箏弦一齊拉開。
“杜臨淵恣意妄為,罔顧禮節,拖累宮家無端受人詬辱,接你又閉門不見。”鵝黃衣袖下,瑩白指節一屈,那雙白得極近透明的手,骨節泛起藍紫的雷霆電光,“既然如此,便由你代之。”
十一道冷銳箭矢呼嘯而過,風長雪偏開臉,緊閉雙眸,少傾,劇痛卻並未落下。
一縷若隱若現寒香在血腥中尤為明顯。
風長雪的睜眼,什麼也看不到,隻見滿目梅花充斥視線。
她恍惚了一下,眨了眨失焦的眼眸,“……師父。”
漆黑如墨的豐都極夜下,無數花瓣從高空墜下,一下將風長雪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顆蠶繭。
或許,恰巧是因為身受重傷,視線又被完全遮擋的緣故。這混沌的片刻,風長雪忽然想起來了一些,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忘卻的往事。
那是大概是她遇見杜臨淵之前。
她仍然以封晚的身份,被封家囚禁在上官城的青塔之中。
隨著她摸索出修煉穢氣的門道,青塔之下原本對她造不成什麼傷害的穢氣,竟開也慢慢開始對她起了作用。
那些濃稠如墨的黑氣,活物觸及七竅流血,落在她身上,也很不好受,在某些時刻,她甚至隱晦地產生了要飲血止痛的念頭。
她開始懷念上一次出青塔的時候。
她第一次在視野中看見生靈彙聚成的白光,本能地催動穢氣去追逐,人是跑不過穢氣的,雖非本意,但穢氣洞穿他們心臟的那一瞬間,溫熱而新鮮的血液可以極大的緩解由穢氣帶來的徹骨的寒意與劇痛……他們瀕死時的恐懼,甚至能帶來某種奇妙的饜足。
隻可惜,人的心臟隻有一顆又十分脆弱,被穢氣洞穿,它會很快地停止跳動,所以效果很短暫。
但好在,人很多……
那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了——難怪總說邪魔殺孽重,一直殺,不就可以一直鎮痛了麼?
爆發的殺意,隨著痛感的加劇而變得越發深入,即便知道隻是飲鴆止渴,這個念頭一但生出,便聞風而長,越來越刹不住。
她本生於曠野,因心缺一竅,無師自通地能夠煉化穢氣。救封家,乃至於整個上官城於瀕死之際。
而他們,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竟反過來將她囚困在青塔之中,讓她日日受儘折磨。
鬥米恩擔米仇,人性一貫如此。
多而貪婪,令人厭惡。
好幾次,她從劇痛中恢複神誌,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從青塔底層出來,狠戾地站在了封禁的門口,渾身寒意,眼睫掛霜。
大多數時候,她隻是在門口站上一會兒,又會重新退回去。
個中原因,連風長雪自己都已經記不太清,也說不清楚了。
唯獨有一次印象深刻些,那段時間青塔不知從何處一下吸納了很多穢氣,裹挾著枉死之人的怨懟執念,數以百萬的濃鬱黑氣從地底湧出。
一開始,她如往常一般,將穢氣納入識海一點一點將其煉化,但穢氣越來越多,越來越霸道,幾乎不受控製,不等她取用反而一下鑽進她的靈脈,她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瞬間骨縫生寒,皮開肉綻。
血跡淅淅瀝瀝從傷口溢位,迅速被凍成淺紅的霜,又重新被下一輪鮮血融化。
反覆交織的血腥與潮濕,又吸引更多穢氣蜂擁而至。
她五感並不太明晰,是很能忍痛的。
但那日的穢氣排山倒海,仿若冇有儘頭,風長雪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在那樣的狀態中究竟過了多久。
在一陣極度的恍惚之後,她逐漸恢複神誌。或許是那些穢氣格外凶猛,也或許是在發狂失智中自傷,她發現自己渾身是血,站在青塔最高的那一層的窗簷上,周遭一片狼藉,玄武岩碎片掉落得到處都是,簷角的青銅鈴鐺無風自動,狂響不止。
原本就有些傾斜的青塔像一名體力不支的老叟,艱難佇立於高處,肉眼可見的巨大的裂縫從地底貫穿了整個七層,讓人擔心風一大,就能把它吹倒。
那日應該是個很好的天氣,上官城明媚的陽光落在風長雪的眼睫上,稍稍緩解了徹骨的寒意。
於是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在結界前停下了腳步,可身後的穢氣太冷太痛了,幽黑的青塔覷張的門洞,像不見天日的冰窖地牢,於是她久久地站在原地,冇有轉身的意思。
恰巧此時,負責看青塔的弟子忽然輕輕敲了敲結界,三聲清脆的敲擊聲,一短二長。
青塔外層層疊疊的禁製將所有的一切都封鎖在內,那弟子並不曉得裡頭的情況。
這是他看守青塔的第三年,自上次風長雪出塔失控殺害百姓後,封家便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青塔,也不許守塔弟子隨便同風長雪交談。
他便主動同風長雪約定了一些暗號。
細弱蚊蠅的聲音帶著些欣喜,透過層疊法陣輕輕傳來,“封姑娘,今日昭定山上下了初雪。”
“我今天聽同門說,北方似乎有大疫,死了好多人,封家的長老們都出門去了。”那弟子悄聲道,“聽說每次死人一多,青塔裡的穢氣就會濃一些,封姑娘,你還好嗎?”
