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頸受戮 新年快樂呀~!
萬物仰光而生。
上古洪荒時期, 大淵形成之初,天傾地陷,就連被埋在此處的遠古怒族, 也懷揣著通天神木的美好祈願。
不甘枉死的怒族亡靈,不肯消散,無法往生。在無儘的年歲中, 化作了地底魔物於穢氣。
千萬年來, 天道秩序兀自運轉,人間煙火照常升騰。
大淵亦如天錄記載中的無數滄海桑田一般, 逐漸成為一片遺棄之地。
光, 早已成了久遠而模糊的記憶。
這莫名其妙出現在大淵之底的和尚, 不言不動, 竟妄圖以身為燈, 照徹整個大淵。
何其天真。
青黑色的業火, 從極深的地裂中升騰噴出,被撕裂的魔物發出淒厲的嘶吼, 軀體重新化作黑絮,紛紛然然從高處墜下, 仿若一場遮天蔽日的黑雪。
人間視雪為吉兆, 蟄伏與新生,總有“瑞雪兆豐年”之說。
而大淵之底,混合著魔息和穢氣的“黑雪”,比凡間之雪更為冰冷徹骨。落在活物身上,見血封喉。
在妄時出現的這段日子, 已經數不清發生了多少場這樣的廝殺。
又或許,從魔物被光喚醒的那一瞬間開始,這場弱肉強食的殺戮, 仿若詛咒,從未停息。
黑暗中傳來“喀嚓”一聲脆響,兩隻魔物相互絞纏,其中一隻於瀕死間反殺對方,旋即將其分拆入腹,它貪婪地舔了舔嘴唇,躲在一處岩石後休息片刻。
或許是吞食了對方後靈力暴漲,它竟看清楚了光幕最深處那道人影。
初開的靈智不足以讓它想明白,這是人是誰,又在乾什麼。在它久遠而模糊的記憶中,大淵除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廝殺外,也會偶然進來活人。
那些活人,自稱為修士。
來此處的目的也隻有兩個,要麼就是要絞殺它們,要麼就是要封印它們。
這麼多年了,從未有過一人真正成功。那些抱憾而死的修士,被永遠留在此處,成為它們的同類——比如,方纔它吃下的那隻。
可眼前這個和尚,似乎與那些人都不一樣。
穢氣見血封喉,且大淵之底抑製靈力,凡踏足大淵者,無不護印加身行色匆匆,想快些離開此處。
從來冇有人願意,也能夠,在大淵之底待上這麼久。
這個和尚也比它見過的修士加起來都要好看,它緊貼著光幕深深吸了一口氣,應該也更為好吃。
它不是個例。
不知何時,鋪天蓋地的黑雪悄然無息地停下,大淵之底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無數與它相似,身形扭曲、麵目模糊的魔物停下手中的廝殺,靜佇原地,一雙雙麻木空洞的眼眸,並無情緒,卻又整齊劃一地直直看向妄時。
它們相互吞食,靈智漸長,終於在這一瞬間意識到了一件事情——與其漫無目的地相互廝殺,融合同類微不足道的靈力,不如將這靈氣沛然的和尚分而食之。
隻可惜,他身上極其厲害的護身陣法,讓魔物無法穿透那層光幕。
不過沒關係,千萬年來,多少大拿殞命於此。
陣法越厲害,消耗的靈力就越多。
在大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與時間。
彷彿受到某種召喚,整個大淵之底的穢氣都慢慢聚攏了過來。
那是一片連曦和箏的光矢都無法穿透的濃稠黑霧,伸手不見五指,帶著試圖同化的本能,陳年的惡意與腐朽,壓向光幕中央。
而這和尚仿若不察,仍舊閉目靜坐於蓮台之上,眉眼修長,沉寂而俊美。
溫和光暈自他合十的指尖傾瀉而出,玉竹一般分明的指節上,掛著一串相思子,一百零八顆,顆顆圓潤血紅。
黑雪之下,溫度極冷。
隻有和尚口鼻前那一團淡淡的霧氣,隨著呼吸緩緩升騰、消散,暗示著他並非是一座遠古神祇雕塑,而是個活人。
忽而,這隻魔物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了看天。
極北大淵乃混沌之地,日月不進。
