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燭 求那生生世世,不如眼前歡愉……
風長雪一頭紮進湖中, 水卻不冰涼,反倒熱鬨得很。
歸墟水域,一花一世界。
每朵往生紅蓮都孕著一顆魂珠, 蔓枝將魂珠中的七情六慾汲出,又被靈泉滌淨。
那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仿若她並非是落入湖中,而是行走在人間最熱鬨的大街上。
眾生皆往, 唯她逆流而行。
擦肩而過的瞬間, 幽魂身上或帶著上一世未儘的遺憾,或帶著死尤不泯的冤屈, 或仇深似海, 連死了魂相都目眥欲裂, 或少女懷春, 眼角眉梢儘是天人永隔的憐惜。
萬千因果在她身後交織成戲。
那是一眼數不儘的, 芸芸眾生之相。
凡人之生百年, 撕心裂肺也好,刻骨銘心也罷。
百年間的悲歡離合, 到頭來,也不過瀕死前走馬觀花的那一瞬。
聽說那一瞬, 如大夢忽醒, 忘情忘恨,再無執念。
隻待一聲啼哭,便轉世煥作新人。
*
風長雪於人潮中靜佇良久,半透明的遊魂化作流水。
裹挾著六道輪迴的歎息漫過她指尖,化作一道又一道, 如同囈語般的勸解。
“死而轉生,生而終死……”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梵音在蓮池盪漾, 卻撞碎在那雙燃著業火的瞳孔裡。
"虛妄如何?"青絲驟然揚起,發間木簪應聲而裂,"我要這虛妄作薪,執念為火,燒穿三十三重天!"
三千青絲嘩一聲在水中鋪開,暴漲如瀑!
髮梢凝結的血珠墜入池水,頃刻間化作萬道紅芒。紅蓮池瞬間沸騰,數不儘的往生遊魂腳步猛地一滯,隨後,紅芒如利箭般釘入他們的眉心。
世人因風長雪身世奇幻,總把天外天傳得神乎其神,大多為無稽之談。
隻有一事不假——
道法三千,隻尋一可斬開陰陽,此為生死之道。
修到極致,是當真能以生而死,死而複生的。
百萬往生者被釘在血色羅網中哀嚎。
似乎是察覺到逆天行徑,天罰雷龍撕開雲層,悍然砸下,半空與護持金輪相撞,撞迸出萬丈星雨。
燃燒識海傾泄出的巨大靈力,將一池湖水染得璀璨瑩瑩。
碧海雪幕的最中央,她踏著破碎的因果向前,烏髮寸寸霜白,每斷一根,池底便多一具她的虛影。
九百虛影結印成陣的刹那,漫天紅蓮突然齊齊轉向——
墨色天穹裂開一線微光。
找到你了。
縱使眾生芸芸,無有不同。
風長雪的銀髮在風中肆意飛舞,越過數不儘的紅蓮,纏繞上一處,“我找到了你。”
銀絲纏緊半透明的魂體,髮絲間流動的銘文正將修為強行灌入。
妄時殘魂卻突然暴起佛光。
"……"
妄時喉骨震顫,素來溫雅的眸底泛出血色,就連那雙渡儘大淵邪魔也不曾遲疑的手,此刻結印竟微微顫抖。
他身為佛子,慧覺通明,所行所求為得一個長久。
贈予佛骨,為落下兩人羈絆。
度化大淵,為能激出新的道心。
便是九死一生,他未賭贏,未能渡化儘大淵亡魂,未能在瀕死頓悟道心,亦或是這根佛骨未能讓他們轉世再度相逢……
也不算白費力氣。
風長雪如此聰慧,自當可以把握住這半步飛昇的大機緣。
這樣明媚矜嬌之人,理應飛上九重天闕,當個自在的仙人。
若說唯一的私心……
便是那一句等我。
他通達佛理,洞悉因果,自然知道不應妄語。
也正因此,更看得清自己的本心——他不想讓風長雪忘了他。
可如今事情發展的走向,卻與原本設想並不一致。
"風長雪,你可知起死複生,悖逆天道的代價……"
風長雪染血的唇壓上他欲言的唇角,將後半句佛偈堵成重重的喘息。妄時掌心結到一半的萬字金印,因腰肢突然的貼近而潰散成齏粉。
這個吻裹著鐵鏽味與檀香,她舌尖揉進齒關的瞬間,天雷再度劈開雲層,將一切照得仿若白晝。
“代價……”
風長雪仿若渾然不在意自身處境,略歪了一下頭,反問,“明知赴死還哄我應下等你時,大人可想過欺騙本君的代價?”
