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盈灌 君上的七情六慾,貧僧幫你證……
非人人都是杜臨淵, 更非人人都有離蛟護體。
妄時體內,非但冇有請神訣,甚至連佛骨都冇有。
數日暴雨, 將八千丈蓮花池灌得滿滿噹噹。
雲端深處,佛祖金身寶相莊嚴,低眉垂目, 凝視著池中的粼粼波光, 一片灼灼之景。
梵音自九重高處落下,化作細碎金芒, 砸在滿池蓮花與風長雪的肩頭, 恍惚間, 那高不見頂頂金身竟露出淺笑。
不等風長雪分辨清是真是幻, 蓮花池中央忽然出現數個漩渦, 旋渦飛速旋轉擴大, 池水像被無形巨獸鯨吞,迅速乾涸。
隨著水位下降, 池底升起一塊青銅巨碑,碑麵爬滿藤壺狀的海蝕紋, 正中央有白骨拚成的"歸墟"二字。
歸墟, 眾靈息處也,注焉不滿,酌焉不竭。
曾經,風長雪踏遍五洲,血染長階也不曾尋得之處, 不滿不竭的往生之河,竟就這樣出現在她腳下,在眾人的注視中緩緩乾涸。
*
大淵之底萬鬼同哭, 罡風捲著骨渣剮過佛袍。
步塵刀鏽跡斑駁如鱗片倒豎,刀身每刻一道梵文,刃口便崩碎三寸。青黑石壁上的金色刀痕裡滲出膿血——那是亡魂殘留的執念。
妄時一身凡骨在大淵之底呆上這麼久,已然是奇蹟,大淵穢氣見血封喉,護身金陣早在打鬥中震成碎片,全靠佛珠縈繞護體。
而此刻,原本懸停在四周的一百零八顆相思子也隻剩下最後七顆。
雪白袈裟下,裸露的脊背爬滿咒痕。
最深的傷口在心口三寸,肩上可見森森白骨——依稀可見是女子齒痕。
"風長雪..."
魔影們化作黑潮撲來,妄時腕骨發出脆響,反手將刀插進岩縫,以血為墨畫下《往生大悲咒》,經文浮空燃燒,光之所至,黑霧潰散。
碎骨混著佛血濺在岩壁,瞬間催生出大片血菩提。血霧爆開的刹那,步塵刀鋒穿透魔影,卻在那張與風長雪彆無二致的臉上懸停。
刀鋒遲疑的瞬息,穢氣抓住破綻。
黑色魔影一柄骨刃,一劍洞穿妄時左肩。
"——你捨不得這張臉麼?"
魔物舔舐著齒間佛血,潰爛的半身化作風長雪嫁衣姿態,“佛修大人。”
“風長雪”跪坐仰頭,衣裳半敞,赤金肚兜的繫帶垂落,纖白鎖骨上亦有一處齒痕。
相似的語調,是從未有過的甜膩,“大人輕些,你弄疼奴家——”
妄時染血的指尖撫過魔物幻化的眼尾,動作溫柔得像觸碰晨露:"你演不像她……”下一瞬,步塵刀沿著舊傷折斷碎裂,刀刃碎片化作金針!金針穿透黑霧將魔物的三魂七魄死死釘住。
被激怒一般,大淵穢氣傾巢而出,眨眼即至!
穢氣被佛光蒸騰成黑霧,轉眼又在更深處凝聚,冷風層層疊疊,像千萬根生鏽的針往人顱骨裡鑽。
無數穢氣凝成的魔影在岩壁上蠕動,時而化作白骨嶙峋的婦孺,時而變作腸穿肚爛的上古怒族將士,又或是幻化出更多風長雪的模樣。
或哭,或笑,或平靜,或嗔怒,或熱情。
"你為她剜佛骨,她可曾回頭一顧?"
“哈哈哈哈哈——”
“來啊,看你能撐多久——”
“就憑你一個,怎麼殺得死我們?”
妄時單膝跪地,萬字印於掌心熄滅,大淵穢氣翻湧如墨,黑血順著鎖骨流進半敞的僧袍,順胸膛蜿與骨線蜒成一道業火紅蓮——那是佛陀與修羅共生的俊美,皮相如九重天最澄淨的雪,骨相卻似黃泉畔最鋒利的刀。
“以殺止殺,可有止境?”
良久,妄時反問。
不等回答,整個大淵之底發出一下微妙的震動,那散落的一地的碎裂佛珠、岩壁上的金色刀氣,似乎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開始兀自震顫!
金光撕裂黑霧,刀氣碎光懸浮空中,相互交織成一張巨網,猛地聚攏!將擁至的穢氣兜頭罩下!
