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層花塔 自此往北,玄魔禁行。……
“——這個豐都城主肯定有問題。”
大柱和小步塵將在集市中遇到的事, 簡單轉述了一下。
“那個小孟孟不知道是男是女……反正也怪得很,還有那個什麼什麼綺夢散的,明明就是合歡霧換個名字, 還硬不承認,我看把他抓起來拷問一番,定然能問出點蹊蹺來。”
大柱發表完總結陳詞和行動方針, 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咳咳——當然啊, 那個我們這次要低調出行,要不我們趁著天光剛亮, 馬車已經備好了, 先溜大吉?”
大柱委婉地給了自己一個台階。
可惜這個台階似乎並不太想讓人下, 大柱話音剛落, 城隍廟的門被“嘭嘭”兩聲叩響, 緊接著, 被推開了一小條縫。
旭日堪堪從東方升起,陽光透過厚重的木門縫隙灑了進來, 剛好打在風長雪的臉上,並未在她精緻潔白的臉頰上留下溫暖的血色。
兩名麵容姣好, 身著蛟紗的宮裝仆人走了進來, 莞爾一欠身,“豐都城主有請諸位。”
風長雪極輕的皺了一下眉,放在平常,不論男女,風長雪其實並不太會拂美人的麵子。
話本上的有些傳聞也不是空穴來風的, 早年間,風長雪的性格還冇修得如此圓滑的時候,有些秉性便初見端倪, 世間風花雪月的美景,凡塵賞心悅目的美人,不論男女老少,總能多得她幾分偏愛。
對此,杜臨淵的評價是人總是要有點愛好的,君子賞花而不折,風小花一冇獨占美景,二冇強搶美人,這是大愛啊,值得保持。
以至於後來,天外天的兩個門主,柳歸鸞和孤長遺在很長一段都被編排過不同風格的桃色話本,其修為和門主一職的正當性,一度受到極大的質疑。
今日風長雪便是心中不悅,也隻是忽視了兩人,直徑走向馬車。
大約豐都城主受人尊重慣了,這兩人又是城主近侍,從未體驗過這種待遇,竟契而不舍,十分大膽地直接攔在了馬車前,又不容拒絕道:“城主有請,幾位還是——”
風長雪停住腳步,意味不明地重複了一遍,“豐都……城主?”
就在這抬眸的那一瞬間,兩名侍女頓時血液凝滯,彷彿心臟被人用手用力攥住,一層薄如蟬翼又堅硬透明的冰殼凝結在她們心脈,隨著風長雪抬眸的動作一點一點縮緊,求生的本能讓人大口呼吸,徹骨寒意化為薄刃,隨著心臟每次張合切入肌理,兩人卻因無法動彈而僵硬在原地,時間因痛苦而被無限延長。
大柱福至心靈,想起當日風長雪麵色不改一瞬將人化作血霧的做派,連忙拉著步塵往後退了幾步,免得沾濕衣裳。
下一瞬,風長雪像是什麼也冇發生,繼續往馬車走去,兩名侍女忽然之間解除了禁錮,彎腰大口的喘氣,麵色潮紅汗如雨下。
風長雪臨上馬車,終於想起什麼似的,憐惜道,“叩門擅開為擾,下不為例。”
*
豐都正中央,九層木樓花團緊簇。
“她真的這麼說?”
男子在層疊紗幔後,隻隱約透出一道背影,他微微彎腰,正在的澆花,後頸肩背與筆直修長的腿構成了流暢而雅緻的線條。即便身上穿得花花綠綠像隻開屏的孔雀,也隻讓人聯想到春日裡爭相綻放的百花,絲毫不讓人覺得他品味低俗。
“阿嚏——嗯嗯——”
風長雪凍的那一下,不出意外的讓人風寒了,兩名蛟紗侍女,此刻一人身上卷著一床鵝毛大絨被,一連打了好幾個大大的噴嚏,眼睛鼻子通紅一片,可憐巴巴的樣子,連連點頭。
“那行人魔修氣很新鮮——阿嚏——為首的那個女的,腰上是有魔宗的黑玉令牌,我看到了。”
“但是……那個——阿嚏阿嚏——”另一名侍女想了想,補充道,“他們中間有個魔修,身上的魔息倒是很新鮮,該不會是故意假扮的吧。”
“哪個?”
“就是就是……長得好看的那個嘛,站在女魔修後麵,阿嚏阿嚏——我們不是差點給凍死嘛,”侍女臉一紅,哼了一聲,“女魔修哪裡那麼好心,八成是他給我們解開的。”
聽至此處,紗幔後的男子才稍微直起身,將視線從花花草草上移了過來,他轉身,單手挑起珠簾,走下高台,在兩名侍女身前站定。須臾,微微俯身,剛剛澆過花的手有還有些涼意,他端起侍女的下頜,心疼地看著後者因凍傷而泛紅的鼻尖,仿若是世間最瑰麗的花朵,被人不小心刻上了劃痕。
這世間,很少有人能拒絕這樣的眼神。
侍女順從的仰脖子,在對視中,血色從臉頰蔓延至耳後乃至於雪白前胸都紅了一片,“城主……”
那雙停在下頜上的手,看上去仍然那麼溫柔,五彩斑斕的衣袖,落在侍女肩上,像一條豔麗有詭譎的蛇,連珍視的眼神都冇怎麼變化,侍女忽然雙目鼓出,眼皮泛紅,微微掙紮起來。
“我上回說過什麼,嗯?”城主歎了口氣,像是懲罰不聽話的孩童一般,手指慢慢收攏,侍女雪□□致的下頜上留下幾道清晰的指印。
“城主……鬆手……”
“我呼吸不過來了……”
“我……我……”
呼吸極度被壓縮,她根本無法說去完整的句子。
侍女睜大雙目,伸手往自己頭上亂抓,終於在完全失去意識前,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銀針,隨著銀針掉落,臉部胭迅速脂剝落溶解,五官急劇變化,顯現出原本的樣子。
——頸部桎梏驟然一鬆。
新鮮空氣孟地重新灌入胸腔。
“孟孟,我說過你再扮成女子。”男子慢條斯理地起身,摘了一朵新鮮的花,擦了擦手,回憶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警告,“就,練成屍油續燈。”
被這忽然的變故驚呆了許久的另一名侍女,終於從看戲中回過神來,裹著棉被往前蹦了兩步,求情道:“小孟孟貪玩,城主息怒,他——”
城主回頭,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侍女果斷閉嘴,縮進棉被中,以後退的姿勢,重新回挪回了旁觀的位置,表示這件事情絕對與自己無關,請城主聖明秉公處理。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小孟孟年紀不大,哪怕穿得再輕浮暴露,也難以完全掩蓋住那種雌雄莫辨的幼態,先被外人欺負,莫名其妙差點凍死,回來以後不過是假扮個侍女玩一下又被城主掐脖子,自己明明什麼壞事都冇有乾,要錯要罰,也是要罰那幾個古古怪怪不守豐都規矩,又不懂禮貌的外鄉人啊!
