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無悔 二合一,眾生皆苦
暮色四合, 簷角銅鈴在夜風中叮噹亂響。
東迦山與天外天素無往來,和尚是橫死還是還魂,眾人的關心實在有限。
妄時應喪召回山, 風長雪靜佇在院中,除了青絲變作銀髮,與尋常並無二致。
卻又隱隱似有微妙的不同。
孤長遺上前一步:“聞君上受傷, 屬下借用了魔尊的鸞車。”
“……那是借?”大柱一愣, “那隊馭車的魔修,恐怕現在還困在孤兄的迷陣裡吧。”
孤長遺不緊不慢道:“魔尊將車停在天闕山, 本就有出借之意, 在下隻是省去虛禮廢話。”
風長雪略有驚訝, “東方域在天外天?”
“冇有。”孤長遺回道, “那日天庸試煉後, 鸞車直接回了天外天。”
赤羽鸞車平穩舒適, 日馳千裡。
最重要是能掩氣息,能隔絕神識探查。
風長雪死而複生的訊息已然在修真界掀起軒然大波, 天外天與魔宗聯姻,在許多人眼中, 兩方已然沆瀣一氣。
如今玄門隱有起勢, 若得知風長雪受傷,難免生出麻煩。
“我已將天闕山下四方雷池結界重新開啟。”孤長遺有些憂心地看了風長雪的頭髮,“可要請幾位醫修?”
風長雪踏上鸞車,撩簾子的手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道, “不急。”
生死道每突破一重都危險重重,這次動靜雖大,但那天雷並未真正劈落在她身上。
燃燒識海的傷, 也及時被合歡雙修之法控製。
她體內還有妄時的佛骨和不要錢似的每日三碗靈草靈藥。
不過半月,院中那棵吃藥渣的樹,都從一掌寬長到了二人環抱的粗細。
深究起來,這回反而比起東迦山那回要更為平穩些。
她體力雖恢複,識海卻依舊貧瘠,這傷好得的確也太慢了些。
“我在萬花穀學過幾月,”大柱自告奮勇,“我來給君上把把脈。”
赤羽鸞車頗為寬敞,坐上幾人並不擁擠。
大柱左把右把,眉頭緊蹙,神情膠著,加之聲傳萬裡的喪鐘不時鳴響,將氣氛渲染得十分不祥。
孤長遺:“很嚴重?”
“嘖——嘶——脈象平穩,就是有點弱。”大柱沉思片刻,伸出拇指與食指筆畫了一下,“君上現在識海雖寬廣,但其中蘊蓄的靈力微弱,恐怕連你我都打不過。”
說罷,便從百寶囊中翻出紙筆,開始寫藥方。
風長雪道:“東方域贈予本君鸞車,便是預料到本君傷勢定然不愈,不是一個藥方能夠解決的問題。”
“……啊,也是,”大柱一頓,“不對,贈予……怎麼就是贈予了?”
兩人自動忽略了這個疑問。
鸞車車內平穩,暖爐升煙筆直,車外卻是實打實的疾行千裡,簾幔稍稍撩開,帶著雪沫的長風猛地灌入,風長雪忍不住咳了幾聲。
孤長遺陸陸續續,說了些玄門與魔宗的動向,大多如風長雪所料。
風長雪道,“你方纔說,玄門修士在南州與魔修開戰?”
“玄門頗有起勢,行事較以往囂張不少,南州邊陲算不上開戰,頂多算起了個衝突。魔宗事後並未派人來伐,反倒是召回了侵入南州的幾支隊伍,後退數十裡。”
當日,她與東方域結盟,條件之一便是妄時飛昇之前,玄門與魔宗間不得再有大的戰事。
可事態變化,不如當日所期。
“渡化大淵,玄門因此得利,是計劃之外。”風長雪頓了頓,“此事是我對不住他。”
*
“本座怎麼會同她計較這些。”
澄明天光自九霄傾瀉而下,將天外天十二重玉闕照得通明。
東方域玄色袍裾在玉座上鋪展如墨,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白玉案幾。嘴角噙笑,顯然是有備而來。
……既然不是算賬,那堂堂魔尊親臨,總不是為賞雲海吧?
