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樓鬼市 君上還是擔憂佛子。
“風長雪, 你且自己看。”
風長雪正準備伸手接,東方域卻一揮衣袖,伴隨著 “哐當” 一聲巨響, 一堆如小山般的文書被重重砸落在桌案之上,揚起一片灰塵。
八月十三,佛子路經旭城, 斬魔三十, 救人四。
八月十七,佛子繼西行, 斬魔一百二, 救人二百餘。
八月二十三……
……
九月初一, 佛子經鳳陽, 破煉爐丹灶, 超度亡靈三千。
九月十八……
……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一開始, 風長雪尚還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看閒書似的翻一翻, 越看到其後,她的神色愈發凝重, 原本輕叩桌沿的指節也悄然停了下來。
妄時這是在乾什麼?
這馬不停蹄的模樣, 哪裡像是在人間遊曆積攢功德。
以身犯險。
不知死活。
各家有各家的過法,玄門講究海納清修,佛門講究慈悲功德,魔宗的修行之法雖有些上不得檯麵,但也是千萬年來形成的弱肉強食, 天道應允之路。
這小山般的卷宗裡,有的,譬如翼族虐殺百姓與靈獸, 不為修行,單為取樂,的確該管上一管;可有的,譬如鳳陽的幽冥門,以煉化亡魂為丹藥,妄時這樣路過鳳陽便把人家的煉丹爐破了,就有些不講道理。
“之前,你我二人結親的訊息早已傳遍天下,一夜之間,合歡宗芙蓉搖身一變成了大名鼎鼎的淩霜侯……”
一邊是魔頭之間的聯姻,另一邊則是玄佛之間的交好。
正邪兩方再次迴歸微妙的平衡。
東方域皮笑肉不笑地一頓,看向風長雪,“本座是否可以理解為,佛子這是代表玄門,在給我魔宗立威?”
“還是說,這一步,”東方域往前走了一步,略沉的語調落在風長雪的頭頂,“本就在君上的算計之中?”
“算計?”
風長雪揚了一下眉,略微往後避讓,因為坐著的姿勢,下頜微微仰起,與東方域對視片刻,淺金色的眼眸裡忽然帶上了一點笑意,緩緩伸出四根手指,“四個月。”
“才四個月,妄時便已——”
“你我之間說話,總提旁人做什麼,”風長雪打斷,換了一個更為舒服的姿勢,半靠在錦木軟椅上,“自上次一彆,你我已有四月不見,魔尊此間可還安好?”
風長雪的長睫微垂,眉梢眼角不經意間流露出一抹輕慢。
這輕慢也並非是刻意看輕誰,是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習慣了俯瞰眾生又無所在意之人的獨特氣質。
也恰恰是因為如此,當她以這般輕柔的語調,凝著你當麵詢問時,即便心中明知,不太可能是真心關切,卻依然會讓人在那一瞬間,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殊榮之感。
彷彿茫茫世間,萬物無趣,卻在這一刻,被她的目光所觸及,被她的言語所問詢,而變得與眾不同,成為了這單調萬物中的獨特存在。
不夜侯微不可查一頓,“本座以為,君上看了這些急報,心中要十分擔憂佛子安危了。”
“你既能壓了四個月纔來說與我聽,”
風長雪將案上的書冊撥開了些,騰出了個沏茶的地方,甚至還給東方域也沏上了一盞,茶煙嫋嫋中才繼聲道,“想必,也並不怎麼十萬火急。”
東方域:“君上是在怪,本座冇能早些來看你?”
“你我結盟,自當相互體諒。想必是魔尊大人,公務繁忙,分身乏術。”
風長雪意輕挑了一下眉,將茶盞遞了過去,語調清冷而緩慢,“總不至於,是舊疾未愈,不便出行吧?”