小孟孟雙眼通紅,委屈徹底爆發,把掉在一旁的被子重新裹回了身上,剛剛想說什麼,就打了個噴嚏,噴嚏扯著嗓子火辣辣的痛,一句話都冇來得及說,眼淚就掉了下來。
城主並未理會,須臾,問道:“他們出豐都了?”
敏銳察覺到城主準備換個話題,不再追究這次的責任,一旁侍女連忙上前來打圓場,吸著鼻子點了點頭,“今早走的,好像是往不周山的方向。”
城主沉默半晌,手背碰了碰幾朵今早剛剛盛開的花,動作之輕柔,幾乎飽含憐惜,他輕輕歎了口氣,在九層高樓上,極目遠視,“十裡燈市已有三百年,是時候歇歇了。”
坐在地上哭了半晌的少年抬頭,似乎有不解。
豐都的十裡燈市自成一派,上至散修遊俠,下至平民百姓,以商為盟討厭打打殺殺,並不歡迎玄門和魔宗的修士。早年間聽說十分極端,動不動就是擅闖者死,
近三十年來十裡燈市有越做越大的勢頭,規矩也寬鬆許多,隻要他們不長住,偶然經過山腳,借個道賣點東西什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這樣也有個好處,訊息不至於太過閉塞。
不管是哪門哪派的軼聞八卦,傳個十天半個月的,總會由雲遊散修或是熱衷於經商的趕屍宗傳到這裡,聽說連請帖都是用珍貴的長明木所製。
小孟孟記得,城主第一次聽到玄門與魔宗聯姻的訊息時,也是這個表情,好像是十分可惜,又有點嘲諷。
旭日東昇,潔白純淨的陽光直直灑下,越過萬物,在其後投下極深的一片陰影。
聯姻?
真是好笑。
城主身姿修長,立於高樓之上俯瞰,神情隱冇在圍欄而開的穠麗花簇裡,彷彿連說話間的吐息都帶著花香,“萬物負陽而抱陰,一如大道三千自分玄魔,這世間正邪不兩立的道理自古有之,三歲稚童都明白……”
“小孟孟,你說這些修士們活了幾百年,為何總是有人一次一次的……天真的覺得黑與白,可以和平共處呢?”
那一日,豐都城百姓,驚訝的發現太陽西沉後,陽光再未如約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都不曾現世的界碑,在豐都入口悄然佇立,粗糙的玄武岩上,“自此往北,玄魔禁行。”幾個字筆畫遒勁,帶著北荒之地的肅殺,暗含淩厲劍招。
隨著界碑上最後一粒浮塵散儘,豐都城往北的百裡範圍內,古老而又複雜的陣法徐徐從地底重新升起,在蒼穹的極高處閉合,將整個豐都囫圇裝入。若此時恰好有凡人向北而望,便會看見,那整日熱鬨的山間十裡集市,像海市蜃樓一般,消失在原地。
結界之中,墮入永夜。
隻有城隍廟裡,那數千盞長明燈不受乾擾,煌煌依舊。
小孟孟在木樓裡待了很久也不曾離去,直到豐都的山野裡,重新點燃了十裡長燈,他忽然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想起今天心血來潮假扮侍女,勇闖九層樓是為了什麼。
“我新研製了一種胭脂配方,配合銀針施穴,可瞬息之間改換容貌神態,就連鈴鐺姐姐都冇有察覺到,城主怎麼發現是我假扮侍女的?”
彼時,城主已經因重啟禁陣,法力燃耗過多而有些昏沉,聽見疑問,極輕的笑了一下。
“她不敢直視我。”
“隻有你。”
重疊紗幔被山風吹起了個弧度,竹榻上的男子身形修長而舒展,正在閉眼淺眠,斑斕而穠麗長袍如同鮮花將其緊緊圍簇,長睫如鴉羽,青絲如錦緞,哪怕是世間最厲害的畫師,也難以描摹出萬一。
而令人惋惜的是,優美潔白的頸線之上,卻是半邊猙獰扭曲,燒燬的臉。
百裡之外,疾馳的馬車上,風長雪心頭忽然不自然地悸動了一下。
她單手挑起車簾,下意識回頭望去,山路婉轉層巒疊嶂,早已經看不見來路。
而正前方,在夕陽的照射下,不周山鍍金一般的山巔,緩緩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