孤長遺腹誹,果然看到東方域好整以暇,一手執扇,悠悠頓了頓,“今日本座親自前來,算定婚期。”
“……啊,是這樣的……”
孤長遺輕咳幾聲,“婚期還需契合生辰八字,課卦問吉,備六禮吉服、擬宴請名錄,如今君上身體抱恙,此事——”
“此事自然由本座全權打理。”
“風長雪與本座同年同月同日自大淵化靈,八字自然契合,九百九十九抬朱鸞禮箱已停在天闕山下,加三十三座福天洞地為聘,請帖半年前便發出,至於課卦問吉……”
“胥山孤氏,卦術一絕。”
東方域長袖一頓,漆黑扇骨輕敲了敲桌麵,“煩請孤宗主親自起卦,且看這天地,可容得下本座這場姻緣。”
……唉。
孤長遺心中長歎一口氣,他自幼在風長雪身邊長大,本不該置喙這些,但不得不承認,君上這事,做得有些理虧。
風長雪無聲無息,冰封在衍天大陣中三百年,連他都以為風長雪死在了那場天火裡,東方域卻始終相信她冇死。
風長雪一醒,東方域出關親迎。
司天筊杯於修士而言何等珍貴,東方域用來幫風長雪找杜宗師的仙體。
數月前,天庸石上東方域以魔尊之軀跪地求娶,更要命的是,這求娶還成功了。
風長雪當著天下修士的麵,親口應了這門婚事。
孤長遺雖無感情經曆,但閱文無數。
深知癡情被負的人最容易由愛生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自風長雪回來這幾日,孤長遺清減不少,白髮都生出了好些,硬是冇能想出個“委婉悔婚又能安撫魔宗”的辦法。
直至今日,靈光一現。
情投意合才成姻緣,君上既然已經與佛子定情,自然也就冇魔尊什麼事了。
卜一支諸事不宜的下下之卦,再將此事推給天道不允,兩人無緣無分,也還算體麵。
孤長遺欣然答應,下一秒,笑容凝在嘴角。
隻見桌麵上龜甲合開,七枚銅子首尾相接懸空成環,此相非吉非凶。
竟是一個“或可成,或可不成”的平合的卦象。
此簽淺顯,三歲稚童都能解。
隻是其中寓意,讓人難以接受。
難道……
難道自家君上一朝情開,來者不拒,要把魔尊和佛子都給……
孤長遺神色複雜,驚訝,疑惑,不可置信依次浮現,又交織成濃濃的欽佩。
風長雪端著暖爐,走進殿中時,看到的就是這般詭異又安靜的一幕。
孤長遺一把收了銅子,心虛一笑。
就連東方域也抿嘴執扇,欲言又止。
氣氛僵持了片刻,風長雪似乎是想起什麼,“有一件要緊事同你講。”
東方域:“嗯?”
“你我婚約作廢。”
……
那一瞬間,燭火驟然躍動,孤長遺指節在袖中微微蜷起,披星戴月袍發出微芒。
東方域支著下頜斜倚,廣袖垂落案前,神色微斂,抬眸望向擁在狐裘的身影,“風長雪,你靈力恢複了幾成。”
風長雪回道,“不足三成。”
東方域又問:“召陰咒蠱,可有眉目?”
“召陰蠱咒施放複雜,最可能是我被封在衍天陣裡的那三百年裡下的。”風長雪道,“我與玄門宿怨頗多,數不儘數。靈鏡裡的那兩隻魂魄在天庸鎮異常激動,當時離它最近的是瑤光宮。”
東方域倏然起身,玄色錦靴踏碎滿地光影,孤長遺欲向前一步,卻見風長雪輕揮衣袖,那是個讓他退下的手勢。
罡風驟起,東方域已閃至三尺之內,焦尾扇骨挾著森然魔氣抵在白玉般的頸側,漆黑霧靄如毒蛇纏繞而上。
“東迦山距此三千裡,難道妄時再快,能快過本座彈指一揮?”東方域就這樣垂眸,看了片刻。
“天外天所處中州,夾在玄魔兩道中間。”東方域俯身,青絲垂下掃過風長雪肩頭,“君上今日出爾反爾,就不怕惹惱本座,以致腹背受敵。”
“風長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扇骨抬起風長雪下巴,這是個略帶強迫的姿勢,她不悅地蹙了蹙眉,“不過是婚約作廢,你又演的是哪一齣?”
“婚約是你我聯盟的方式而非目的,”風長雪道,“我隻是受傷,又不是死了。”
“不簽同心契,本座如何信你?”
