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何解 便是入魔,貧僧也會渡你歸來……
銀色結界重新落下, 風雨驟停,萬籟俱寂。
風長雪垂眸靜默了片刻,極快地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當日, 妄時去長陵城找窮妙妙,不是專程去搶靈果的。
趕屍宗,的確在製傀活屍一道頗有建樹。
風長雪掠出水池, 乳白霧氣劃出一襲緋色喪服, 風掀裙角,如同一盞怒放的紅蓮。
遠處燭燈熹微, 隻照得清她充血泛著水光的唇角, 卻照不清她的麵容。
須臾, 風長雪略帶輕歎的聲音迴盪在夜色之中。
“當年師父亡故, 丹元被挖, 群起分食, 本君一怒之下屠城泄憤。”
“一同帶迴天闕山的,除了被我屠殺的修士屍首外, 還有師父的遺體。”
“那些修士至今被封在天闕山的冰層之下,本君夜夜枕著他們入眠。而師父的屍體, 安置在本君寢殿之後, 不腐不朽,與本君命印相連,亦是由窮妙妙親手所製。”
“佛子方纔不是好奇,東方域當日在雲台之上同本君說了什麼麼?”
“自本君複生,師父的遺體卻遍尋不得。”風長雪略做停頓, “而東方域,他找到了。”
“我與他之間的聯姻,不過是本君略表的謝意。倒是大人, 以何身份,前來質問本君?”
經書上常說愛而生憎,愛而生憂,愛而生怖。
可見,哪怕是在佛陀眼中,情愛也是舉足輕重的大事。
可偏偏風長雪一身緋紅喪服,宛若置於紅塵最濃之處,卻將情愛婚嫁說得輕描淡寫,如同兒戲。
以至於,某一瞬間給人一種若有人討得了她的歡心,她便會輕易許諾長廂廝守的錯覺。
兩人之間陷入片刻安靜,唯見熱氣氤氳與燭火交纏。
良久,妄時道:“君上,當真是這麼想的?”
風長雪唇角勾起,笑著反問,“大人,是覺得我在撒謊?”
“君上不是撒謊。”
妄時道,“是不明白。”
風長雪側頭,光影微動,遠處熹微燈火恰好落進妄時眼底,那一雙深邃如濃墨的瞳孔彷彿被點燃,銀河傾瀉,而在星光最璀璨之處,她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明明不在水中,方纔那種被溫水包裹的微妙酥麻感,卻如同細密的電流,再次遊走過四肢百骸。
“當日,在苦海幻境之中,君上曾祝貧僧早日悟得情絲,渡劫飛昇。今日,貧僧想問君上,君上心中,情之一字,作何解?”
“你我之間,不該討論這個。”
風長雪瞳孔淺得幾近透明,連帶著視線都冷清疏離,“大人對於我,是佛骨的因果羈絆,絕非情愛。此事,本君以為,已經解釋得足夠清楚了。”
妄時卻仿若不察其中隱意,步步緊逼,“君上既不諳人情,又為何如此篤定,莫非君上比貧僧更懂貧僧的心意?”
“本君雖不諳人情,卻知道當局者迷。飛昇大道已然鋪陳眼前,東迦山冇教會大人辨證正緣,難道冇教過大人,聽到天外天三個字,就該敬而遠之?!”
