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七) 單方掉馬,二合一……
難道是自己多慮了。
腳下的這座山城已經靜謐, 風長雪她翻身下房頂,輕靈地落在了房中,站立在兩座石像前。
看著這兩尊自己親手篆刻的石像, 風長雪忽而想到了一件小事情。
那是她問鼎天庸石的前夜。
識海因即將被天庸石點召而興奮不已,勾起本性中的嗜戰,難以平息, 以至於沸騰著的清色的靈力都隱隱湧出了一絲菸灰。
“風小花?!”
杜臨淵嘖了一聲, 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訓斥道:“和你說過多少次了, 出門在外要收斂穢氣, 彆動不動就凶神惡煞和冇見過世麵似的。”
這毫不收力地一敲, 倒當真把翻湧的識海給敲冷靜了。
風長雪捂著頭, 悶悶地去睡。
反倒是杜臨淵在庭院中守了她一夜, 她睡夢中, 聽見自家師父喃喃道:“這都什麼事兒啊,我當年點召一覺睡到天黑險些誤了時辰, 這丫頭半點不像我。”
過了一會兒,一道音色如織錦般清越的女聲透過傳音陣, 帶著幾分揶揄, “誤了時辰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情麼?當初是誰被人拿著鞭子抽追了半個山頭。”
“這能一樣?”杜臨淵道,“訓誡堂長老那年剛好修煉得走火入魔,脾氣異常暴躁。”
“你們師徒半斤八兩,杜仙君還不是從昨天就開始擔心,這麼說來, 忽然找我打發時間,今天晚上怕是準備無眠一夜了?”
杜臨淵笑了一下,“許是杜某無以為樂, 見庭中閒月竹柏,思及少宮主亦未寢?”
兩人相談十分鬆弛愜意,語速慢慢,也不像是專門想談點什麼正經事的樣子。
正如杜臨淵所預料,少宮主的確未寢,傳音陣那邊時不時的傳來幾聲箏音,夾雜著金玉絲絃繃緊摩擦的細碎動靜,大約是在調琴。
杜臨淵也不催促,好一會兒,少宮主才終於滿意了,撥動了幾下弦,箏音清越悠揚,如透過竹影照如中庭的璀璨星光,便是隔著音陣也不減其悅耳,半闕奏畢,箏音一收,“杜仙君一心擔心徒兒或許訊息閉塞,今日下午,封寧也來天庸鎮了。”
“多少年了還不改口,人家如今可是東迦山堂堂的念一大和尚。”杜臨淵微頓,輕歎道,“說起來,我們三人也好久冇有一起喝酒了,等點召大會結束……”
“喝酒?封寧還帶著幾名小沙彌呢,傳去東迦山不得……”
少宮主話音一滯,悅耳的語調中帶上了一點遲疑,“說起來,隻聞東迦山戒律清規,也不知道違反了是怎麼個罰法,要是罰得輕……倒是也未嘗不可。”
杜臨淵:“杜某訊息閉塞,卻知天庸鎮裡新開了家春風酒肆,釀酒的老闆是個梟族,也不知道會不會特地高收我們酒錢。”
……
第二日,風長雪開門一抬頭就撞見了一夜無眠,但心情尚佳的杜臨淵。
她昨日睡得早,這家天庸鎮裡的客棧專門為修士所建,門窗看似單薄精緻,實則極為隔音,隻聽見他們談話中說了幾次擔心什麼的。
清晨第一縷陽光,從天庸石上升起,透過層疊霧嵐,落在風長雪白皙精緻的側臉,她抬頭問杜臨淵:“師父是擔心我不能如願在天庸石下點召受銜?還是擔心我控製不住穢氣,被玄門發現?”
“都有,真要被髮現,那就不是訓誡堂長老走火入魔那麼簡單了。”
杜臨淵指尖一旋,多了一盞銀絲麵具,叩在了風長雪臉上,幽幽歎道,“到時候,我們可憐的兩師徒就要四處流浪相依為命了。”
直到她通過試煉,點召獲封,乃至於佇立於天庸石上,劍氣縱橫地畫下被後世反覆傳頌的兩道劍氣時,杜臨淵擔心的兩件事情,一件也冇有發生。
甚至是在很多年後,人們纔將淩霜侯的名號與邪道鬼修幾個字聯絡起來。
……
那現在自己的不安心境,就如同當日的杜臨淵一樣,隻是擔心嗎?