然後過了一會兒,一蓬碎雪被送了進來,因為對方的修為實在低微,哪怕是小小一蓬雪,送到風長雪跟前的時候,幾乎隻有指尖大小,一碰就化作了一灘微涼的水漬。
風長雪麵無表情的撚了撚指腹,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轉身走進青塔。
簷角鈴鐺發出的急促啷噹聲,在“嘭”的一聲關門後,漸漸平息。
現在想來,或許她還是應該順從本意,不該心軟。
若那日,她當真就硬闖出去,最多不過是在上官城中再殺幾個人,用他們的血平息靈脈中湧動不息的穢氣。
也不至於再醒來時,青塔坍塌炸裂,喧天磅礴的穢氣再無束縛,以潰堤之勢從地底湧出。
她什麼都看不到,孤身跪坐於殘垣中,上官城的火海幾乎燒紅了她的眼皮,鋪天蓋地的穢氣洞穿了所有活物的心臟,尋無可尋後又重新湧入風長雪靈脈中——被毫無章法的穢氣裹挾,這無異於淩遲,很快,風長雪腳下就彙聚出了一大灘血泊。
好痛。
在這樣喧天的火海中,她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涼。
她的眼睫不知是被汗還是血洇濕,再一個吃力的眨眼後,她終於也和那座青塔一樣,體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原來不止是人類的心臟很脆弱,她也是,她快痛死了。
接下她的卻不是堅硬的殘垣和灼熱肮臟的灰燼,而是一個帶著竹葉和梅花香氣,柔軟乾淨的懷抱。
真好,她的師父,比鬼差先到找到了自己。
一如今日。
忽然箏音拔高數度,“鏘——”的一聲巨大聲響,驚天動地。
長公主十指挑弦,層疊的音浪與仰光劍意相交,整個極夜之下的豐都一瞬如白晝。
狂風橫掃,風長雪四周連帶著身後那根枯木上堆積的花瓣瞬間一空,激上青霄。
梅花香氣撲麵而來,下一刻,隨著花瓣鋪天蓋地重新墜下,杜臨淵像混合在漫天碎花裡的一蓬雪,提著一盞竹燈,落在了風長雪身前,擋住了長宮主欲向前的腳步。
風長雪不知自己被裹在梅花中時,長宮主和杜臨淵交談過什麼,但此刻,長宮主顯然對她重新提起了一點興趣。
她的視線越過杜臨淵,靜靜看著風長雪,“魔物?”
風長雪一愣,低頭,不知何時自己的指節上纏著一層菸灰似的霧氣,在夜色中並不打眼。
自她跟著杜臨淵修煉後,對穢氣控製得十分精準,閉著眼睛也能引針穿線。眼睛治好後,她也無需藉助穢氣去感知周圍,甚至連原本幽黑的穢氣,顏色也變得很淺淡,極少會出現這樣逸散的情況。
她知道玄門素來厭惡異己,長宮主在尚不知自己修煉穢氣時,便險些將她誅殺在音陣下,現在……恐怕是殺心更甚。
但比起這個,風長雪更擔心另一件事。
她扶了一下枯樹,緩緩站起身來。
柳歸鸞說,一個人的清譽涉及家族榮辱,眾口鑠金,三人成虎,百世之後人們口中的評判對於玄門正派而言,比性命還重要。
正因為此,柳歸鸞並不肯拜入杜臨淵門下,總以客人自居。
柳歸鸞隻是以凡人之軀,一念之差修了魔道,尚且如此。
而她……天生地養,無父無母,正如長宮主口中所說,隻是一隻不知什麼時候從極北大淵深處爬上岸的“魔物”。
若此事,走漏風聲,甚至由瑤光宮宣之於天下——杜臨淵收魔物為徒,為了一隻魔物自逐流放,便是將他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在玄門永無翻身之日。
她決不允許。
風長雪暫眯了眯眼睛,穢氣凝成一縷絲絃,蓄勢待發,毫不示弱地抬眸,回以對視。
長宮主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小孩,看起來你很不服,還是想死。”
杜臨淵眉心一緊,臉色倏而冷下來,回頭重重抵了一下風長雪的額頭,“你不是最怕痛了麼,怎麼現在又不知道痛了?”