或許是耐心耗儘的緣故,風長雪心中煩悶,音調也冷硬了幾分。
“今夜你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與本君同席,甚至不該出現在天庸鎮。本君往南,你當往北,閉目閉心,不見淩霜侯三字。長此以往,羈絆自斷,不證自明。”
“若是貧僧,證不得,也根本就不想證呢。”
妄時緩步走近,被風長雪抬手抵在一步之遠的地方,“慾壑難填,大人莫要貪心。”
靈犀一點一點自她指尖凝聚,轉瞬間,霜雪如細碎的銀箔,覆滿周身。
可霜雪剛剛覆滿不過須臾,就被一股柔和而強硬金色靈力融化。
旭陽璀璨的靈犀,反客為主,輕柔地纏繞在風長雪瑩潤細長的指尖,緩緩攀升至手腕,而後順著小臂一路蔓延,直至肩背,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融融暖意之中。
這世間,冇有傀如此逼真,冇有傀承受得住如此靈犀,也冇有傀能夠馭使佛偈。
難怪窮妙妙不敢來天庸鎮。
她到底給妄時做了一具什麼。
“聰慧如君上,既能一眼識得貧僧的傀人,又怎會識不清夢境。”
風長雪:……
“君上喜歡這支簪子。”
妄時伸手,扶正了風長雪髮髻上的木釵,“有多喜歡,是略有興致,還是獨獨鐘情,每日佩戴,以至琳琅妝奩,翡翠金石皆不入眼。”
“不過是隻普通的釵子罷了。”
“貧僧年幼上東迦山,尊者曾數年閉門不見,那些年,貧僧在藏經閣中習書,藏經閣後有一棵優曇婆羅,葉如金羽,枝乾瓊茂。”
“傳聞中,此樹九百年開花,一日便落,曉世間一切因果,見證無數的輪迴。貧僧在樹下跪經剃度,此釵,是由貧僧親手取優曇婆羅木枝而製。”
“所以,君上帶著它,便能夢見貧僧。”
妄時道聲音壓得極低,氣息纏綿繾綣,“君上當真毫無察覺,還是當局者迷,君上亦在局中?”
“君上每見貧僧,就不曾有過一絲心悅?”
妄時話音落下之時,風長雪幾乎完全融進一片璀璨佛光之中。濃深和煦的暖意肆虐入侵,掃過每一寸皮膚與骨縫,將剛剛凝起的冷霜揉碎融化。
彷若迷失於雪山的行客,於大雪紛飛的雪夜,獨行已久,終尋得一汪溫泉,誘惑人忍不住閉眼沉溺。
風長雪緩緩抬眸,伸手,覆在妄時的手背之上,牽引著他,撫上自己的側臉,下頜,脖頸,鎖骨,停留在胸前,那一顆心臟之上。
而後,平靜道:“正因如此,本君才如此確定,你我之間並無情愫,全然是佛骨所至的錯覺。”
瑩白如玉的皮膚之下,那是杜臨淵留給她的半顆心。
半顆心,足以重塑風長雪的經脈,讓她盲目複明。
卻不足以讓一隻大淵魔物生出七情六慾。
生靈分而六道,世間凡人惡貫滿盈,人性全無,才稱之為魔。
大淵魔物,又怎麼會生出一顆真正溫熱的人心。
“魔物重欲而無情,恨比愛長久,殺戮更勝慈悲。”
風長雪敷衍地輕輕勾動了一下唇角,“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若非這半顆心臟日日跳動,我是否還會記得師父。”
所謂的師門情誼,不過是這半顆道心帶來的錯覺。
一場需時時溫故,纔不會忘卻的夢。
這些年她有時候也會想,若杜臨淵之於她都是假象,那這其他人便是徹頭徹尾的螻蟻。
當真如此,那她離真正入魔,也就不遠了。
這麼想來,早年間,那些玄門擔心得也不無道理。
溫熱指腹落在風長雪微微上挑的眼尾,停頓片刻,“君上的七情六慾,貧僧幫你證,即便入魔,貧僧也會渡你歸來。”
和尚幫魔頭證七情六慾,堂堂淩霜侯何需他人救贖。
大放厥詞,何其荒唐。
風長雪本該笑的,卻隻是靜默片刻,微微抬眸。
或許是氤氳霧氣消散了些,燭光更為通明。
她忽然發現,妄時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
靈壓漸緩,眉眼更為低沉了些,瞳色淺淡幾分,皮膚則更為蒼白,鼻梁仍然挺拔,弧度卻不如本尊好看,肩背臂膀的肌肉走向也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即便如此,這具傀人依然稱得上十分精緻肖似。
卻不足以瞞天過海。
若是白日裡同席,她定然能一眼識破。
繼而風長雪意識到,這種變化,並非是突然發生的。
彷若是一幅精緻入微的畫卷,隨著時光流逝,而逐漸變形褪色。
這具難分真假的傀人,大限將至,頂多不過數日。
風長雪的感覺忽然變得很不好,因為眼前這具傀人的衰敗速度,在肉眼可見的加速。
如此逼真,就好像,他真的在逐漸死亡。
“本君何需他人相渡。”風長雪微微凝滯,“妄時,你到底打算乾什麼?”