空氣中詭異的安靜了一瞬。
兩人又捱得近,以至有了片刻,似是而非的僵持。
須臾。
東方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了出來,一把接過了茶盞,順勢坐在了風長雪近處的一張座椅上。
像是陡然間收起了周身外放的淩厲,方纔咄咄逼人的氣勢潮水般退去。
靜默了一會兒才道:“當年,我曾十分看不起玄門,看似威風凜凜,實則外強中乾,十三派如一盤散沙,各自心懷私念,爭鬥不休。”
東方域到底有冇有說過這句話,風長雪記不清了。
當年玄門昌盛,十三派分居天下各州,的確不太齊心,也正因如此,纔給了一個魔宗可乘之機。
但有一點確鑿無疑,東方域肯定不愛讀書,尤其是玄門典籍。
如果東方域愛讀,他便會曉得,如“一盤散沙”的玄門,往前捯飭千百年,也能瞧見十三派修士,心向一處、萬人齊心,捍衛世間的安寧正道的光輝時刻。
而如今,滄海桑田,時移世易。
當年玄門如日中天,如今魔宗領占四洲。
玄門僅十三大派,而魔宗卻有四十八部族。
玄門自詡正道,清修眾多,尚且做不到人心守正,居安思危。
魔宗重欲,行事本就肆無忌憚,自然更加難以規束。
“三十年前踏仙之役,本座未能戰勝無塵尊,遂辭世閉關。”
踏仙之役不論是玄門還是魔宗都記錄得十分詳實。
玄門典籍裡,滿是對魔修行徑殘暴的描述,正邪仇恨被渲染得如血海般深沉。
魔宗典籍談及此戰,則充滿扼腕歎息。
與數百年前的那場鬼眼疫意在攻心不同,三十年前,魔宗戰士一路勢如破竹,金戈鐵馬,是實實在在的兵臨南州城下了。
隻待不夜侯戰勝無塵尊,他們便一舉拿下最後一州,天下自此徹底改姓。
可偏偏兩人打了個平手。
東方域換了正經的語氣,卻並不見什麼可惜的神情,“當年,我魔宗連下四洲,士氣雖高,然戰士疲憊,玄門十三派卻在南州拚死相抗。即便我勝,亦是慘勝,於大局無益。”
窮寇莫追。
在當時那種局勢下,魔宗已然大勝四洲,局勢一片大好,實在冇有必要再去與那拚死一搏的玄門眾人殊死較量,白白損耗自身實力。
風長雪聽到此處,心下頓時開闊恍然。
一些看似毫無關聯,零零散散的巧合,也終於得以驗證解釋。
數百年前,玄門、魔宗、豐都,三大勢力在北洲對峙數月。
風長雪厭惡玄門,自然對魔宗也冇什麼好臉色,更無私交。
可偏偏她一複生現世,東方域就做出一副情根深種的模樣,眼巴巴的湊過來。
左一個結成聯盟,右一個締結婚約。
連三十年的閉關也說出就出。
以至風長雪一度懷疑,要麼是東方域閉關修煉壞了腦子,要麼是自己被衍天大陣壓壞了腦子,忘了與東方域的某段風月往事。
現在想來,原是東方域這個魔尊的位置坐得怕是不太穩當,急需要人來幫他壓一壓。
哪怕是凡間一個彈丸之地的王朝,天子也需日日上朝,恩威並施權衡派係。
而東方域身為魔宗之尊,一閉關就三十年,四十八部族怕是都已經內鬥了好幾個輪迴了。
“這麼說來,妄時這數月來的‘橫行無忌’,反倒是成了你手中的刀,幫你掃除了一些異黨。”
風長雪的視線,重新落回滿桌的急報上。
急報黑封金字,按日期先後排列,最後一封的落款,停在了十五日前。
十五日前,妄時與宮池簌分頭行動。
宮池簌駐守於芳心湖畔,而妄時,孤身進了長陵城。
風長雪去過長陵城。
彼時不過是順路借道,隻在城中短暫停歇了片刻。滿城穢氣之濃鬱,也讓她印象十分深刻。
妄時去長陵城做什麼?
難道他當真打算憑一己之力,將一城魔修殺光?
風長雪手指屈伸,蔥白般的玉指輕輕摩挲著一卷古籍。
東迦山離彆那日,她並非是感受不到妄時的心意。
司天筊杯一解,妄時情絲萌發,一時間難以分清,絲絲縷縷縈繞心間的,究竟是男女之間的繾綣深情,還是源自佛骨與生俱來的羈絆。
很不幸,若是個旁的什麼,風長雪也好,念一尊者也好,想必都都很樂意為佛子解上一解。
可偏偏東迦山的智者再多,終歸都是一群和尚。
情字一事,風長雪也很有心無力,隻道是佛子聰慧,時間一長,自然就能分清其中的區彆,兩人緣分已儘,自此往後,不要相見了纔好。
她講話說得那樣決絕,轉身時冇有一絲留戀,妄時暫時受些情傷,鑽一鑽牛角尖,也是很正常的。
話本皆道,人若想從情傷中走出,最為有效的良方便是投身於一段嶄新的情愛之中。
她初聽聞,妄時行走人間,且有宮池簌相伴身側,心中有些唏噓,倒也覺得,人間話本誠不欺人。
可於情於理,她總覺得新的情愛不是這麼個投法,牛角尖也不該是這個鑽法。
妄時一路腳步不停,哪裡有談情說愛的時間。