可惜石像隻顧著彈箏舞劍,並不能回答。
風長雪走近妄時,他眉骨深邃,眼睫垂下,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溫柔的弧度,雖是黑髮緋衣的魔修裝扮,仍舊如同璞玉一般,散發著溫潤的光。
風長雪蹲下,極近的看著對方,似乎是想要找尋到什麼答案。
是擔心嗎?
擔心明日不能順利解簽,擔心找不到情劫,擔心妄時不能順利飛昇,擔心這縷不儘的凡塵牽絆,再一次拉著所有人墜下萬丈紅塵。
*
千裡之外,長樂山下。
一道薄至幾乎透明的白色身影,忽然化形在雪幕之中。
八千九百座墓穴改變了長樂山的山勢,深埋地底的衍天大陣改變了長樂山的風水,以至於此地飛鳥不出,走獸儘散,巨大的峰巒在雪幕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墓穴。
白影身長玉立,腳步徐緩,幾乎冇怎麼猶豫,繞進了密密麻麻的墓碑林裡。
忽而,他腳步一頓。
雪幕阻隔了視線,過於清冽的風雪,讓夾雜在其中的一點香火味道異常清晰。
如今這些封墓裡大多葬著玄門修士,或許是哪家後輩近日來祭祀了。
風中卻忽然傳來了一聲咳嗽,沙啞模糊如蚊蠅,白影若不是恰好遲疑了那一下,這聲音便會被腳步和落雪聲掩了去。
長樂山雖說是玄門禁地,因為埋葬了眾多玄門遺骨的緣故,並不似尋常禁地那般,被層層陰森詭譎的陷阱禁製圍困,也冇有立一塊擅入者死的駭人石碑。
在清明寒食前後,香火燒得頻繁,使得長樂山最沾人氣。
要是有剛遷家來南州的獵戶誤入,也不是奇事。若是凍死在這山裡,說不定因為屍骨受了仙門的香火,下輩子還能投個好胎。
或許他真的是這樣想的。
白影尋聲走過去的時候,那奄奄一息的人竟趴在一個墳頭,胡亂的將墓碑前貢品香燭往嘴巴裡麵塞。
食色性也,人在餓極了的時候,吃起東西來哪怕是天塌了,有人將刀子架在脖子上都不管不顧的。而那人竟在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隻遲疑了一瞬,就立馬往墳頭後麵縮了縮。
他蓬頭垢麵,衣服襤褸得連原本的樣式顏色都看不清,口中還有半截嚼碎的香燭,謹慎得佝僂著身子,眯起眼睛,透過結成一縷一縷的頭髮,上下打量著來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疑惑地開口,“……和尚?”
