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假亂真 無天地,無眾生,唯見眼前之……
連日陰霾晦暗的天庸城終於放晴, 澄澈天光自九天垂落,毫不吝嗇覆蓋了大街小巷。
五十年一度,為期三日的天庸試煉已然結束。放往年, 這等盛事,必將是修真界接下來數月熱議的話題。
然而現下,街頭巷尾人們口中談論的, 皆是白日裡那莊聯姻。
就連今夜的好天氣, 都被理解成為了天公作美的佐證。
孤長遺在門外行,猶疑許久還是叩響了門, “君上。”
門自內而開, 夜風入屋, 吹起縵簾。
“今日在雲霧閣上, 君上……是認真的?”
誠然, 這是一句廢話。
按照孤長遺對自家君上的瞭解, 並不會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東方域跪在風長雪麵前的那一刻,他不由感歎, 君上說得果然冇錯——魔尊腦子真的有問題。
繼而,他想過自家君上或許會出言羞辱, 再冷嘲著拒絕, 也想過君上會一腳將人踹飛,兩人一言不合在雲霧台上打起來。
他險些去找妄時商量,要是待會兒打起來,如何幫著勸架。
卻在下一刻,眼睜睜的看著自家君上, 默許了這樁求婚。
他迷茫了。
風長雪對東方域的態度,他是知道的。
所以……
難道腦子有病這一件事,是會傳染的?
孤長遺以遠離的姿勢, 不留痕跡地後退三步,恭敬道:“自然,長遺今夜前來,並非是因為旁的,隻是忽而想起一樁往事。”
見風長雪無甚反應,孤長遺繼續道,“傳聞,當年花蕊夫人與龍漆公子從訂婚至完婚,中間隔了八十五年。”
“若白日裡,君上答應隻是權宜之計……”孤長遺試探地停頓片刻,“其實,有許多拖延的辦法。”
風長雪未帶麵具,長而柔順的黑髮被一支素木簪子鬆鬆挽起,如鴉羽一般的睫毛微微下垂,神色平靜,好似並未將孤長遺的話聽進去。
良久,纔回過神一般抬眸。
“長遺。”
“屬下在。”
“你可記得,本君第一次見你時,吩咐你找的東西。”風長雪道。
話題轉得過快,孤長遺愣怔了會兒才頷首道,“當年天外天被天火燒燬,寶物典籍大多損毀,能找回來的,均已在天外天迴歸原位,其餘的也存放在了庫房。”
這些東西,給風長雪都過目過。
隻是風長雪過目時,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以至於孤長遺其實並不清楚,風長雪要的那件東西,到底有冇有在其中。
孤長遺稟報道:“屬下佈下瞳術,天下五洲但凡曾認君上為主的法器、寶物、典籍、靈藥,隻要現世,其靈力波動便會即刻被瞳術捕捉。”
風長雪:“若是這些物品尚未現世,又或是被人刻意隱匿呢。”
孤長遺微微一怔,下意識反問:“世間怎會有修士,坐擁靈器寶物,卻束之高閣而不用?”
“……不過,君上要找尋的究竟是何種物件?其靈力屬性屬陰還是屬陽?是丹藥典籍之類,或是刀斧兵器?”
風長雪沉默片刻,並未回答,眼中迷惘一閃而過,又立即恢複了尋常神色,輕輕抬了抬手,那是作罷的手勢,話鋒一轉,“天庸試煉的這三日,趕屍宗可曾參會?”
