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好合 “看著我,不要想彆人。”……
千裡之外, 長陵城,浮雲樓。
宮池簌一席黑衣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浮雲樓裡絲絃正熱。
近日, 隨著大淵穢氣清蕩,玄門人才如壓抑了數個寒冬的春筍一般冒頭,胥山每隔數日喜報連連, 或是某門派弟子境界終於突破, 或是悟通某個新功法雲雲。
玄魔兩方的關係愈發微妙。
不但南州城百丈之內,不見魔修蹤跡, 幾次玄門例會上, 提及三十年前“踏仙之役”, 參會弟子也不再一味沉默, 頗有些再等數年, 必將血戰魔族討回公道的意思。
就連東方域行事也低調許多, 接連數月未曾現身,傳信也無, 宮池簌這纔不得不親自來長陵城一趟。
卻未曾想今日一見,東方域倒是事不關己一般逍遙自在, 身旁妖姬如雲, 捏肩捶腿,遞酒端茶,好不愜意。
浮雲樓上摺子戲換了一出又一出,眼見天色將晚,宮池簌幾次欲說話, 眼見天色將晚,都被東方域伸手打斷,終於冷下臉來, “隻聽說過刮骨療傷神色不改的,倒不想魔尊綠帽戴得也如此自在。”
這話說得尖銳,不夜侯神色無常,隻是換了個臥榻的姿勢,似乎並不計較。
卻見為首伺候的美婢,放下手中物件。
宮池簌這才注意到,她修為頗高卻並無明顯魔氣,絕非普通的女婢。
“在浮雲樓內汙了尊上耳朵,屬下卻不好打尊上的客人,隻得自罰。”說罷,那美人蹲跪在榻前,隻聽見“啪”一聲,雪白美豔的臉頰上便多了五個指印。
這耳光將宮池簌打得如夢驚醒,方覺失言。
頓覺自己臉頰也開始火辣辣的熱起來,熱了片刻,又轉冰涼。
隻等那女婢足足自罰了十個耳光後,東方域才終於抬眼看了過來,“宮門主遠道而來,有事?”
“……尊上助我。”
宮池簌廣袖下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起青玉般的冷光,冷白著小臉,目中受辱的水光尤未落下,半晌,最終卻化作一個恰到好處的淒楚笑容,“求尊上相助。”
東方域支著下頜的手指忽然顫動起來。
戲台金漆欄杆外,青衣花旦的水袖正掠過他玄色錦袍。那伶人甩著三丈雪緞唱完最後一句"不過鏡花水月荒唐事",忽地化作青煙消散——原是東方域隨手拈來的傀儡戲法。
"有意思。"東方域大笑,玄鐵護甲刮過鎏金案幾,濺起一串刺目火星,"百年前那些蠢貨跪在本座麵前時,說的也是這句'求尊上垂憐'。"
——人啊。
明明吃草時也過得好好的,偏生在眼前掛上一塊胡蘿蔔,便坐立難安,生不欲死起來。
“當日,是尊上親口同我說,我與佛子確是有天授情緣。”宮池簌道,“我也聽從你的吩咐,透露出縛心果之處……如今卻是為淩霜侯鋪了路,繡了嫁衣——”
“小宮主,你這是懷疑本座哄騙你?”東方域似笑非笑。
“……不敢。”
宮池簌身形一顫,“……池簌靈根平平,唯藉此機緣,纔有望悟出道心,修得大乘,穩坐一門之主的位置。”
填平大淵後,清氣升騰,玄門新秀輩出。
就連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散修門派見,都紛紛又重新開始拜訪胥山,頻繁走動起來,其中也不乏真正的大修。
修行之人無不恐後爭先,修為大乘者自成一派。
她雖為宮主,前麵卻有個抹不掉的“代”字。
隨著瑤光宮數名弟子鋒芒漸露,她這個掌門的處境越發尷尬。風言風語悄然傳開,甚至連仙首無塵尊,也已許久未曾召見她。
可憑什麼。
憑什麼玄門勢微之時,她不離不棄,日夜殫精竭慮。如今玄門不過纔剛剛顯露出些許複興的苗頭,他們便開始嫌她出身低微,修為平庸了?