隻有在這個位置抬頭,才能透過大淵之上重疊的封印,窺見一片璀璨星雲。
可現在,這道狹長的天裂,幾乎要被冰層覆蓋,沸騰的黑霧與冰雪,將整個大淵封鎖得像隻大甕。
它猶豫了片刻,悄悄走出了岩石夾層。
聽說,吞食了足夠多的靈力後,就能爬出大淵。
大淵之上,日月分明,大約日月之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就是這樣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和尚周圍的光幕,被黑雪不斷腐蝕,層層覆蓋,似乎縮小了一圈,也更為薄透。
這是陣法式微的征兆,和尚不過是一介凡軀,一旦光幕破裂,不肖一瞬就會化作白骨骷髏。
察覺到機會來臨,環伺四周的魔物們頓時興奮起來,濃鬱的黑霧瘋狂翻湧聚集,又唯恐驚醒了妄時,悄然絞纏編織成一張巨網,逐漸逼近鎖緊。
兩兩相抵之際,一隻魔物突然俯身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朝著光幕扔了過去。它出手的力氣不大,那石頭僅有拳頭般大小 。
然而,就在石塊與光幕相接的瞬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炸開,仿若東迦山上的那口洪鐘,與橫木狠狠相撞,厚重的鐘聲層疊迴盪。
魔物猝不及防,被反震得連退三步,狼狽地重新縮進岩石縫隙,卻無濟於事,在震耳欲聾的嗡鳴聲裡,一直閉目靜坐的妄時,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平靜的視線,在無數麵目相似的魔物中,準確的看向它。
幾乎是同一時間,被洪鐘聲震懾片刻的魔物們陡然驚醒,悄然對峙的局麵一下被打破,殺意暴起,洶湧的穢氣仿若黑色的海嘯,從四麵八方瘋狂翻湧而來。
無數魔物在半空中急速凝聚,化作一道道穢氣寒刃,惡狠狠地朝著妄時刺去。生死刹那,妄時緩緩起身,袈裟金色梵文浮動,刺目的灼燒炙光如同一輪烈日照亮深淵。
在光芒最深處,他神色平靜,低誦古老的經文,修長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念珠,珠鏈破碎,一百零八顆相思子,顆顆都如跳動的火焰,撕裂黑暗,裹挾著滔天佛威,朝著穢氣最濃烈的地方衝去。
撲麵殺來的魔物穢氣,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黑色齏粉,簌簌灑落。
炸裂聲、嘶吼聲、誦經聲。
黑暗一瞬燃成白熾,又轉瞬被更高的黑色霧浪覆蓋。
這不可能是一個凡人之軀能駕馭的力量。
至少,不應該是一個在大淵深處待了數月的修士能駕馭的力量。
不過冇有關係,既然一擊未中,它們也並不一定要在正麵絞殺他。
就在一部分魔物穢氣獻祭一般拖住妄時腳步的時間裡,大淵之下,更多的魔物化作寒霧沖天而起。
大淵裂隙高處,有上古封印,魔物逃逸不出,觸之則死。
但這次,它們並非是要逃。
不透光的黑色冰層將岩壁重疊封印,大甕終於合攏了最後一道裂隙。
水滴可石穿,蚍蜉可撼樹。
它們要畫地為籠,將這和尚永遠的困在其中。
最後一道冰封落下,穢氣刮過鋒利岩壁,發出類似嘲笑的尖銳風聲,無人注意到,佛光深處,妄時垂下眼睫,唇角露出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笑。
*
東迦山,山寺鐘聲鐘無人敲撞,兀自響動。
小西天寺,無數佛修沙彌急步行至主殿,跪坐於正佛垂目之下,口中誦經,手中木魚有節奏的敲動,金殿最高處,八千丈蓮花池正中央,放著兩盞金色蓮花座。
兩盞蓮花座相對而置,一空,一實。
有剛剃度的小沙彌匆忙趕來,撓了撓腦袋,“不是說,念一尊者與佛子妄時論道麼,”他指了指蓮花池,悄聲問,“怎麼隻見尊者一人?”
