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五) 素聞北洲夜長,思及你……
豐都雖然不像不周山一樣緊鄰大荒, 但靈力多少也受到壓製,加之地方偏僻貧瘠,冇什麼修士去, 更懶得費神去搭建傳送陣。
孤長遺為一雪前恥,對豐都首個成功落成的傳送陣法賦予了重大意義,大肆宣揚, 並誠邀作為中州之主的風長雪親自參加開陣起靈儀式。
風長雪不念舊, 自杜臨淵仙逝,風長雪便再冇有回到過豐都。但日慶禮, 柳歸鸞特地帶了新釀的幾壇美人恩, 為近一個月笑話孤長遺賠不是, 大家屬實喝得多了些, 便質疑道, “少主新製的陣法, 該不會和之前的一樣,隻傳衣服不傳人吧。”
——有人起鬨, 大笑了起來,“那要真這樣還算好的, 再丟臉也隻在我們天外天裡丟, 要是隻傳人不傳衣服……哈哈哈哈哈或……大白天的,人家豐都街上熱熱鬨鬨,百姓好好在街上走呢,忽然歘欻欻——靈光一現,街上出現一個裸男, 哈哈哈哈哈——我說少主,這陣法你自己試過嗎?”
孤長遺也喝得迷迷瞪瞪,搖頭回道:“冇有啊, 這不是特地請君上來親自啟陣嗎?”他回頭,眯著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一身緋紅的風長雪,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大聲喊,“君上,你試試!我保證肯定,嗝,肯定能成——”
聲音一大就十分有號召力,那幾個喝得多的一起喊,“君上試試,試試!試試!”
稍微清醒一點的在一旁,簡直冇眼看,攔都攔不住。
好在那陣法還算穩固,風長雪全須全尾的化形在了豐都,也並驚動當地百姓。
那夜,風長雪久違地回了山上,她小時候住的那間院子裡。
院中鬆木已成參天古樹,記憶中,這間前後幾進的屋舍頗為寬敞,最多的時候可容納數十人。
或許是天外天的宮殿住久了,人過境遷,如今再看,竟然比記憶中要小上許多。好幾間房子已經被厚重的落葉壓垮,坍塌出一片斷牆散瓦來。
風長雪動手收拾出了一小片,忽然想起杜臨淵曾經和她說,凡人講究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冇有人氣養著的屋子,總是特彆容易破敗。她便動手留下了這對石像在山上,也算是添些人氣。
這件事,她回去後並冇有同旁人說過。大約是本地百姓,偶然入山發現石像,以為是曾有仙人隱居在此,特地挖出來立了一座城隍廟吧。
“那時候留下的。”
風長雪伸開掌心,指著自己無名指側麵的一個很小很小的疤,是刻刀的傷痕。
對於修士而言,隻要金丹不碎,斷手斷腳都有的是辦法再生,這麼個小疤痕,如果想要去除是很容易的。
甚至無需動手雕刻,召幾個紙人傀儡代勞即可。
“當年我在豐都修煉時,山下就住了幾家農戶,如今竟也像模像樣了。”
神像下方的香爐裡已經積滿了厚厚一層香灰,因常受香火的緣故,正上方刻著“豐都城隍”的木匾,都已經熏得有些發黑。
“妄時。”風長雪拿起了香案上散落線香,分了三支過去。
她並不常叫妄時的名字,燭光圍繞中,風長雪伸手極輕的碰了碰妄時的眉眼,順著臉頰輪廓,停留在下頜上。在緋衣黑髮的映襯之下,與香案上,那尊舞劍的石像更有幾分相似。
妄時能感覺到,自出南州以來,似乎離對方那些自己不曾參與的過去近了些。
又因對方幾乎不加掩飾的顧慮,不得不剋製,止步於此。
故人早已於數百年前離世,風長雪也早已經過了那個看不開,愛鑽牛角尖的年紀,現下,杜臨淵或許早已經屍解飛昇,也或許轉世輪迴成了芸芸眾生,若是凡人而非修士,怕是光輪迴都已經輪迴了好幾世。
無論是哪一種,都與前塵往事,與自己再無瓜葛了。
身為修真之人,風長雪離經叛道,不信鬼神,不敬天道。
但此刻,她與妄時並肩而立,在香燭煙火繚繞中,同時俯身,燭光將兩人的緋衣映照得更為殷紅。
少傾,風長雪輕聲道:“若是他在天有靈,見到你我一起,應當是十分高興的。”
*
豐都已經靠近大荒,靈力稀薄,玄門和魔宗都不太喜歡來這裡,在太平盛世裡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在這玄魔不睦的世道,反倒是吸引了許多流民定居——靈力稀薄就稀薄些,大不了就是夜長晝短,泉水不太甘甜,種地少些收成,總比神仙打架,不知道怎麼死的好。
幾十年下來,竟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山市。
雖至深夜,十裡亮燈。
酒肆,胭脂鋪,飯店,醫館,小吃攤應有儘有。
有走卒小販扛著紮滿糖葫蘆的稻草靶子,沿街叫賣。路過大柱,看見小步塵,停下來很是熱情道:“小哥哥,要糖葫蘆嗎。”
這生活在邊遠地區的百姓,就是見多識廣些,看見他額心的魔紋竟也不害怕,反倒還湊上來推銷起糖葫蘆來,大柱正要感歎,就見小步塵雙眼瞪大,刀鋒輕鳴罡氣乍起瞬間將靠近的小販推出去數丈。
“誒——”
那力道實在有些大,小販有點駝背,唉喲一聲仰麵摔倒,將身後的攤子全部帶的人仰馬翻,大柱扯都扯不住。
場麵一時亂作一團。
“不買就不買,有病吧你,”那小販爬了好幾下冇爬起來,罵罵咧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小孩子不懂事冇禮貌……”大柱冇來得及撈到人,隻撈到了紮滿冰糖葫蘆的稻草靶,一低頭,就對視上了無數雙密密麻麻,用竹簽串成一串串鮮紅的眼睛。
這他媽是什麼?大柱猛地將草把子甩開!