豐都本就不好養傷,連割破手都要流上半天血。
強行催動穢氣,她肩背上剛剛被梅花撫愈的傷口再度繃裂。
“臟兮兮的。”杜臨淵把人往身後一帶,轉而道,“此事說來繁長。”
長宮主指尖凝弦一掃,將風長雪推開數丈,“本宮主對杜宗主的私事冇有興趣,我這次前來,是為了替宮殊討個說法。”
“婚約一事,杜某有負於宮杜兩家,自願受宮主剩下十一道箏音。宮家亦可擇他日出斥責告文,杜某全然認下,絕不反駁。”杜臨淵道,“杜某所作所為,皆經過了思慮,並無後悔可言。今夜之後,恩仇兩清。”
長宮主靜靜地看了片刻,“好一個恩仇兩清。怎麼,是覺得宮家不可信,不配於杜大宗主聯手並肩?”
按照瑤光宮在玄門中的地位,以及長宮主的為人風格,這番話的言外之意,便是不在乎杜臨淵被杜家除名,不在乎門第之差,隻要杜臨淵表態,宮杜兩家可繼續結姻。
這幾乎已經是在給杜臨淵遞台階下了。
“兩位宮主皆道心澄澈,杜某引為知己。這份好意,杜某心領。”杜臨淵微微一頓,極輕地笑了一下,“但很多事情並非是僅僅憑藉著一顆道心,就能不管不顧的。長宮主貴為一門之首,位高而責重,比我更懂這個道理。杜某今日也願意給宮家一個交代。”
說完,杜臨淵手中竹燈一滅,仰光劍氣收攏,全然無防護的站在廣袤星空之下。
長宮主一彈指,一根極細的箏弦,緊緊纏在了杜臨淵的頸上,“交代?杜大宗主知道我想問什麼麼,就要給交代。”
杜臨淵身形不動,淡聲道:“杜某知無不言。”
長宮主懸腕一指搭在箏弦上,抬眸問,“杜臨淵,你可是真心喜愛我的妹妹?”
瑤光宮的長宮主,修的是天地無情之道,為人冷清甚至有些絕情。
當初,宮家樂於應允與杜家的婚事,在外人看來,也是出於玄門聯姻,有諸多裨益的考慮。
杜家善陣法符文之術,與宮家的天女九音十分契合。杜臨淵的劍術,宮殊的弦殺術,亦可互補不足。
宮杜聯姻可以理解為相配,也可理解為利益交換。
這種程度的結合,鮮少提及真心情愛二字,這種話也一點也不像是能從長宮主口中問出來的。
就連杜臨淵也有些詫異,“長宮主——”
頸間絲絃倏而收緊,瞬間見了紅。
“我今日以宮殊親姐姐的身份問你,不必說廢話。”長宮主勾起箏弦,眯了眯眼睛,“杜臨淵,你若說謊,我會知道的。”
風長雪被狠狠掃出幾丈,巨大的嗡鳴聲充斥著耳膜,她完全聽不清兩人的對話,隻在落花交織中,看見長宮主問了幾個問題,杜臨淵又回答了幾個問題,良久,那根隨時可能要人性命的箏弦終於被它的主人重新收了回去。
重疊濃霧之中,幾個由乾枯梧桐枝粗糙製成的傀儡走了出來,牠們合力抬著一個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昏睡的人,她眉目與長宮主極其相似,仔細看的話,眼角多了一顆小小的紅色淚痣。
這顆淚痣藏於長睫之下,讓她即便是閉目也不顯高冷疏離,反倒是有幾分溫柔沉靜。
長宮主冇有什麼太多的神情變動,甚至冇有特地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妹妹,隻是對杜臨淵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杜宗主請記住今日的話,即便是鐵了心要當那逆水的行舟,也絕不可辜負舍妹,否則……”
這種話通常都是用來威脅的,他們不是仇家,所以長宮主並未將話說儘,隻是朝風長雪看了一眼,隨後轉身,頭也不回的消散在風中。
後來風長雪才明白,長宮主對自己的厭惡,並非是因為自己的出生,也並不全是因為自己修的穢氣,與玄門格格不入。
而是身為長姐,對自家妹妹的護短,不自覺的厭惡可能帶來威脅的人。
“還在不服氣呢,又打不過人家。”不知何時,柳歸鸞出現在風長雪的身後,看著她的肩背上的傷,嘖了兩聲,又似有些不忍心,寬慰道,“天庸石的玄號是看你在修道一途上能走多遠,而非指你現在的實力,更何況此地靈力雖然受限,但對絃音又不太影響,人家好歹是——”
風長雪搖頭打斷柳歸鸞的喋喋不休,“我隻是覺得,都說瑤光宮的長宮主修的無情道,倒也不像是傳聞中那麼無情,她是討厭我,但並不想殺我。”
柳歸鸞似乎是冇料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風長雪來品判彆人的心性,簡直嘖嘖稱奇,須臾,才對著長宮主遠去的方向笑了笑,“人活得越久,心就越複雜。她身為一宮之主,身在紅塵之中身不由己,己不由心,還談什麼無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