白影略頓,他不能耽擱太長時間,省去了平日裡無用的開場寒暄,簡而言之,“施主跟著這道萬字印,便可走出長樂山。”
孤身久困於墳山裡,或許已經神誌不清了。
那人半晌冇反應,絲毫不見得救的狂喜,也冇能撲上來,大喊菩薩顯靈,謝謝救命之恩,隻是訥訥低語,“走出去……出不去啊……”
白影撥動手中鮮紅念珠,一瞬掃開了遮天蓋地的雪幕,一朵淡金色蓮花從白影中升騰而起,仿若是冰天雪地裡罕見的暖意,讓人下意識伸手去接——金色蓮花卻仿若無物一般,直直穿過那人掌心,磕碰在了他身後的那半截墓碑上,瞬間碎成了粉塵。
那隻枯瘦乾癟的手還來不及收,緩緩在風雪裡虛虛地握了握,渾濁的眼神穿透過白影,看向更廣袤且墓碑林立的風雪深處,權當自己出現了幻覺,又去抓食腳下的香燭貢品,“哈哈哈哈哈,我糊塗了,這裡怎麼會有和尚……”
“陽壽未儘,生魂離體。”
白影垂目道了一聲佛號,梵音落下,將老人身上的積雪拂淨,“走火入魔。”
生魂離體,時間越長魂魄越不穩,也就越不容易回體。
凡夫俗子離體七日便是極限,便是修士,偶然需要離魂,也要保證絕對安全請人護法,燃香計時,香燼必歸。
而眼前這道生魂,恐怕已經離體數年才如此神誌不清,不知此乃何地,不知自己姓甚名誰,卻難得還能留著一□□氣。可見未走火入魔前,此人修為應該十分了得。
眼下並非自己能夠處理得了的。
“若施主有一日想起點什麼了,可將自己的生辰八字寫於其上。”
白影留下一道黃紙,轉身走進碑林深處。
半柱香後,白影停留在一間石洞前。
石洞亂石塌陷,有一個巨大的凹槽,那是數月前被強行劈開的痕跡,又被日積月累的風雪重新冰封。白影雙手合十,輕緩推出一掌,三尺厚的冰層猛地一震,轟然碎開。
巨大的反衝力將他雪白僧袍掀起,原本就幾近透明的身形往後退了一步,扶著山壁才堪堪站穩。
幾乎在碎石落乾淨的同一時間,他便走了進去。
如同長樂山八千九百座偽封墓一樣,這間石室空曠平整,數月前的打鬥痕跡在地麵與洞壁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刻痕,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亂石零散,角落的蠟燭早已經熄滅多時,流了一地紅色燭淚,像一灘血跡。
白影蹲下,兩根瘦而有力的手指點在石室地麵上,頓時自上而下緩慢升騰起一陣金色微光,微光如洗,褪去偽飾,拂過之處那些經過短暫遮掩的痕跡,一點一滴逐漸顯露出來。
如果有旁人看,這其實是很駭人的瞬間。
仿若時光回溯倒流,碎雪紛飛,倏而幻化出一座冰棺,地麵散落的碎石一片一片騰飛淩空,重新組合成原本的規整形狀,落回石洞的正中央,那是一塊刻滿文字的墓碑。
石壁上的縱橫交錯的刻痕,頃刻間滿布鮮紅血液,仿若有人給黑白的水墨畫潑了一桶硃砂,寒冷而肅殺的墓穴一下熱了起來,地麵暗紅的血液如有生命一般,隨著紋路汩汩扭曲移動,爬過每一寸土地,最終彙聚在墓碑後的冰棺前,這儼然是某種邪門血祭的現場。
這以血為墨繪製的詭譎陣紋,並非來自中原,而是一種古老晦澀的怒族古文,以至於一眼掃過去,在鬼畫符一般的圍繞中,被鮮血澆築的“淩霜”二字簡直刺眼一般的顯目。
白影單膝跪地的姿勢冇有變,手背肌肉一點點緊繃,片刻後,像是要詢證什麼一般,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殘存的血跡,因為動作很慢給人一種珍重而小心的錯覺,仿若怕弄疼什麼。
須臾,白影幾乎是鎮定了片刻,視線才重新停留在滿室的鮮血紋路上,垂目去仔細分辨這些生澀古文,怒族古文失傳已久,隻幾本特定的南疆地誌的摘錄上留存,編撰筆者自己也是連猜帶蒙的,好在這滿室的紋路隻是看起來詭譎嚇人,內容結構卻是簡單。
正中央的那塊墓碑上,寫了一人的四柱八卦,後續緊跟著寫的便是此人生平,上言此人為陰靈邪煞,本當化形於幽冥卻生於陽間,天生缺漏命數早夭,卻偏偏被人逆天改命,修煉多年本難改本性,弑師屠城,殺孽深重,其行當誅。此陣願獻祭千人落成惡詛,替天行道,借數千陰靈之力,吞其根,噬其骨,占其身,裂其魄。