“假以時日待成氣候,他們第一個要誅的便是……”宮池簌道,“尊上,如今你我所求的其實並無二致。”
“噢,比起那些玄門的偽君子,你倒是坦率。”
東方域微微挑眉,神色中帶著幾分玩味,“本座的確同你說過你與佛子有緣,卻也提醒過你人心善變。”
“若想求個安穩,當初便該聽本座的話。待妄時服下縛心果自剖佛骨後,你便將那具帶著佛骨的分身直接煉化了了事。”
“……”
那分身雖是假的,卻與佛子長得一模一樣。
她如何分辨得出,又如何下得去手。
“你隻知淩霜侯拿了佛骨,卻不知妄時在絕生之處,悟了一顆新的道心,”東方域悠然惋惜道,“既然他搏到了人定勝天的那三分,之前的命相便多了三分不準。”
……什麼?!
新的道心。
室內燭火明滅,映出宮池簌驟然蒼白的臉。
刹那間,不知究竟是驚訝、憤怒,還是嫉妒、憎恨的複雜神色,在她那張原本白淨的臉上如閃電般一閃而過。
為何她苦心追求,一絲一毫影子都看不到的事情,於旁人而言,卻如此輕而易舉,唾手可得。便是剖了去,贈給旁人,上天也會再塞給他一顆。
……真是不公啊!
“ 什麼都捨棄不了的人,什麼都無法改變,良善之人如何能貪心,”東方域微微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既似感慨,又似乎掖著一絲嘲諷,“小宮主,這回,可長教訓了?”
宮池簌愣怔良久,彷彿忽然像是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你不是……喜歡風長雪嗎?你難道甘心就這樣……”
這個問題,將東方域問得怔了怔。
“你若知道,多少人花了多少心血,才教會一個大淵魔物何為喜愛……”東方域指尖輕叩案幾,聲音低沉,“便不會問這種天真的問題。”
宮池簌望著他,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可你明明——”
“噓,”東方域忽然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起身時,玄色衣袍如濃墨般在燭火中暈開,“你可知方纔台上,那一齣戲唱的是什麼?”
宮池簌:“……什麼?”
“它唱的是一出凡人種花的戲。”
“崑山仙草本長於雪山之巔,卻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想將其摘下,種於跟前,最終花死人亡,徒留一場空。”
“本座向來憐惜貪心之人,今日便遂了你的願。”
東方域嘴角微微上揚,笑容裡卻冇有半分溫度,“小宮主,想坐穩瑤光宮宮主的位置,可遠不止有一種方法。”
*
青瓷藥罐咕嘟作響,妄時翻過一頁書,折了個角。
因著這頁記載著白芷配紫蘇的藥性,正合某人三更天時發汗的症狀。
此間正值凡間盛春,紅櫻綠柳,新抽的枝條越過矮牆,探進窗內。
偶有鶯雀停落,被翻閱書卷的聲音驚飛。
風長雪便是這時醒的,睜眼便見一截天青色衣袖垂在榻邊,執卷的腕骨映著天光,彷彿冰雕的鎮紙。
她盯著他翻頁時浮動的青筋,恍覺這雙手,昨夜還替她揉開肩背上幾處淤堵穴位,就連指間的那顆紅痣也有些不可言說意味。
"看夠了?"
妄時側身望過來,園中春色淌進眼底,將他慣常沉黑的眸光融成春溪。風長雪這才發覺,自己的床頭一側,放著一枝月見草,香氣寧淡,安神定夢,應是他守夜時折的。
藥香忽濃。
他端來溫著的藥羹,袖口雲紋擦過她手背:"想自己喝,還是我喂?"
雖是問話,卻冇有放開碗的意思。
燃燒識海傷及識海,非一朝一夕能愈。
風長雪就著妄時的手啜飲,白瓷匙磕在瓷碗上叮咚作響。她故意漏了半匙湯水,褐色藥汁順著下頜滑向頸側,果然被他用指腹截住。溫熱的觸感沿著血脈遊走,驚起一片緋雲。
"傷未愈,不許胡鬨。"
妄時抽袖子的動作帶著惱意,擦拭時卻力道很輕。風長雪趁機勾住他腰間玉帶,緩緩道,“昨夜怎麼不見大人這般正經,當真覺得我三更時的那場發汗,是受了風寒?”