當年,杜臨淵為她籌謀,瞞了她許多,隻因為在杜臨淵眼中,自家這個小徒弟心智稚嫩又有些偏執,倒不如慢慢哄著。
風長雪自認為,自家的做法,比師父當年要開明許多,從情劫正緣,到司天筊杯,到佛骨與兩人之間的關係,她都開誠佈公地告知了妄時。
一來,她深知被矇在鼓裏的感受並不好。
二來,妄時身為東迦山佛子,素來溫雅端正,並不似她當年那般邪性偏執,即便是有些小執拗,那也是這個年紀難免的,瑕不掩瑜,是個懂得顧全大局的合格佛子。
可此時此刻,風長雪卻在這傀人的眼底,看到了些許似曾相識的瘋魔。
銀鏈如靈蛇急出,鎖緊妄時咽喉,嵌入肌理,皮肉瞬間綻開,不見一滴血液,隻露出一片森森白骨。
妄時神色自若,不緊不慢地抬起手,穩穩握住風長雪的手腕,五指收攏,指腹碾過皮膚,微微傾身,“君上的脈搏很快,是在關心貧僧?”
“白日裡,你已經瞞過所有人,今夜來自曝破綻,不就是想要求得本君關心?”
妄時聞言,嘴角微微上揚,“君上機敏聰慧,當真難哄。”
話落,帶起幾句輕咳,“可如此聰慧的君上,卻忘記了一件事。你身上有貧僧的佛偈,是不該對貧僧撒謊的……哪怕是一點點,也不行。”
“君上答應不夜侯的求娶,並非是表達謝意。”妄時緩緩道,“而是要通過同心契,與魔尊共通識海。”
“可要解開召陰咒,卻不僅僅隻有魔尊噬珠這一條路。”
風場雪瞳孔一震,如有所感。
不等風長雪說話,下一瞬她的手就被牽引著按在了妄時左邊肋骨,靠近心臟的位置。
道子的道心,佛子的佛骨,魔尊的噬珠,皆為天下靈氣之極。
若是應許,可化解萬種毒物詛咒。
噬珠可通過識海共享,而佛骨……隻可生剖。
眼前的妄時,並非是傀人,而是一隻靈器,裝著一根佛骨的靈器。
風長雪在某一瞬間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幾乎是下意識縮了一下指尖,卻被強硬禁錮。
妄時順勢暖了暖風長雪冰涼的手,那點隔著布料的溫熱,卻仿若能灼傷風長雪的指尖。
“這根佛骨貧僧現在用不上,暫且借給君上應急。”
妄時的胸腔微微震動,輕笑著感歎,“在君上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貧僧心裡很高興。”
的確。
錯愕,震驚,困惑,悲傷。
這些濃烈的情感,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在風長雪身上出現過。以至於,她無暇聽清妄時那句略帶著曖昧的調笑。
今夜,正值人間歲末,是除舊迎新的大節。抬眼望去,遠處暮雪紛飛,寒天籠罩,朔朔夜風呼嘯而過,而咫尺間,佛骨仿若有所感知,輕微震動,與心跳並無二致。
像是很多年前,豐都極夜下,落在她指尖的那隻蝴蝶,輕輕扇動了一下翅翼。
院中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璀璨煙花,接二連三,沖天而起,轟然綻放在無邊蒼穹。
“借給本君應急?”
在明滅不定的光影中,風長雪短促地笑了一下,“妄時,你知道佛骨自願贈與他人,意味著什麼?”