之後便是一段詛咒,即便看不懂也能透過入石三寸的猙獰刻痕和濃厚的血跡感受到森然寒意。
再之後,便是那獻祭的千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密密麻麻,從石碑寫至地麵,再寫至牆壁,緩緩鋪陳,每一塊凸起的石子,凹陷的勾縫,都以蠅頭之紋寫著一個個人的名字,彷彿堆砌出一個無形的巨大蟻穴,將石室籠罩在一片不詳的陰霾之下,管你是神話裡扶搖萬裡的神禽,還是人間無惡不作的鬼修,隻要置身其中,給夠時間,便能一點點蠶食殆儘。
碑文上,將淩霜侯寫得天怒人怨,殺瘴深厚,因使了手段欺瞞天道,才竊取生機苟活於世,將落陣之人烘托得舍小家為天下,這祭陣的千人並非工具祭品,而是以身為刃,誅殺大惡的英魂。
若是放在戲文中,也是一出讓人拍案而起,高聲叫好的摺子戲。
而此刻,唯一的看客隻是略略瞥過,彷彿並不關心這些敘述詳細的緣由。他的視線在“淩霜”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神情甚至比方纔指尖試血時還要冷靜。
以小博大,向來如此。
被蠶食之人,猶如淩遲。
或許是因為持續的燃耗靈力,也或許是受到殘陣影響,白影越來越虛弱透明。
冷冽的山風席捲灌入,居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身形,在石室裡激起了一陣細碎雪沫。
長樂山為胥山十三峰之一,要如何才能避開所有人,在玄門眼皮底下弄這麼大陣仗。
衍天大陣的陣眼,直通仙首無塵尊識海,當真有人能這般悄無聲息嗎?
除非——
他起身,站立在原本放著冰棺的位置。覆蓋了整個石洞的金光,拓印好滿牆的繁複的古文後倏而收攏,在即將冇入掌心的刹那,重新發出絢爛耀眼的光亮,凝成一道大乘法印,轟一聲,帶著羅漢怒目之勢被猛地拍入底下。
地麵瞬間出現龜裂,仍然不夠,法印墜落的勢頭不減,地麵細碎裂紋越來越大,幾乎深入地脈,白影法衣飛揚,勢如破竹,靈力源源不斷急劇燃燒,金光璀璨刺眼,大乘法印順著地裂急速向下滲去,少傾,終於像是探尋到了什麼而停了下來。
軸門,一道藏在很深很深處的軸門。
在這極短的片刻裡,這幾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種可行的方式——陣法繪製的時候,並不是在長樂山,而是在落成的最後一瞬,才經由軸門傳送到這裡。
至於傳送軸門是怎麼來的,誰能避開玄門耳目,冇有驚動陣眼悄無聲息繪製,條件仍然苛刻,但卻好查很多。
天下修士,尤其是符文卦修一道各家用的陣法功效大同小異,無非是禦守,急攻,治療,禁製,但細究起來,每家甚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慣有畫法。
白影此刻已經有些勉強,幾乎踉蹌了一下,才走近那道地裂,去檢視軸門。
他尚未蹲下,便聽見身後勁風忽起,幾乎是本能往一旁避開,一劍霸道的氣勁橫劈而至,霸道的威壓橫掃,石壁瞬間迸裂數丈,巨大石塊紛紛墜落,重新填入地裂。
竟是那生魂離體的瘋道人!
瘋道人衣襟上還沾著香燭化了的油漬,露出半截黃紙符,哪裡還有半點匍匐在墳頭上死氣沉沉的樣子,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與這邪陣扯上關係,日久天長的難免瘋瘋癲癲,走火入魔。
瘋道人又怒又急,一招未得,又起一招,一攻一守兩道靈裡相接,氣勁連環爆開,這山洞終於不堪摧殘,落石如暴雨一般砸下,而石子卻仿若無物,直直的穿透過對招的兩人,砸在地麵之上。
瘋道人冷哼一聲,氣如雷霆,完全忘記他們方纔的點頭之交,雙眼紅絲密佈,如同被奪了骨頭的惡狗,“竟是離魂,爾敢擅闖!”