窗外忽飄進幾瓣早櫻。
妄時摘去她鬢邊落花,卻被拽著前襟跌入錦衾。書冊嘩啦啦散了一地,“明明大人是雙修太過——”
"風長雪——"
妄時撐在一側的手臂緊繃,神色鎮定,卻耳後泛紅一片。
"在呢。"
風長雪噗嗤一聲,十分滿意地笑了出來,捋著妄時的頭髮在手中把玩了了一會兒,才正色道,“當年,師父告誡我,行走世間難免結仇,打得過尚好,打不過也千萬不要拚命。
“三千術法中唯有兩招是使不得的,一招是自爆丹元,一招是燃燒識海。”
“可他後來,卻還是將這兩招交給了我。”
風長雪放緩了神情,伸出一根手指,將妄時蹙起的眉心抹開,“隻因生死道的修法和尋常道法有些不同。”
尋常道法講究頓悟,講究恒心,天長日久下來,慢慢積累修為,拓寬識海。
而生死道卻不同,每突破一道境界都要經曆向死而生,向生而死。
風長雪在上官城的那場火海中初識生死之意,頓悟了第一境。
第二境,她在世間留下了弑師屠城之名,第三境,她執劍怒闖東迦山,險些喪命。
無一不是一個覆滅傾毀的過程。
那日鏡湖上的天雷異常猛,不單單是妄時悟了道心,也不單單是起死回生觸怒天道。
還因風長雪的生死道突破了第四境。
生死之道,不但可縱白骨,還可通陰陽。
當年杜臨淵不願她繼續往上修,是希望她平安順遂為上,此道邪性過盛,總歸是太凶險了些。
這事在天外天裡算不得什麼秘密,柳歸鸞他們不樂意見風長雪鑽研修煉,又怕她無聊,便隔三差五,給她找些樂子。
一通摸索下來,見自家君上似乎對其他的冇什麼長性,唯有美酒與美色樂見些。
故而,纔有了那些傳聞——淩霜侯性情乖吝,尤愛美人。
天外天能侍奉其左右的,不論男女,均是絕色。
風長雪說起這些事情時,眉眼帶著笑,尾調又輕又緩。
玉筍般的手指自眉心遊弋而下,掠過挺拔的鼻梁,在緊抿的唇線逡巡,最終停在滾動的喉結,“大人可知道,當年他們拜見天外天的君主時,要行什麼規矩。”
妄時穿得本就鬆散,堪堪截住她探入心口,越發不安分的手。
傾斜日光越過懸窗,將扣住腕骨的指節鍍上一層微芒,“當年,君上也這樣對旁人。”
“那自然——唔嗯——”
未儘的話語碎在驟然壓下的唇齒間。妄時扣著那截細腰按進錦衾,將床掛銀鈴撞出冷冷清響。他早已摸透合歡術的關竅,掌心貼著腰窩揉撚,不過須臾便,激得風長雪眼尾泛潮,銀髮散開,整個人軟成了一片,微微顫抖,香汗淋漓,如雪中中搖搖欲墜,又盛開到極致的花朵。
“大……大人的醋,未免……吃得太久遠了些……”
風長雪呼吸紊亂,破碎的喘息混著輕笑,風長雪仰頸承受著驟雨般的吻,說得斷斷續續,“那時候,那時候他們——”
那時風長雪尚且懵懂,不知情為何物,美人再多,也不過是陪她行酒令而已。
方纔一說,也隻是覺得妄時害羞正經的樣子不經逗,十分有趣。
妄時卻不給說話的機會,力道漸重,她喘息著伸手,卻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上,指間那顆硃砂痣豔得驚心,他俯身咬住顫抖的鎖骨,在驟然繃緊的肌理烙下嫣紅,“看著我,不要想彆人。”
熱潮漫過雪膚,窗外花影晃動,斑駁的光暈裡,妄時的眉眼比初見時更深邃三分。
窗外春風暖暖,竹影掃過石階,更重的喘息,被撞成細碎的呻吟,又隱冇在人間三月,暖意洋洋的風裡。
等真正出門時,已然夜幕。
正值二月十五花朝,少女少年們剪綵紙繫於花枝垂柳,以祈美好姻緣。
長街上燈通明,少年們三三兩兩,執燈夜遊,小攤小販高聲叫賣,有戲班子搭台起舞,亦有燈會猜謎,篝火雜耍,好不熱鬨。
風長雪與妄時穿行於人群間,兩人樣貌出眾,尤其是風長雪一頭銀髮惹人注目,惹得往來行人頻頻回首,旋即又紛紛化作驚豔之色。
此地靠近西北兩洲交界,尤善耕獵,民風豪爽,不過半盞茶功夫,便有紅衣少女舉著糖畫湊近,“姐姐,姐姐,這銀髮可是其他地方的時興妝容?真是好漂亮。”