“乾嘛,乾嘛啊!”小販寶貝似的將糖葫蘆搶了回來,不耐煩道,“著都是死人眼,不是活人眼,一驚一乍的乾嘛啊!”
旁邊有人幫腔,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樣,“是啊,前兩天趕屍宗來趕集,我看見駝小哥買了二十雙眼睛,我作證肯定不是挖的活人的。”
“是啊,我的大腿骨也是前天買的新鮮的。”小吃攤老闆,一邊把壓倒的桌椅板凳扶起來,一邊道。彎腰的時候,漏出背上一片鱗甲。
“這是城主派來檢查的嗎?”有人低聲問,“哎呀,放心好啦,我們都很聽話的。”
駝背小哥,氣哼哼地走了,經過大柱身邊時還冇消氣,用力拄了一下稻草靶,將滿滿一大把“人眼糖葫蘆”震得亂顫,瞥了一眼小步塵,又瞪著大柱,“還小孩子不懂事……人家比你都大了好幾輪,還小孩子……”
“吵吵吵,吵什麼吵,要吵換個地方,等城主回來一個個把你們都抓去點燈——”
轉角處胭脂鋪子二樓,門窗吱呀一開,探出來一顆插滿鮮花的腦袋,“——哎喲,新人?”
隻見那抹紅色身影一閃,竟從二樓窗戶直接跳了下來,薄紗似的裙襬,清涼得很,雪白肌膚欲透還遮。
鮮花美人毫不在意地轉身,一屁股坐在小吃攤前那張油膩膩的板凳上,旁邊是一口大銅鍋,正咕嚕咕嚕地煮著幾根“前天買的新鮮的大腿骨”,美人不顧街上人來人往,纖細的小腿勾著,撩了撩大柱的大腿,“這是誰家的小哥哥呀,麵生的得很,快來姐姐懷裡,啊不,來姐姐樓上坐坐。”
大柱可對這身打扮太熟了,立馬拍了拍褲腿上沾上的一層粉塵,捂住步塵的眼睛,“合歡宗?”
“嘖嘖嘖。”女人紅唇豐潤,胸脯聳立,被輕紗包裹了一半的腿換了個姿勢交疊,“合歡可以,這兒可不興說什麼合歡宗。”
“小心點我的祖宗,彆把綺夢散扔我鍋裡!走開走開——”胖胖的小吃攤主,屁股後猛伸出一條長滿鱗片的棕褐色尾巴,一把將人掃遠了些,手裡的抹布飛快扇動,拂開風中的粉塵,一邊朝著遠處大喊,“城主!小孟孟又變成女的調戲新人!”
大柱也好奇,這豐都城的城主到底是誰,順著攤主的視線去看,人群熙熙攘攘,看不出哪位有城主之姿,又回頭,發現女人消失不見,胭脂鋪二樓傳來“嘭——”的關窗聲,一小截紅紗卡在縫裡,都冇來得及抽回去。
周圍人似乎都已經習以為常,連圍觀討論的都冇有,自顧自的喝湯吃飯。
嘿,這豐都可真有點意思。
大柱摸了摸鼻子,湊近胖老闆,輕車熟路地從懷中摸出來兩顆靈石,“老闆,打聽個事兒。”
胖老闆錢收得飛快,一臉“我懂”中又夾帶著“同情”,“打聽小孟孟?哎,小兄弟,不是胖哥哥多管閒事,我勸你還是——”
“不是。”大柱指了指不遠處的城隍廟,“頭回來豐都,想問問,這城隍廟裡供的是哪位魔君?”
胖老闆蹙眉,似乎是有些不大高興。方纔,那小孟孟對合歡宗也十分不屑。
因合歡宗特殊的修法,在魔宗其實是十分吃得開的。
魔修不是穿大黑就是穿大紅,布料越少越方便。城隍廟裡那對石相,穿得娘們唧唧,仙氣飄飄的……莫非這不起眼的豐都,竟然是廣袤北洲上,未被魔宗侵蝕的一片玄門火種之地?
大柱輕咳了幾下,“又或是……哪位隱居的玄君?”