一旁,稍大一些的沙彌道了一聲佛號,“空亦為實,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言罷,也指了指蓮花池。
小沙彌這才注意到,雖蓮花座上隻坐了尊者一人,但蓮花池水麵卻倒映著兩道身影。
“佛子那是……”小沙彌頓了片刻,猛地捂住嘴巴,嚥下下半句話。
隻見水麵動盪,波光粼粼,佛子袈裟染塵,單膝跪地,沐於黑雪之中,殷紅血跡仿若落梅花瓣在僧衣上綻放,佛光微弱,幾近熄滅,穢氣與魔物卻如洶湧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瘋狂地湧動將佛子團團圍困。青色業火自腳下升騰,仿若置身阿鼻地獄之中。
念珠已然散落,相思子滾落於地,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光澤。手中穩穩托著一塊石頭,石頭表麵粗糙,不過一拳大小。
妄時力竭地笑了一下,聲音仍舊溫雅,“尊者,這局算不算貧僧贏。”
蓮花座上,念一尊者慈悲垂目,半晌,發出一聲輕輕歎息。
“昔日,老衲未能攔著臨淵,或許就已然註定,今日,亦難阻擋你。”
妄時身形微晃,似是在巨痛中短暫地恍惚了片刻,他緩緩攙扶著岩壁起身,朝半空中行了一個師徒大禮。
“當年,尊者並非是不能攔著父親。”
在回光澗中,他不但看到了風長雪與不夜侯所謂的“未來姻緣”,還看到了風長雪的過去。
看到她雙目失明,孤獨跪坐在無邊火海中,瀕死之際,被杜臨淵救下。
也看見杜臨淵為風長雪逆天改命,醫治雙目,重塑靈脈。
逆天改命四字說起來,何其容易。
就連杜臨淵也得剖下半顆蒼生道心。
在此之前,念一其實是阻攔過杜臨淵的。
兩人在星辰台下,從大道三千,論到世間正邪。從萬物定法,論到天道可欺。
念一怒笑著反問,好一個天道可欺,逆天而行,你就不怕天譴,就不怕半顆道心也平息不了天道之怒?
杜臨淵回道,那便是天道孤意,是它錯了。
最後誰也未能說服誰,約定以三局棋定下勝負。
年幼的風長雪與現在很不一樣,雙目失明又被下了隔音障,懵懵懂懂的像個冰雕的小雪人,乖巧又安靜,牽著杜臨淵的衣角等在一旁。
妄時便也這樣站在一側,穿越數百年的時光,看著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父親,道心澄澈穩固,如此篤定,他說,大道三千本應並行,哪怕是囚困於大淵之底千萬年的魔物亦分善惡。
“尊者弈術,天下鮮有出其右者。”妄時道,“第三局棋,尊者是故意輸給杜宗師的。”
*
千裡之外,衍天陣中。
佛骨入體,不僅僅惡詛被徹底封印,丹田中還同時吸納了妄時的修為,風長雪行於衍天陣中,並未驚動任何人。
第二日,便在一處封墓中找到了杜臨淵的遺體,風長雪朝著杜臨淵俯拜三次,將遺體收進儲物囊中。
一切都很順利。
太順利了。
忽然,風長雪身形一滯,小指指節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緊接著心臟傳來一股刺痛。
“妄時……”
風長雪的聲音衝破長樂山密不透風的雪幕,撞在一座座碑石上,又在數千座墓穴間輾轉迴盪。可迴應她的,唯有呼嘯而過的凜冽長風,和一片死寂。
她罕見地亂了陣腳,心中那點不祥的預感剛一露頭,便瞬間化作一道倉皇的殘影。她顧不上許多,極快地掠過曲折山道,幾個瞬息奔至入陣口。
曲折山道兩側,皚皚白雪層層堆疊,仿若綿延無儘的白色墳塚。
不遠處破敗的門樓上刻著“長樂山”三字。
萬籟俱寂,空無一人。
風長雪愣怔在原地。
傀人不可進陣,他們約定好,妄時就在這裡等她。
人呢?
不是說縛靈果的功效有三到五日麼?
今日不是才入陣第二日麼?
心臟再次傳來刺痛,風長雪下意識地抬起手,緊緊捂住胸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肩膀,乃至全身都在不由自主的輕輕顫動。
這是窮妙妙種出的第一隻縛靈果。
自開天辟地以來,從未有過佛子自剖佛骨的先例。
功效究竟如何,就連窮妙妙自己都說不好。
否則,又何必要做出這具傀人用以提醒和計時?