風長雪任少女們圍作一團,待她們附耳湊過來時,纔回道,“不甚走火入魔,才至一夜白頭。”
果然見姑娘們大驚失色,話音落下,七八個荷包已塞進她掌心,杏脯蜜餞混著茉莉香餅的甜香撲麵而來。
姑娘們尤恐自己一時失言,戳了人家的傷心事,贈了點心還不算完,生怕自己拂了兩人遊玩的興致,便拉著風長雪與妄時同行。
轉過三處雜耍攤子,忽見漫天飛櫻如雪。
隻見長街儘頭,百年古木擎天而立,枝椏間萬千紅綢迎風招展,墨跡未乾的姓名在燈火裡明明滅滅。少女們推著風長雪往樹下去。
“姐姐,姐姐——”
“你與這位仙君哥哥去繫個同心戒吧,花朝娘娘保佑,定然會百年好合的。”
少女們簇擁著風長雪與妄時,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熱情催促。
風長雪哭笑不得,於修者而言,百年不過眨眼刹那,這個寓意實在不太吸引人,且這櫻花樹雖大,卻連妖都冇修成,靠它保佑實在是……
"其實……"
風長雪話音未落,妄時骨節分明的手指已接過紅綢。
他端坐青石,天青色廣袖拂開滿地落英,“風長雪”三字字跡工整,落筆珍重,一如菩提樹下金漆謄抄的經文。
可那萬字經文中,隻有何為恒長,何為空妄。
這筆畫寥寥的三字,在他筆下,卻仿若有無儘的珍重。
煙花恰在此時綻開,紅綢掠過少女們飛揚的裙裾,穩穩落在最高處的枝頭,引來眾人喝彩不斷。
百年好合。
這是凡世百年,能夠想到的,最長久的祝福了。
樹下,老婦人笑意盈盈,捧著胭脂奩上前,“兩位仙君真真好相貌。”
待看清兩人容貌後訝然片刻,拿過一隻描妝的紅筆,遞在二人中間,“修士不顯歲長,不知二位誰年長些?”
風長雪好奇,“年長如何,年少又如何?”
一旁便有熱心人幫聲道,“按照我們洛水村的花朝傳統,夫妻要得長久,年長一方要為年少一方添妝留印。”
“竟還有這種說法。”風長雪道。
“那可不,我們村的姻緣樹可靈了。”那人頗為自豪,說著便將自己衣領撩開,展示出自家媳婦兒親筆留的花印,“姻緣樹下蓋過章,就算輪迴也不會忘的。”
凡間的習俗,大多是為了求個吉利,圖個熱鬨。
風長雪不信卻覺有趣。
沾著胭脂紅的竹筆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吃的虧,眼尾挑出促狹笑意:"若論年歲,大人合該喚我......"
下一瞬,尾音猝然化作破碎的驚喘。妄時攬著她旋身飛掠上梅枝,青色廣袖捲起漫天花雨。待她回神時已側坐於青年膝上,緋紅裙裾與青色衣袍在風中交纏,灼灼櫻花落了滿頭。
“……姐姐。”
“請姐姐賜印。”
青年明明頸側已漫上薄紅,偏要迎著眾人目光,宣誓主權般抬起漆黑眼眸。
一貫隻落下過梵文金印的額角,主動貼近她手中胭脂筆,卻在她即將落筆時突然偏頭,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畔:
"當年那些人......" 骨節分明的手掌扣住風長雪薄細柔軟的腰,胭脂筆在眼角留下一道長長的紅痕,"可是這般,求得君上垂憐的?"
“……”
洛水鎮的花朝節典延續十三日,日日都有不同。
那群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與風長雪相約,打算明日一同放紙鳶,去沾染春日的朝氣。
可在當天夜裡,古樸蒼然的鐘聲,自東方而來,連響了八十一下,貫徹五洲。
那是東迦山的喪鳴。
孤長遺帶著大柱一行,連夜從天外天趕到落水鎮時,見屋外有十三重護陣,風長雪手中的暖爐燃符未熄。
青石桌上放著一封鵬鳥銜來的信,念一羽化,東迦山常駐尊者由渡厄接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