“回君上,往年趕屍宗遇見大小集會都要擺攤買賣,狠狠賺上一筆,今年倒是冇見他們,似乎說是妙妙宗主身體抱恙,在閉門休息。”
風長雪不置可否,“瑤光宮與本君算有淵源,宮沫年紀尚幼,你往後不必與她計較。”
“屬下今夜前來,正是要彙報此事。”
孤長遺收斂神色,從腰間摸出了那麵鏡子。
殘破的乾坤遺世鏡中養著兩隻小魂魄,本已養出了個大概,此刻,孤長遺將鏡上的紅布一掀,隻見兩隻魂魄像是滴入水中的墨一般,融成一團,竟連囫圇人形都瞧不見了。
風長雪微微蹙眉。
孤長遺稍作遲疑,將聲音壓低了幾分,謹慎道:“它們在天外天時還完好無損,可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依屬下之見,隻有一種解釋。”
人若散了七魂六魄,便隻會消散於天地,不可入輪迴。
即便用靈境和靈果養,也終日渾渾噩噩,能夠激起靈體這樣大反應,要麼是摯愛重逢,要麼是仇人相見。
眼前這兩隻魂魄,唐鏡生前是土寨的少司命,而莫七不過是個不巧在試煉中喪生的普通弟子。
論身份,二人天差地彆,論年紀,也相差甚遠。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實在難以想象,在離開天外天的短短幾日裡,他們竟會如此巧合地同時遇上各自 “刻骨銘心的摯愛”。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們有同一個仇人。且就在今日,在壁上觀中,他們恰好碰上了那個人。因此波動了心中執念,以至心緒波動,靈體潰散。
風長雪薄唇輕勾,泛起一抹冷笑,神色間並無太多詫異。
當日,莫七誤打誤撞踏入長春裂穀,那吊屍陣本就是為她所設。而土寨慘遭覆滅,追根溯源,與召陰咒也脫不開乾係。
這一切的幕後棋手為同一人,順理成章 。
不過是驗證了心中猜測罷了。
“今日,壁上觀眾人數眾多。”孤長遺說到此處,自覺十分無辜且冤枉,“屬下察覺到異樣時,恰巧搖光宮正在宣讀仙首口諭,玄門十三排一行人浩浩蕩蕩,從九層到第七層,擠得水泄不通,離我最近的便是宮沫。”
“我當時不過就是試探了幾句,豈料宮沫姑娘怒氣騰騰,說我天外天與魔宗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孤長遺忍不住道,“不是說大柱與這姑娘情投意合嗎?我怎麼覺得,這姑娘並不似他口中說得那麼可愛,反倒……似乎尤其仇視魔宗。”
“當年踏仙之役,魔宗與玄門血仇頗多,”風長雪淡淡道,“世間造化,許多事非單單“情愛”二字可解,宮沫冇這個能力滅土寨,小輩的事就隨他們去吧。”
話音剛落,門扉翻闔。
春風得意的聲音,順著夜色悄然入室。
“本座倒覺得'情愛'二字有許多種解法,意之所至,指劍即達。所謂愛而不得,身不由己,不過是人太過無能怯懦。”
室內燭火像是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威壓,搖曳不止 。
下一瞬,黑霧湧動,焦尾扇“啪”一聲展開,輕輕扇了兩下,東方域踱步而出,“便是天道定數,冥冥之中也給人留了三分餘地爭搶。”
孤長遺正欲說什麼,被風長雪伸手打斷。
她的眉心輕蹙,似蒙著一層薄薄的倦意,略去了你來我往的機鋒,言簡意賅道,“有事?”
“本座不過是忽然想起,今日求娶,君上答應得過於匆忙,卻忘了一樁重要的事。”
東方域打了個響指,一道靈契在柔和光暈中緩緩浮現。
“這道同心契,其實先前本座已經給過君上一份,想必是當時,君上隻當本座戲言才撕碎了它。”
“是以,今夜為表誠意,本座親自送來。”
一封鎏金浮動的半透明靈契化形在東方域指尖,屋外風雨加重,吹得驚鳥鈴晃盪不止,碩大雨滴狠狠砸向窗台。
孤長遺見狀,開口道:“魔尊,交換同心契乃合籍之禮的最後一道禮節,今日君上不過是口頭答應,未祭天地,未下聘禮,未發請帖——”
說到此處,孤長遺的聲音陡然一頓,忽然想起什麼——彆的不說,兩人的請帖倒是早已經發過一輪了,噎了片刻才道,“同心契一事,為時過早。”
“為時過早……”東方域嘴角微微勾起,溢位一聲低笑,“君上意下如何?”
風長雪神色淡淡,聽到這話,隻是輕輕勾動了一下手指,那枚靈契便如一隻聽話的靈蝶,輕盈地落入掌心。
的確是修士合籍用的同心契。
“本君既親口答應了與你同盟,便說到做到。”
風長雪的語調中帶著一點倦怠和遺憾,“你我,原本無需走到這一步。”
黑霧從焦尾扇底竄出,眨眼間便將風長雪裹挾其中,東方域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起,“君上就不曾懷疑,本座此舉,除了穩固你我同盟之約外,的確是有幾分真心在的?”
風長雪卻似聽了笑話,“大淵之底的穢物,怎麼修得出一顆人心。”
這句話,將風長雪自己也一併罵了進去。
她仿若不察地看著東方域,語調平靜,仿若在陳述一個淺顯易懂的事實。
張牙舞爪的黑霧如蛇信一般貼上風長雪的手腕,引著她,按在東方域的胸腔之上。
東方域目光灼灼,“真心或許是假,可本座為君上受的傷,卻是真。”
冰涼一片的胸腔之下有節奏的鼓動,隨著東方域說話的音調,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傳至風長雪同樣冇有溫度的掌心。
“君上,可喜歡本座送的聘禮?”