或許因為對方是妄時,她知此事危險,卻從未真正想過,妄時會死。
是她忘了……好人,總是活不長久的。
說是三五日,或許……或許就是兩日呢?
懷中的錦囊忽然變得炙熱,彷彿要將她的胸腔灼燒穿透,燙得心肺生疼。風長雪呼吸急促,身體卻幾乎動彈不得,恍惚間,回到了數百年前那個無能為力,惶恐失措的夜晚。
她早該明白,從一開始,就不該與他分開。在識破傀人的那一刻,她就該逼問出妄時的下落。
天意弄人。
三百年前,杜臨淵因她而死,如今杜臨淵的子嗣亦是如此。
巨大的悲傷猶如洪水一般蔓延至四肢百骸,在即將淹冇她理智的那一個瞬間,又化作了一股無名的怒火。
杜家從未有過錯,憑什麼要遭受這等磨難!若這一切,隻是因為當年杜臨淵救她,違背所謂的天意定數,那這天道,根本就是不公至極!
天道不仁,世人皆該死。
風長雪獨立於漫天風雪之中,瞳孔鑠金,眼尾緋紅,緋紅裙袂烈烈作響,像是被鮮血浸染。
磅礴的靈力自她體內洶湧爆發,整個長樂山開始劇烈震顫。
“轟隆” 一聲巨響,遠處長樂山巔不堪重負,瞬間雪崩坍塌。皚皚白雪裹挾著巨石,滾滾落下。
衍天大陣被驚動,巨大的金色法陣在天際緩緩浮現,猛然間凝聚出一道璀璨奪目的靈力光束,以雷霆萬鈞之勢,劃破長空朝著擅闖入陣的風長雪擊去。
風長雪眼神一凜,在靈力光束擊中的瞬間,身形連閃,騰挪後退,就在她準備反擊而上時,後背猛地抵在了一個溫熱堅實的懷中。
熟悉的雪鬆檀香瞬間將她包裹,安撫住暴怒的靈魂。
來人順勢攬住她的腰肢,帶著她向後飛掠而出。風聲在耳邊呼嘯,轉瞬飛掠數百丈。直至完全離開了長樂山的範圍,才緩緩鬆手,將風長雪送開些許距離。
“怎麼如此不小心——”
話音未落,對上了風長雪的眼眸,那雙極美的眼睛裡明明殺意未平,卻又泛著委屈質問的水色,彷彿是一把旖麗而鋒利的刀,當刀鋒在如此近距離指向你的時候,足以讓任何人引頸受戮。
“你為何不在原地等。”
過了許久,風長雪纔開口道,“我以為你死了。”
說到死字時,風長雪很重地蹙了一下眉,看向妄時。
隨著時間消逝,這隻傀人法相減弱,現在的它,從外貌上來看,與妄時已經不十分相似了,甚至連指縫中的那顆紅痣都已經偏移了方向。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明明是熟悉的氣息,樣貌卻越發陌生。彷彿靈相拆開揉碎,融入眾生之中。
“是貧僧的錯……”
這是一句尚未說完的解釋,妄時抬手,想將風長雪額前一縷碎髮挽至耳後,剛至一半,整個人忽而變得透明。
就這樣消失在了原地。
幾乎在風長雪失控的一瞬間,就被一股溫柔的氣息再次籠住,似是帶著無法訴之於口的安撫與疼惜,乾燥的雪鬆氣息重重落在她的眼睫。
稍作停留,緩緩遊離唇角,在那裡留戀徘徊了許久,緊接著,氣息愈發濃烈,像是要將她所有的不安與傷痛都一併驅散,更用力、更深切地壓下。
直至風長雪唇角溫度升高,蒼白的皮膚被摩擦出淡色紅痕。
“等我。”
微不可察的聲音響在耳邊,“這次,不許再不作數了。”
若是允許,這些話,這些動作,妄時一定不會借用傀人完成。即便借用也會儘量維持一貫的溫柔,絕不會這樣,說一半便消失……甚至連傀人法相都無法完整維持。
尾指上的佛骨,仿若生出一條極細的絲線,輕柔卻又不容抗拒地將她的心臟捆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拉扯著這根絲線,將兩人緊緊相連。
風長雪平生肆意,卻在這種微妙的牽絆束縛中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