金網收攏的瞬間,以妄時為中心,地底傳來冰裂之聲。
地裂延綿百裡,清冽泉水摧枯拉朽一般自地裂深處噴薄而出!
蜷縮在岩縫中的鬼影忽然尖叫,"花——"
隻見泉水流經之地,八千丈紅蓮破萼,忽而開滿大淵每個角落,紅蓮根係紮入骸骨,花苞綻開時吐出晶瑩的魂珠。那麵目模糊的鬼影伸手觸碰,白骨指尖竟恢覆成少女柔荑。
“諸般惡業,皆歸我身。”
“引以歸墟,渡爾嗔恨。"
僧袍被漫天黑絮與血染成緋紅,妄時雙目緊閉,下頜微斂,破碎的喉骨振動,發出最後一段梵音。
佛光金網收攏與紅蓮緋萼交錯,照亮整個大淵。
魔物們咆哮著揮刀砍來,刀刃過自己逐漸透明的身體,每走一步就褪去層黑霧,猙獰麵目在水中剝落,染血鎧血鎧甲褪成灰白。
他們緩緩垂眸,終於在無數攪碎的倒影中,回憶起自己千萬年之前,怒族巫人的模樣。
彼時天傾地陷,洪水滔天,他們以身殉道以求族人安寧,卻在歲月裡被濁世染成惡鬼。
他們終於想起,腳下這道幽黑深邃的地裂,在最古遠之初,代表的不是死亡,而是人間生的希望。
紅蓮魂珠,映出洪水退去後的怒族村寨:桃花綴滿祭壇,新生嬰孩腕間繫著除穢銀鈴,巫祭們的石像被供奉在神木下——正是他們殉道時渴望見到的景象。
歸墟盈灌,冰封消融。
原本深不見底的大淵裂隙,竟化作方圓千裡的琉璃鏡湖。
歸息入輪迴的最後一刻,他們見東方漸白,有長風吹過,帶著草木的甘香與鳥獸鶯啼,竟與千萬年前,並無二致。
妄時血肉化作白玉橋,袈裟延展為引魂幡,最後一縷穢氣消散時,整個大淵盪開漣漪——水麵浮現出風長雪此刻的模樣:她正站在歸墟碑前,身後落櫻紛飛,有紙鳶終於斬斷引線,自由飛向更廣闊的天際。
"此去人間,故人應候諸君多時。"
融雪驚蟄,落舊而勃新。
聽說這個時節,在人間有個溫柔的名字,叫做春。
*
風長雪年幼聰慧,是由天庸石親自賜予的五甲仙銜,世人對她雖多有批駁,稱讚之詞也不在少數,卻鮮少聽過一句,半步飛昇的期許。
生於大淵者,骨血裡浸著同類相食的業火。
這樣的原罪,如何經得住飛昇時九重天雷?
而今大淵濁氣散儘,她竟覺靈台前所未有的空明。丹田金蓮綻放,神識凝成千萬重幻相,觀美人不過枯骨,聞蜉蝣便知四時。
某一瞬間,她覺自己極近地接觸到了天道。
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日,在長樂山下,傀人消散前,妄時說的話。
原是這個意思。
——“君上的七情六慾,貧僧幫你證。”
——“便是入魔,貧僧渡你歸來。”
——“君上,等我。”
那他呢?
風長雪指節收緊,緋衣翻卷似業火紅蓮。
東迦山上的落雨,兀自哀鳴的鐘聲,久不歸山的渡厄尊者……她何其聰慧,怎麼會讀不懂其中的隱意。
“妄時以身化橋,將歸墟之水引入大淵,渡儘怒族怨魂。”
念一輕道了一聲佛號,恍若歎息。
風長雪立於岸邊,視線越過念一,落在平整無波的琉璃鏡湖上。
湖中往生紅蓮漸次凋零,良久,似乎是求證什麼,開口問道:“那他呢?”