“嗨,都行都行。主要是胖哥哥雖然神通廣大,又在這豐都城裡呆了百十年。要問那神像到底是誰吧……我還真不知道。”胖老闆將尾巴當做腰帶,往褲頭上纏了一圈,“說是豐都的恩人,看見裡麵那燈了吧。”
大柱點頭,“貴地香火旺盛。”
“能不旺盛嘛,”胖老闆抖了抖肚皮,“要是香火斷了,城主說把我們都燒了點燈。”
大柱:“……他救了你們城主的命?”
“哪能啊。”胖老闆搖頭,用手比劃了一下,“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是城主有一天從哪座山裡頭挖出來的,兩座那麼大的石像多沉啊……”
大柱越聽越好奇,此地流民似乎是非人非妖,非玄非魔,有自己一套行事準則,他又取了幾粒靈石,“小胖哥,你們城主是什麼人呀,出身……”
胖老闆忽然收起笑容,臉色一變,瞳孔豎直,看也不看那些正發著幽幽藍光的靈石,冷冷道:“朋友,念你第一次來豐都不懂規矩,小孟孟又喜歡你,否則——”
胖老闆一手探進滾燙的沸水,撈出一隻帶著肉筋的大腿骨,嘭一聲折斷。
酒肆裡原本默默吃飯喝湯的人緩緩轉頭,視線如有實質聚焦過來。
陰沉的聲音迴盪在豐都大街小巷,“既進豐都,不問來處。”
大柱拉著小步塵,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心生出一種不大好的感覺。
遠處黑雲壓山,十裡山市如同長龍盤旋,山風呼嘯而來,將十裡燈市吹得忽明忽滅,隻有城隍廟燈火煌煌。
風長雪屈膝坐在青色屋簷上,銀鏈服帖纏繞在她纖薄的腰間,紅衣綬帶順著瓦簷墜落一截,屋簷下妄時閉目入定,同樣一身紅衣。燈火的更深處,兩具石像栩栩如生,一人彈箏,一人舞劍。
風長雪視線毫不留戀的移向遠處,豐都城的最中心,山水環繞間佇立著一座顯眼的九層高樓,每一層都十分騷包的滿布鮮花,燈火通明,守望腳下。
若是白日,此處定然山林廣袤,生機勃勃。
明明一丁點相似之處都冇有,偏偏讓她想起了當年的天外天。
她已經太久冇有回到過這裡了。
就連這次,也隻是借路。
自豐都出發,隻需往北再走一日便是不周山,花上點時間破開禁製登上手可摘星辰,再順理成章可解開司天筊杯上的銘文,妄時的情劫若是落在凡人百姓身上倒是簡單,若是落在玄門修士或是哪位魔修上……
複雜些,但也不算難事。
至於其他事情——風長雪眯了眯眼睛,淺金色眼眸在此刻顯現出了猶如冰霜一般的質地,指節覆蓋在小臂金色佛偈和青色惡咒上——在妄時飛昇前她都可以大發慈悲的放一放,讓他們再苟延殘喘一會兒。
風長雪輕輕撥出一口氣,明明一切都按部就班,十分順利,為何心中隱隱有些煩躁。
她並非是喜歡傷秋悲懷之人。
“這種不詳的預感……”
風長雪手指一動,碰到了腰間的黑玉,那枚並蒂芙蓉倏而展開,在半空中投下一道青黛一般的虛影。
虛影中是一間十分華麗的寢室,珠寶璀璨飾以獸皮翎羽,房間正中央,東方域雙腿盤坐,淡淡的黑霧如同紗衣一般縈繞在身上,眉心魔紋隱隱滅滅,他如有感應,忽而睜眼。
似乎並未預料到風長雪會觸發黑玉的這個功能,東方域在被驚醒的一瞬不悅後,恢複尋常神情,慢條斯理道:“吾妻想我,吾心甚喜。”
風長雪並未理會,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受傷了。”
“修煉至深處被驚擾,有些血氣逆行罷了。”東方域回答。
風長雪並未產生任何愧疚,語氣平靜:“你在北洲王宮?”
東方域十分配合,起身將窗戶推開,窗外是北洲浩渺蒼茫夜色,青黑色玄武岩砌成的總壇裡終年燃燒著魔宗特有的青色篝火,燒得半邊天都泛著綠光,一隻夢貘安睡在宮門外的過道上。
冇有人可以在魔尊的王宮傷了魔尊。
風長雪點點頭,認可了這個氣血逆行的說法,正準備打散虛影,被東方域攔住。
“本座回答了你兩個問題,”東方域忽然湊近了些,黑霧消散,月光下上半身的肌肉線條勁瘦分明,他饒有興致問道,“夜已至深,這玉牌可不會自動喚醒本座。君上因何事而思念吾?”
風長雪:“……”
這世間能讓風長雪心生不祥的人冇幾個,以至於她第一個猜測便是東方域是不是偷偷跟來了豐都,在背後冇乾好事。
風長雪麵色不改,短暫沉默後,體麵道:“素聞北洲夜長,思及你是否安睡。”
在東方域的爆笑中,果斷打散了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