東方域起身退開,卻被風長雪捉住衣襟,反手拉近,帶著冷香的氣息落在耳後,“你隻能信我。”
“四十八部首領雖各懷心思,但對魔尊之位還算忠誠,還遠不到需要你堂堂魔尊餘尊降貴,與我結盟的地步。”
“縛心果,分身傀人,大淵,歸墟,哪一樣都極為秘辛,若非有人刻意引導,妄時怎會短短數月,一路西行。”
“你是想要妄時死在大淵,還是覺得算計本君受傷便可受你擺弄。”
“所以這句話,應當是我問你。”
風長雪抬眸,金瞳中浮起月暈般的冷光,“東方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方寸之間,劍拔弩張。
偌大的白玉殿中,隻聽見燃符在暖爐中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
“你看,這便是我們一定要簽同心契的理由。”
少頃,東方域伸手,將風長雪的一縷銀髮撫順。
暗紅魔紋自頸側蔓生至眼尾,黑袍下傳來詭譎共鳴。
“你我同類,兩個聰明人,兩隻大淵魔物,除了簽下共生共死的同心契外,要如何能才能毫無保留的信任他人。”
同道尚且如此,道不同如何深交。
難道你風長雪一朝與妄時相戀,東迦山便能放下成見,與天外天結誼?
妄時能放棄他佛子的那顆慈悲心,那群和尚就能認了淩霜侯這個魔頭?
還是說,你淩霜侯會皈依佛門,天外天就會改了百裡之內不得設廟的規矩?
東方域問,風長雪無法回答。
最後他說,凡人有情則生欲,能同死者,未必能共生。你與妄時,恰如當年杜臨淵與宮殊。
*
孤長遺格擋在濃霧之外,並不曉得風長雪與東方域究竟說了什麼。
隻看見魔尊離開時,麵色不虞,風長雪獨自在後殿待了許久。
後殿外落有封禁,裡麵存放著杜臨淵的仙體。
昔日,風長雪踏破五洲四海、遍尋方術,未能複活杜臨淵,也不相信任何守靈之人,
便以自身靈力為引,在杜臨淵屍身上落下命印,將其安置於天外天中,不讓任何人接近。
這個行為一度引來非議。
就連孤長遺也偷偷問過柳歸鸞,君上是不是真的如外頭傳聞那般,有些不可言說的癖好。
柳歸鸞隻說,杜宗師這一課教得太急,君上還需要時間,來慢慢明白何為生死。
其後數年,風長雪的確如柳歸鸞所說,慢慢想明白了些,不再寸步不離,隻偶有困惑之時,纔去禁室中坐一坐。
而此刻,後殿中,風長雪跪坐在杜臨淵身旁,銀絲垂落如霜花漸染。
杜臨淵亦如數百年前一般,垂目低眉,唇畔噙著三分笑意,彷彿下一刻就會開口問,誰欺負我們家小花了,怎麼這樣愁眉苦臉。
殿外長風不歇。
雪鬆交葉之聲,柔和而延綿。
直至東方漸白,風長雪才終於開口,“師父當年……可曾後悔與師孃分開。”
“今日東方域說,我與妄時,恰如當年的師父與師孃。”
“可我不如您與師孃,能想得般通徹,說斷便斷。總覺得,這世間的七情六慾再複雜,總歸是人力可改,劍指可達。”
“若您還在,怕又要說我執拗了。”
風長雪頓了頓,忽而綻出一個笑,第一縷天光恰好越過窗戶,躍動在她的眼角眉梢,“徒兒知錯,可這紅塵萬丈,弟子終究想親手量一量。”
*
懸崖寺裡,往生經文徹夜不停地響了七天七夜。
“小西天金殿本該供奉十八尊者金身。”渡厄尊者道,“佛子可知為何,念一要將舍利放在懸崖寺中。”
老僧背對妄時,手中拿著一把掃帚,將飛散的香灰白紙掃至一處,掠過青石板的瞬間,驚起林間鳥雀。
妄時垂眼望著手中半截線香,鴉青長發掃過素色衣袍,“弟子已無佛骨,不當再居佛子之稱。”
山間霧靄忽然翻湧,露出半截山道。
這條路他曾再熟悉不過,如今他佛骨一失,與凡俗修士無異,竟從頭一回察覺,無儘山階狹窄陡長,直入雲霄,當真應了它的名字,無止無儘,高不可攀。
“或許是尊者,已然料到有今日吧。”
若念一的舍利當真供奉在那高不見頂的小西天寺中,作為衣缽傳人,他恐怕連跪拜師父的機會都十分渺茫。
妄時收回視線,就在他將線香重新插回銅爐時變故陡生,半截殘香被風吹熄,火星墜在虎口,灼痛綻開,火星竟在皮膚上烙出一條赤紅咒紋。
東迦山下,舍利壇前,竟有人敢在線香中動手腳?
竟有人能夠動手腳,而他竟毫無察覺!?