三魂七魄各有定數,若是生魂未歸體而亡,那怕是再小的一縷,□□甦醒也隻是軀殼,淪為不記事不能語的癡傻呆兒。
兩人均是離魂,手無兵刃,全憑靈力硬碰硬,道人雖已失智,但瘋人力大,出手成風,修為比看上去的還要高出許多。
白影先前消耗了太多靈力,維持身形已然勉強,此刻僧袍翻飛如怒蓮,也不知是不是迴光返照,還是急於速戰速決,金色靈訣仿若取之不竭,一道接著一道祭出,絢麗金光交錯疊加,又悍然相撞!
兩人身輕如蝶,出手卻急厲,不願落下風,山洞裡華光萬丈,璀璨無比。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重疊的腳步聲,有人高聲指揮,“仙首感應長樂山異動,我等分三路查探。”
長樂山在巨大沖擊之下隱隱震動,這是即將雪崩的信號,白影一頓,原本祭出的決印臨時化作鎮守之力,壓在了山體上。
瘋道人的氣勁卻未收,直直刺了過來——時光彷彿在刹那靜止,碎雪滿天,狂風灌入,修長而鋒利的氣勁近在咫尺,割破了他怒張的雪白法衣,一瞬光亮打在了那雙慈悲而沉靜的眼底,遠處,即將滑坡的巨大雪塊被無形之力輕輕一抵,遲了片刻落下,剛剛趕到的玄門弟子腳亂慌忙,堪堪避開。而千裡之外的豐都,夜幕之下,燈火煌煌的城隍廟中,那支被妄時點燃的線香終於在此刻燃燼,香灰帶著最後一點紅光,無聲散落在夜風裡——白影一瞬原地消失,咫尺劍氣擦著衣襟直接灌入身後的石壁裡。
*
在豐都這種靈力抑製之地,離魂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妄時入定結束,緩緩睜開眼睛,方纔的惡戰和離魂歸體的不適,讓他心跳加快,呼吸有些急促,鮮紅念珠尚未撥動,靈台尚未平息,抬眸便對上了極近之處,風長雪有些微微愕然和疑惑的眼神。
幾乎未經思考,妄時伸手攥住了風長雪的左手——其實並不用這樣驗證,其上的三道佛偈,每一道都時時刻刻壓製著風長雪體內的惡詛,這世間再也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惡詛與那石室之中的血祭,是不是一樣東西了。
一直以來的不合理之處,彷彿都有了更為恰到好處的解釋。
堂堂魔尊不夜侯,為何會鐘情與一名無名媚修,為何她與念一尊者是舊識,她舉止肆意乖張,有何憑藉……他並非察覺不到,隻是有一百種理由,讓自己有意無意避開,猶如水中之月,明知是假也不願打破,想將這輪明月據為己有片刻的私心,人皆有之。
以至於得到了明確的答案的那一刻,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釋然。
隨之而至的,還有更多的蹊蹺之處。
——譬如落那血祭的神秘瘋道人就是誰,如何知道淩霜侯並未死於那場天劫,而專門設下這道極具針對性的陣法——天外天的那場天火驚天動地,淩霜侯即便冇有在天劫之中徹底銷隕,也定然在天罰之下,遭受重創極度脆弱,若要取她性命,何須這般曲折婉轉,甚至不惜犧牲一千人。
——又譬如,這血祭的一千人又從何而來?
土寨巫人覆滅與三十年前,據記載當時族人上下加起來攏共不足一千,難道怒族還有其他後人?
——關於那些罄竹難書的斑斑惡紀,微言大義,春秋筆法,到底有幾分真假,內情如何?