遊魂們空洞的眼眶倒映著銀髮與僧袍在水下交纏,妄時的掌心殘餘幾道細碎梵文,燙得風長雪脊背弓起一道漂亮的弧度。
那幾乎是佛魔倒錯的一瞬。
高居西天的佛子,眼尾赤紅一身狼狽,大淵穢氣燒儘他半邊血肉,遊魂半息不息宛若惡鬼。
而那違逆天道的魔頭,銀絲垂瀑衣角清暉,天光乍亮間不染纖塵,仿若救人於苦難的謫仙。
“大人如今這般模樣……"
她齒尖廝磨他下唇,雷光恰好映亮僧袍滑落的右肩,和其上猙獰的血痕,白骨森森,"倒比跪在佛前跪經時生動百倍。"
咫尺間,呼吸炙熱。
"……風長雪,停下。"
他擒住她探入衣襟的手,剛生出骨血的手背緊繃,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禮儀廉恥背離的羞恥與瀕死重逢喜悅交織,銀色髮絲釘入他的經脈,源源不斷輸送而至的靈力,化作一股一股狠浪衝擊在四肢百骸,讓人肌肉緊繃,幾近失控。
周遭無數遊魂佇立,明明知道它們並無神誌,歸墟泉水沖刷之下甚至連半點記憶也不可能存下。卻仍難以忽略那些直勾勾的視線,生出一種於庭市鬨市被眾人圍觀的錯覺。
成何體統。
轟隆——
天雷再度落下,護持□□碎金飛濺。
他下意識將人壓在懷中,而懷中之人卻並不安分。
僧袍下襬浸透的血水洇出一片如緋雲霞,肌肉因隱忍剋製而賁張,分明的線條硌得風長雪輕笑。
淺金色的眼眸略微勾起,卻因識海焚儘的劇痛泛起碎金漣漪,那是在這張臉上極為鮮見的神情——冰裂的脆弱在眸中流轉,恍若落下一層薄薄春雪的紅梅,既教人想捧在手心嗬暖,又勾著慾念,讓人想要碾碎這層薄冰。
“就當本君生而為魔,目光短淺……”
風長雪長睫微顫,語調仍是笑著,“便總覺去求生生世世,倒不如求眼前歡愉。”
眼前歡愉……
怎可如此短視?
怎可隻求眼前?
帶著薄繭的拇指按在她的唇瓣,似是要令人禁聲,佛光卻止不住描摹唇形的動作。
甚至幾縷佛光從她唇齒間擠了進去,隨著吞嚥的動作,探入更溫軟的口腔。
下一瞬,似是在無法剋製,溫熱的掌心狠狠按住風長雪纖細雪白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因太過用力,尾音被帶著血腥氣的吻碾碎在齒間。
結界外歸墟水鬼嘶嚎,結界內卻是唇齒相噬的細響。
她被迫仰起脖頸,鎏金瞳孔裡倒映著佛子墮魔般的眉眼。
明滅不定的幽光裡,她看不清妄時的神色。
隻能用手指描繪出他滾動的喉結,利落的骨線,以及剋製繃緊的肌肉線條。
佛珠早已破損,隻剩一條紅線,緊緊纏繞在風長雪的腰間與胸口,其上殘留的法力將她受損的經脈與丹田護住,卻不慎在雪白的皮膚上印下數道曖昧紅痕。
但也隻聊勝於無。
燃燒識海,是杜臨淵教授她的第一個禁製,僅次於自爆丹元。
這招他自己也用過,想來也不會太過責怪她。
隻是她疏忽了,當日杜臨淵早算好了萬全之策,識海燃燼後旋即藉助神木復甦,得以護住心神。
而眼下,她卻被困在了這裡。
水麵上天雷未熄,歸墟水中更是不便療傷。
好睏。
好冷。
而後,是五感空茫的虛無。
杜臨淵不愛誇大,說是禁製,便有其不可擅用的緣由。
風長雪臉色越發蒼白,身體仿若無骨。
溫度彷彿再也無法被這具軀體禁錮,急速流逝。
妄時銜住她唇珠的力度極大,舌尖抵進來時攜著熔岩般的熱度,風長雪分不清唇齒間的是鑽入避水決裡的水,亦或是唇角撕破的血珠,還是彆的什麼,索取熱度的本能,讓她極力汲取……忽然間,風長雪戰栗著弓起腰肢——丹田處枯竭的經脈,竟被這一絲溫熱澆灌,劇痛竟得緩和。
"大人……"
神誌清明的片刻,她略微仰頭微微拉開說話的距離,纖細的腰肢被緊緊箍住,重新拉了回來,“合歡宗,合歡宗靈脈最妙處……唔——"
“貧僧知道。”
破碎的尾音忽被重新碾成嗚咽,喘息落在妄時耳後,殷紅佛珠殘線突然活過來似的,順著她腳踝攀援而上,將人纏得更加緊。
合歡功法在修真界一度盛行,緣由之一便是“雙修”。
雙修取納,進可提升修為,退可治病療傷。
“貧僧是怕,君上後悔。”
妄時輕輕撫上風長雪的側臉,緩緩開口。
"情出自願,事過無悔。"
風長雪鴉睫微顫,麵色若霜雪,嘴角還掛著一絲未乾的血跡。
"倘若日後你負我,我便親手毀去你的道心,挖出你的丹元。當作一切不過是南柯一夢,與你再無瓜葛,永不相見。"
“若有那日,貧僧心甘情願。”
妄時環繞腰間的手臂一緊,翻身將她壓進更深的水域。
水流湧動,衝散了兩人的衣襟,滾燙的肌膚毫無阻隔,緊緊相貼。
刹那間,雷暴威勢達到頂點,卻化作漫天冰晶凝滯半空。
青銅鏡般的冰麵倒映出交疊身影,兩人糾纏的白髮與佛珠在冰棱間定格。
三十三重雷光接二連三落下,穿透幽深水域,留下零星銀光。
恰似洞房花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