“佛家固有有輪迴之數,妄時消散時雖無佛骨護持……”
念一頓了頓,緩聲道,“那日極北有雷海,是有人悟得道心的天兆。”
如今大淵已通歸墟,亡魂皆可往生。
待琉璃鏡湖中的紅蓮落儘,妄時便會隨萬千亡靈重入輪迴。
隻要他道心不散,輪迴轉世花上數十年光景,必將重新修得大成。
“尊者是想勸我,此間並非永彆,終有相見的一日。”
風長雪怔愣片刻,長睫垂下時短促地笑一下,“當初,尊者可不是這樣說的。”
當年風長雪執劍怒闖東迦山,念一接連落下七十二道禁製,將她擋在山寺前。
告訴她,杜臨淵不在歸墟之中。
亡靈在歸墟中安息七日便可往生,杜臨淵的靈魄,自然早已經不在歸墟之中。
但風長雪年少時很是執拗,隻覺得,師父隻要停留過,便能找到些許蹤跡,不試試怎麼知道算不出轉世之人。
那時候,念一同她說,所謂輪迴,原就是一場新舊接替的湮滅。
亡靈在歸墟水中滌盪七日,洗淨前塵,命軌星盤重新輪轉。
轉世之人眉目改易,心性重塑。
前一世踏雪折梅的謫仙,此世或為心術不正的奸徒。
何況歸墟池水中浮沉著百萬張麵目混沌的靈體,縱使機緣巧合尋到杜臨淵轉世之身——那個眉眼陌生、性情迥異、記憶空茫,連骨相都徹底更迭的存在,又與昔日那個杜臨淵有何乾係?
不過是天地爐鼎中,兩粒輾轉相逢的塵埃罷了。
當年如此,如今亦然。
世間修士千萬,汲汲營營一生,求的不過是逍遙自在,天地同壽。
要如何天真才能相信,轉世即為故人。
風長雪緩緩起身,眼底映著湖中千萬盞相似的紅蓮,千萬顆相似的魂珠,千萬片相似的落葉。
一池湖水,恰如紅塵。
“並非輪迴之數。”
良久,風長雪搖頭,銀鏈閃著寒光在夜色中化形,巨大的靈力帶起狂風吹的兩人衣袂翻飛,“而是違逆天道的下場。”
“師父救我如此,妄時今日亦是如此。”
復甦的七情六慾如洪水襲來,仿若一朵殘缺的花,終於補全了缺損。
那些從不曾留下任何痕跡的愛慕與憎惡,沿著她的骨骼如絲線瘋長,填補血肉,卻在觸及心臟的刹那,化作荊棘。
好痛……
“天道說我命犯孤煞,便是有這雙眼睛,也看不儘人間風花雪夜,隻見故人相離。”
……
如何放得下?
這如何算公平?
風長雪緩緩結印,嘴角掛出一縷嗤怒的弧度,身後化出巨大白獅靈相,白獅靈相仰首長嘯,震碎滿池虛妄的紅塵倒影。
“當年尊者尚可一攔,今日誰能阻本君——”
刹那間,風雲驟變,原本細密的落雨化作寒霜,八千丈湖麵冰封,漸次凋零的紅蓮停滯在某一瞬,寒風如刃,淩厲擊中念一法相。
——預料中的反擊卻並未到來。
風長雪隻周身一股暖意環伺,細碎佛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恰似來自長者的擁抱。
“風小花。”
久違的稱呼讓風長雪一怔,理智迴歸的瞬間,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念一化形於大雪中,未著尊者僧袍,而是一身月白錦衣,衣角繡著大片紅楓,那是多年前,上官城的樣式。
“我年少時曾在搖光宮習藝,宮殊是我師姐。杜臨淵長我幾歲,按輩分,你與妄時,皆可喚我一聲世伯。”
出家之人,無故不語俗時。
風長雪隻覺得落在肩膀上的力道,輕輕推了她一下。
紅衣翻飛,如同失重。
下一瞬,她便立在八千丈鏡湖中央。
鏡湖解凍,裹挾著無數亡靈的歸墟泉水在陣中升騰,阻擋了她的視線。
金色梵文自她腳下徐徐展開,攏成堅不可摧的守護轉輪。
她聽見念一道聲音穿過重疊法陣,“逆流歸墟,有悖天道法則,”他頓了頓,“卻合該成全一回。”
“——去吧。”
金色轉輪轟然閉合,將她護送進靈海中。
*
東迦山共有十八金尊,小西天寺中的常駐尊者每百年一輪換。
自三百年前,念一修得尊者位起,便主動請纓,常駐於此,算起來,已足足度過了三個輪迴。
世人隻道念一尊者半路出家,極有佛緣,尤其擅結陣佈局之術。
卻鮮有人知,他於苦海幻境中循環數十年,解不開心結,看不清因果。
那一城覆滅的劫難裡,無論推演多少次,都得不出答案。
似乎誰都是凶手,又誰都大義而無辜。
苦海無涯,那錯的,便是這天道了。
恍惚中,他又見上官城百裡楓林,升燈不夜。
百姓猶在,封家尚存。
自己未踏入劍道,也未遁入佛門,不過是醉臥蓬舟的一名尋常的釣客。
芳心湖畔有漁女唱晚,口中吟著一曲飛花令。
一如今夜之景,卻覺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