一絲微妙的異樣一閃而過,卻來不及想明白,赤紅咒文滲入血脈,妄時反手扣住香案邊沿,檀木應聲碎裂。
指節爆出青白,他瞬息間連封周身大穴,可這咒印竟似認得他靈脈走向,刹那間,無數銘文瘋漲,如野火燎原,衝破禁製直撲丹田。
劇痛劈開靈台,妄時猛地睜眼,冷汗浸透的後背驟然繃直,“……怎麼會。”
識海中道道繁複銘文,一筆一畫,字印遒勁,筆鋒轉折處不自覺的頓挫他都無比熟悉。
銘文沉直識海底層,發出一聲輕微的契合聲,像長劍入鞘,也像鑰匙插進陳舊的封鎖。
封印碎裂的脆響裹挾著記憶洪流傾瀉而下,無數記憶碎片自識海底層釋出。
妄時在劇顫的視野裡看見一道虛影——身著袈裟,跪坐燈前,緩緩抬起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那是三十年前的他自己。
這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
這些記憶他並非失去,而是在細枝末節上,做了些微妙而小心的修飾。
又因這些篡改都出自他自己的手筆,所以格外的合情合理,以至他竟從未有過半點懷疑。
山門在交錯時空同時洞開。
他此刻,仿若一分為二。
一邊若旁觀者般,看著自己沿著無儘山階,逐階而下。
一邊又置身其中,山風春雨迎麵撲來,沾濕袈裟一角。
他見,懸崖山巔冬雪未融,山下桃花已然盛開。
又在下一瞬,虛假春色仿若沾了水的陳舊畫卷,褪成灰燼。山道兩側,桃花樹下,儘是白骨皚皚。
他們應當不是修士。
若是修士便會曉得,小西天寺寺門一關,這條山道是走不到儘頭的。
可不是修士,又怎能爬得如此之高。
幾乎能叩響寺門。
那是封殊元年。
踏仙之役中玄門落敗,退居南州一隅。
念一尊者說他塵緣未儘,應當多下山行走行走。
他想去尋故人蹤跡,了卻心結,看看凡間熱鬨,是否恰如書中寫。
東迦山每隔八十一年,閉山九年。
他下山那日,是閉寺結束的第一個盛春。
魔宗血幡插遍五洲,殺戮最盛之地,屍骸堆積如山,殷紅的血水滲入泥土,化作一片灼灼桃林。
那是凡間最苦難的幾年。
邪魔穢氣,清蕩一波,再來一波,未得超度之亡魂何止百萬。
他看見自己孤身行走在穢氣最濃鬱之地。
卻若蚍蜉撼樹,儘是無用之功。
他記起,自己曾在邪魔手中,救下的一村婦孺。
又看著他們成為魔宗新銳,手握剔骨刀,剜向更弱者的心臟。
有少年倒在他的懷中,問他:神仙大人們打的架,不是叫踏仙之役嗎,怎麼踏死的都是我們這些凡人。
他無法回答,揹著少年回到東迦山,向尊者請教答案。
可無儘階梯高聳入雲,怎麼走,都走不到儘頭。
直至少年他懷中死去,化作山階兩旁白骨其中之一。
念一說,他不肯放下的不是那名少年,而是自己的塵心。
佛畏因,人畏果,世間一切自有定數。
塵心如此之重,如何得見真佛。
那一瞬間,他竟覺好笑。
塵心。
他問過往是塵心,他救世人是塵心,救不得世人還是塵心。
難道他不但要修得菩提金身,還要將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也修得如同金鑄。
“那當初,尊者又何必令我下山。”妄時道,“明知玄魔相爭,蒼生疾苦,山門一關,充耳不聞,這才叫做放下,叫悟得萬象皆空?”
他聽見一聲輕微的聲音,仿若是薄瓷碎裂。
那是佛骨動搖的聲音。
他曾以為,渡化之路,恰如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至此方知,不過提燈夜行,侷促於方寸之地,就連自身都照得狼狽不清。
念一語調平靜,隻問,“那你又是否後悔。”
後悔下山?