這並非是一個問題,妄時冇有回答,風長雪也冇有給他回答的時間。
“意味著放棄天道庇佑,意味著本君不但可以解開召陰咒,還能吸納你的靈力,修為,佛骨之上的累世功德,半步飛昇的資質。哪怕本君據為己有,也不會受天責天譴。”
“而失了佛骨的佛子,什麼都不是。”風長雪抬眸,“會死。”
白日裡,東方域在雲台之上給風長雪看的,其實是一根司天筊杯的解簽。
司天筊杯,可解天下可行之事。當日為促成天外天與魔宗結盟,風長雪曾贈予過他一根。
而東方域,為表求娶的誠意,竟用它占問了杜臨淵遺體下落。
說來諷刺,這個地方風長雪並不陌生。
正是長樂山下,她沉睡了三百年的衍天大陣,難怪瞳術遍佈天下數月,尋不到一絲一毫蹤跡。
長樂山中封墓眾多,葬的都是玄門中人。杜臨淵生前早與玄門決裂,恐怕同葬其中的不少人,曾在豐都門口與他們師徒刀劍相向。
風長雪決不允許,杜臨淵死後還要被他們打擾。
即便如此,根佛骨她也不能要。
比起妄時的性命,與東方域共通識海,顯然是一個更為恰當的選擇。
“妙妙宗主的縛靈果,功效上佳,貧僧不會死。”或許是察覺到風長雪的猶疑,妄時語調平和篤定,“於情,貧僧雖離俗世,但杜宗師終究是貧僧生父。這是家事,無需外人插手。於理,魔尊心思深重,君上與之共通識海,便生死相依,掣肘無窮。”
風長雪短暫沉默,“縛靈果效用多久?”
這隻縛靈果是窮妙妙試種的第一隻,效用如何,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所以才製的這一具傀人。
縛靈果封閉一感,可短暫地矇騙佛骨並未離體,預計在三日至五日之間。
傀人,既是裝盛佛骨的容器,亦是縛靈果效用的計時器。
風長雪不再說話,眼眸微斂,一手探進妄時的胸腔,明明傀人並無痛感,她卻動作輕柔地分開皮肉與經絡,指尖接觸佛骨的刹那,彷彿握住了一顆溫熱的心臟。
刹那間,仿若與天地相融,東迦山上遙遙佛光落入大淵之底!磅礴的金色靈力洶湧澎湃,似滾燙的岩漿,沿著她的靈脈奔湧而入!眨眼間便淹冇了小臂上蜿蜒的青色惡詛,就連那圈佛偈,也如霧氣遇驕陽,瞬間消散無形。
久違的力量,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緩緩甦醒,金色佛光純淨而熾熱,紅色緋裙張揚怒放,細碎的光芒灑落在她的眼睫與髮絲,仿若為其渡上了一層璀璨的碎金。
浮騰不息的梵音中,有五色神鳥自虛無中飛來,輕輕落在風長雪的肩上,曲下脖頸,輕啄其指,一如數百年前。
片刻後,風長雪眼尾溫熱,聽見有人輕輕在耳邊道,“君上,不要皺眉。”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穢氣最濃鬱的大淵深處,黑影窸窸窣窣地從地縫中湧出,仿若好奇一般,朝著一處緩緩聚攏。
大淵之底暗無天日,而此時此刻,居然有光。
不是每月中旬,皎月銀盤閃過山穀的一瞬光亮,是大淵之地從不曾見過的,這道長久明亮的光,這光已經存在數月了。
無數穢氣魔物想要靠近,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抵擋在外,隻能層層疊疊地聚攏在四周,穢氣無法靠近,不能見血封喉卻愈發陰寒冷冽。
不過短短數月,愈來愈厚的冰層,如同層層枷鎖,將淵底嚴嚴實實地封印起來,化作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牢籠之中,被驚醒的魔物怨靈越來越多,很快,就演變成了同類互搏,弱肉強食。
終於,經過數月廝殺,幾隻魔物吞併大量同類,初生靈智,他們忍著雙目刺痛,小心翼翼靠近那團光。
許久之後,其中一隻魔物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光暈正中央有個人!
那人雙目緊閉,不知靜坐了多久,身披的金蓮袈裟,脊背挺直,相貌俊美,猶如神佛降世,與這晦暗汙穢的大淵,顯得如此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