恰在此時,屋簷上發出一道極其輕的聲響。
夾雜在斑駁淅瀝的雨聲之中,微不可察。
風長雪就這個動作,將人推出門外,與此同時,一層銀白如霜的結界,自小院上空如天幕般罩落而下。
霎時間,人聲、風聲、雨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掐滅,房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唯剩房中燭火顫動,光暈將風長雪精緻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色。
或許是久不曾以真實身份示人,也或許是今日發生的事情頗多,她竟生出一種久違的倦怠。
她獨自靜了片刻,這才察覺到自己的手上沾了許多晦氣,指尖與袖口灰撲撲一片。
傳聞天庸石上上古時期,女媧補天時熔鍊落石,上可通天道,故而授命天意封賜仙銜,下可通煉獄,故而地熱靈泉十分豐富。
鎮上的每家客棧幾乎都有地熱溫泉,直通房中。
地熱湯泉,最能去塵解疲。
風長雪烏髮披散,一身緋紅喪服,衣角仿若帶著未燼火星,在她踏入浴池的刹那,火星複燃,一身法衣化作齏粉,池麵迅速結了一層薄冰,仿若她一身骨肉皆由冰雪塑成。
屋簷下掛著燈籠,隔著霧氣燭火熹微,池麵薄冰緩緩被池水融化,暖意一點一點,蔓向四肢百骸上最微末的經絡,帶起令人愉悅的輕微酥麻柔軟。
半昏半睡間,結界發出一聲輕微如裂冰般的聲響。
風長雪長睫微動,尚未來得及徹底清醒,隻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瞬間湧入,微涼的夜風裹挾著濕潤的水汽撲麵而來。
毫無征兆,一道白色身影驟然在近處閃現。緊接著,風長雪眼前一暗,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後背重重地抵在了光滑的池壁之上 。
風長雪瞬間驚醒,“妄時?”
“你——”
話未及出口,尾音便被不由分說地堵了回去。帶著絲絲寒氣與明顯怒意的吻,霸道地落了下來,輾轉肆虐於口唇之間。
那一瞬間,原本溫度適宜的泉水彷彿變得滾燙熾熱,濃厚的白霧如洶湧的波濤般升騰而起,迅速瀰漫開,遮擋住兩人的視線。風長雪下意識伸手,手腕上佛偈陡然一亮,如同一雙枷鎖,雙手被反鎖在池壁之上。
不論是這個不講道理的吻還是佛偈,都帶著明顯的強製和冒犯。
風長雪本該生氣,可或許是被溫泉泡得頭暈目眩,在那一刹那,她心中閃過的念頭居然十分荒誕——被東迦山知曉佛偈被這般使用,那滿山和尚怕是會氣得當場圓寂。
呼吸漸重,風長雪微微仰頭,往旁邊避開,卻被一隻手按住後頸,讓這個吻變得更為魯莽且深入,口腔中腥甜四溢。
不知過了多久,風長雪終於找到一個喘息的間隙,猛地發力一推,兩人身位反轉。
風長雪未著寸縷,身上隻掩著一層奶白的霧氣,一隻手被扣在岩壁上,一手抵在妄時的咽喉,她下了狠手,妄時側頸的幾處靈穴迅速泛起青紅,袈裟被徹底打濕,同風長雪垂下的髮絲一起,緊緊粘附在身上,肌肉輪廓清晰而炙熱。
方寸間,兩人的距離親昵得近乎混亂,靈壓卻劍拔弩張。
“你瘋了?”
這種時候質問,顯然毫無意義,但當下一片混亂,被冒犯的憤怒與驚訝交織,風長雪實在來不及思考更多。
閃著寒光的銀鏈在她手中化形,將人鎖住丟在池中,就在她準備翻身上岸的刹那,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她微微起身,一手鉗住妄時的下巴,迫使他抬頭與她對視。
氣息不對,行為怪異。
須臾,她淺金色眼眸眯起,泛出鋒銳的殺意,緩緩吐出一個字,“傀?”
風長雪從未見過如此逼真的傀儡。
哪怕是如此近的距離,幾乎肌膚相貼,她也直到此時此刻,才察覺出異樣。
霎時間,許多念頭湧入腦海。
這傀人從何而來,又是何時代替的妄時?
今夜?雲霧閣中?
還是早在他下了東迦山,行走人間的過程中,就已偷天換日。
若是如此,妄時此刻又在何處?
風長雪眼皮一跳,夢中妄時全身是血的場景,毫無預兆竄進腦海。
池中,被當場識破的“傀人”卻並不慌張狡辯。
甚至風長雪手鬆開了,他仍然維持著對視的姿勢,仿若佛陀墮魔,一雙漆黑儂深的眼眸中,無天地,無眾生,唯見眼前之人。
他緩緩伸手,剋製輕柔地落在風長雪的側臉,而與動作皆然不同的,是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壓抑怒意。
“東方域,許給君上的聘禮是什麼。”
碩大雨點傾盆落下,卻被兩人周身的靈犀阻擋。
雨滴撞擊在靈障,發出劈啪聲響,彷彿無數重錘,狠狠地砸在耳膜之上。
“君上,到底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