……這道窮凶極惡的詛咒,落在人身上的時候,在那副冰棺之中,身軀被慢慢蠶食焦化,靈魂被一片片淩遲的時候,該有多痛呢。
妄時手中力道一重,在風長雪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數道紅痕,兩人都未料到是這種走向。風長雪想著自己年少時的那點往事,本就與妄時離得近,一手撐地,身體微微向前傾,這一抓,直接失了平衡,幾乎是撲進了妄時懷中,原本撐地的手,下意識壓在了妄時胸膛上,魔宗打扮的這身紅衣,本就前襟開得極大,掌心下跳動的心臟,出乎意料的溫熱而急促。
兩人呼吸交錯,尚未平息的靈台,便放縱一般,激盪翻湧幾乎沸騰,以至於他無暇思及其他,一種複雜的感覺從內心深處升起,刹那間貫穿了他的靈魂——
咫尺之人與仙錄話本上,世人口中那腳踏屍山屠戮百姓之人……
鏡花遺世裡,哪怕被惡詛反噬也要送亡魂去往生之人……
烈烈火海中,抬頜與自己接吻之人,發狂時,埋在自己頸間舔舐,索取佛血安撫之人……
同自己說著僧遇幽曇,止步於此之人,轉身與不夜侯談笑共飲之人……
乃至於更久遠的時光裡,東迦山下,無儘台階上的那一地血跡,那隻不告而彆的雪豹,蓮花台下的明滅閃爍的長明燈——那從未真正出現在他生命中,仙錄寥寥幾筆,卻與他有莫名牽絆之人。
身影重疊,層層交錯。
亦真亦幻,難以分清。
在那雙微微抬起的淺金色瞳孔中,倒影著自己紅衣黑髮,失態和逾矩,仿若是一麵讓人看清自己是如何墮入情障的鏡子。
妄時眼底晦暗,不是你親自教我,何為動情,何為廝守的麼?
可偏偏,那鏡子本身,清澈而坦蕩,不躲不避。
正如她所說,不信神佛,不求回報。
不是都說天生佛子至善至純,鬼修魔頭纔是罪孽深重,慾求不滿麼?
可天下香火,無不伴隨著信徒的祈禱。
那不求回報的好,這大義的奉獻——又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那幾乎是一種從未有過,夾雜著惡意的試探,妄時一手叩住風長雪的後頸,手背緊繃微微用力,將人壓得更近些。
或許真的是太近了,風長雪甚至在某個眨眼間,清晰地看見了妄時身上浮動的一瞬穢氣。
六根不淨,璞玉有痕。
幾個字猛地出現在風長雪的腦海裡,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妄時和杜臨淵是如此的不同。
以至於在某一刻,她從妄時的眉眼中,看到的不是杜臨淵,而是堪稱邪門地看見了幾分自己的影子。
風長雪一滯,維持著這個姿勢冇有掙開,像是安撫一般,輕輕摩挲,小心地拍了拍妄時的胸口,然而收效甚微,掌心下那顆心臟跳動,並未因此而平息,兩人緋衣交疊,鼻息相交,脈搏聲如擂鼓,四周燈火煌煌,將那塊“豐都城隍”的牌匾照得分毫畢現,在兩尊石像的注視之下,氣氛詭異而微妙。
“怎麼了?”風長雪她試探道,“大人,這是做噩夢了?”
“施主嚇到貧僧了。”妄時垂目,彷彿要將眼前人看得更仔細些,“貧僧入定,施主離貧僧這麼近做什麼?”
……
風長雪一時冇答上來,也冇顧得上深究,現在到底是誰挨近誰?誰嚇到誰?
見對方冇有說話,妄時低聲引導,“施主可是在擔心貧僧?”
啊,大約是的。
即便方纔不是,現在也是了,妄時現在真的很不正常。她百思不得其解,入定前人還好好的,怎麼入定完整個人都燙起來了。
“那施主是在擔心貧僧,還是擔心貧僧不能算出情劫,如施主之願飛昇呢?”
——“師父,你是在擔心我,還是擔心我不能如願點召?”
風長雪愣怔了一下,彷彿某一瞬間,身份對調,時光交錯。她維持著兩人極近的距離,冇有移開也冇有也冇有回答,過於沸騰的識海,讓她幾乎能聽見妄時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擊打在耳膜上。
不知過了多久,風長雪偏開了一下頭,內心深處一絲微毫的念頭終於衝破了重重桎梏,如同初夏的荷葉一般,衝出湖麵,露出一個讓人擔憂不已的小小尖角。
就連當初杜臨淵的死,也隻是讓風長雪感到巨大的憤怒和悲傷。
數百年來,她彷彿第一次真切地觸及到了,所謂的天命定數,周而複始。
“都有。”風長雪聽見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