不下山如何見眾生。
不見眾生又如何知道,玄門自顧,佛門清高。
自己一直以來的心結,不過是紅塵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顆沙礫。
還是後悔,在最初的最初,他就不該留著這根佛骨。
“眾生皆苦,佛門弟子寧願守著金身閉寺避世,也不願踏入紅塵半步。這樣的佛道,弟子不悔未得,隻恨虛度。”
最後一字落下時,簷角銅鈴驟響,天光斜切過他眉骨,照亮他似揚非揚的唇角,略有嘲意。與慈悲和目的佛子畫像,生出了許多不同。
他已犯嗔怒,卻未等到斥責。
終於,念一隨著一縷霧嵐,現身在山道之上,手中持握一把通體漆黑的陌刀,恰如當年初見。
陌刀出鞘,烈烈罡風帶著鐵鏽味刮出,頓停在他胸前半寸。
念一的聲音緩緩傳來,“你很像他們。”
那日,在暮鼓聲中,念一第一次,細細說起了那些塵封的往事。
說起瑤光宮少宮主宮殊,年少悟道,道心無情。
一把羲和箏誅神誅佛,險些將仙首與邪魔一併封印在大淵深處。
說杜臨淵在大淵之底燃燒識海,重傷大魔,又以身為引,築下豐都的銅牆鐵壁,天下桃花一夜綻放的盛景。
從芳心湖畔,說到碧海蒼生。
從玄門為誅殺大魔降世而生的上官城大火,到魔宗反擊,那場肆虐天下的鬼眼疫。
從古至今,踏仙之役,踏死的從來都不是仙家。
他越聽,越是神往,心也越沉。
先輩如此天資卓越,尚不能做到。
那這條路,他要如何才能走通。
拯救蒼生四個字太重,不是誰都能說出口的。
念一:“他們錯,便是錯在天資卓越。”
*
當年,上官城中他們三人結為摯友。
說起驚才絕豔的,又何止是宮殊與杜臨淵兩人。
三百年來,苦海幻境反覆推演無數次,念一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
蒼生亂世,玄門魔宗爭鬥無休,癥結在於大淵。
杜臨淵與宮殊數入大淵,都險些成功,又敗在他們太過聰慧。
聰慧之人如何能不自負。
“若他們不這樣自負,便該曉得,渡化大淵這件事,不是單憑一人之力能夠做到的。”
“要平大淵,需借歸墟蒼生之靈,借佛門佛子之身,借十三玄門之力……甚至,利用魔宗的貪慾。”
“利用”兩個字太過功利,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念一尊者口中聽見。
可極北大淵積聚穢氣,乃魔物誕生之地,魔尊不夜侯便誕生於此。
他已坐擁天下五洲之四,究竟是何種求之不得的執念,才能撬動所謂的貪慾?
退一步說,他即便能能悄悄潛入,歸墟之水也至少需要數月才能填平大淵。
此法九死一生,自己若是命喪於此,又如何能保證,魔尊不會一怒之下,攻入南州,以致生靈塗炭。
念一併未回答,垂袖看向南方,那是胥山的方向。
胥山十三峰,其一為長樂,長樂山下,有一陣法,名為衍天。
“踏仙之役後,不夜侯定年號封殊。”念一道,“你可知,何為封殊。”
封天道之殊數。
衍天大陣裡,封著一個人。
“她與不夜侯同生於大淵,便是魔尊的貪念。”
“她六情寡淡,卻極為聰慧。妄時,你若心存利用,定然騙不過她。”
“所以,你需先騙過自己。”
下一瞬,陌塵刀斬下,刺入妄時胸腔。
刀氣橫掃而過,並非是剖去佛骨,而是他在識海底層,落下了一道封印。
他終於記起,念一說的最後四個字,“以身入局。”
*
“你可後悔?”
妄時恍然,不知何時,自己身上的青衫,悄然變回了雪白金蕊的袈裟,嫋嫋線香的青煙,繞過手腕,凝成菩提手持。
彷彿這三十載紅塵輾轉,不過是南柯一夢,至今方醒。
懸崖寺下,桃花林成片盛開,有玄門弟子相互論道,劍氣驚落簌簌紅雨。再往遠些,魔域千裡赤土,竟生出了青萍。
或許再過不久,世間陰陽迴歸平和,四時有序,百姓不受戰亂之苦,有家可歸,有地可種。
或許千百年後,修真界也再無玄魔之分,三千大道皆可並行。
這盤棋局終至末尾。
每一步,每一個人,都成了萬次推演裡分毫不差的棋子。
他本就不是為渡情劫而下山,如今大淵已平,四海清氣升騰。
當年,杜臨淵與宮殊都未能做到的事,如今終於遺憾得償。
既得償所願,又有什麼可後悔。
可為何,他心中卻不恣意暢快。
以至於時隔三十年,聽見渡厄尊者問出同樣的問題時,竟有猶疑。
山風裡裹挾著桃花香氣,吹開衣襟,繡著梵文金印的袈裟之下,曖昧紅痕若隱若現。
那是某個春夜,有人喝醉,偏還捉著酒杯不肯放,殘酒灑落在兩人之間,沿著他胸膛蜿蜒而下,她懵懵懂懂,如幼獸般舔舐,虎牙刺破肌膚,留下的一道齒痕。
被風一吹,燙的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