最後一封急報上說,翼族戰士死傷三百餘,地見金血。翼族王悲痛不已,不受王令,領兵而去。
這世間,唯有身負功德之人才血中藏金。
這麼說來,妄時是負傷孤身進了城。
東方域悠悠點破,“君上還是擔憂佛子。”
風長雪斂著眼睫,被軟座上的狐裘半擁著,看不清神情,少傾回道,“本君倒是勸魔尊也該擔憂擔憂。”
風長雪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
當年憑著一句虛無縹緲的傳言,就敢一人一劍孤身闖上東迦山。
妄時與魔修要是當真在長陵城裡打起來……
天下飛昇者的大劫,古往今來隻有兩種。
一為生殺,二為情慾。
或許是情絲淺淡的緣故,風長雪一直以為,後一者要比前一者好很多。
天定命數,有些人竭儘全力,窮儘一生也不能改動其分毫。而有些,卻隻是蝴蝶輕輕多扇動了一下翅膀,便失之毫厘差以千裡。
故而,纔有天意弄人之說。
用司天筊杯窺探天劫,已經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翻遍書冊也尋不到第二例,風長雪卦術學得不甚通達,隻隱隱覺得,手可摘星辰上,那幅未成即碎的星軌圖,讓人有些在意。
直至此刻,風長雪後知後覺,東方域說得冇錯。
數月來,她不聞不問妄時的近況,更不曾探視安撫,說得輕描淡寫,但她或許,還是擔心的。
沉默許久的魔尊,這才緩緩開口,“佛子倒也冇有君上當年那般瘋魔。”
長陵城裡並冇有發生血光之災。
魔宗四十八部族中,有翼族、血宗那般生性嗜血的,也有如趕屍宗,幽冥宗那般,隻是修行路不被世俗接納,本心卻並不怎麼好鬥的。
或是茹毛飲血的日子過得太久,魔宗統領四洲後的三十年間,才逐漸領悟出來,世間的樂子有許多,將人殺光,遠不如讓人活著那般有趣。
若風長雪得空,多聽些世事訊息,便應該曉得,長陵城之所以穢氣濃鬱,並非是裡頭殺孽太重,而是因為城中來來往往,住著有許多魔修。
而這些魔修之所以要來,是因為,長陵城仿照南州,建了許多集市花樓。
長陵城裡的花樓鬼市,半月一開。
妄時入城的那一日,便是趕集的日子。
花樓鬼市裡服侍客人的歌姬伶人都是一個個極其精巧的活屍傀儡,故而,花樓鬼市的主人,風長雪也認得,正是趕屍宗,窮妙妙。
當年窮妙妙冇有真正幫風長雪把杜臨淵製成活屍,但也並未荒廢此道,這幾百年來,一手活屍絕藝,讓她修為猛進,更重要的是,讓趕屍宗富甲一方。
如今,長陵城裡的魔宗們,一般都會將窮妙妙的姓氏略去,喊一聲妙妙宗主。
窮妙妙原本是很高興的,她精心培育了兩株靈草,等了數年,終於開花結果。
一株,名為纏心,可以結魄固魂。
一株,名為縛心,可以暫封五感。
這兩株草尋常並無大用,但若是有人快要死了,想要吊一吊命,是極好用的。
她特地請人卜卦,看了黃道吉日,才挑選了這麼個日子,想著在鬼市中,定能賣個好價錢。
如今,盆還是那個盆,草還是那個草。
上麵的兩隻果子,卻已經不翼而飛了。
她實在不知道,那個和杜宗師長得幾分相似的大和尚,不在東迦山吃齋唸佛,跑來花樓鬼市乾嘛,放著那麼多金銀寶器不拿,美女歌姬不看,非要搶她這兩株小寶貝果子又是要乾嘛。
生意講究誠信二字,其中的纏心果,她都已經收了人家的定金了。
窮妙妙圓圓的小臉皺成一團,唉聲歎氣,全身上下都被一層陰霾籠罩。
給她掌燈的是一位身姿修長、玉樹臨風的錦衣公子。
他幽幽開口,聲音宛如美玉相擊,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溫潤之感:“妙妙宗主,已然過了就寢的時辰,怎麼還不歇息呢?”
說罷,他的手抬起,帶著幾分寵溺溫柔,落在了窮妙妙的頭頂,安撫似的輕輕摸了摸。
任誰乍然瞧上一眼,都難以瞧出,他並非活人,而是是一隻走屍。
窮妙妙:“可是……”
“何況,纏心果隻能固活人的魂,鏡子裡的死魂,說不定也不大起作用的,宗主算不得不講信用。”
“……當真?”
噗嗤一聲,燈滅了。
傳來衣布摩擦的聲響,片刻後,傳來錦衣公子的聲音,“宗主乖,明年我再幫你種棵更大,更好的,好不好?”
*
夜鶯掠過天闕山的濃霧,悄無聲息落在白玉樓的欄杆上。
孤長遺一身衣袍,走路帶著碎星,風風火火地衝進後殿,“君上,遺世鏡中的兩隻魂魄怕是要再養些時日,上回妙妙宗主來信說她有棵纏心果約莫要結果了,可今日又來信說,纏心果不翼而飛——”
孤長遺的話戛然而止。
若是他尚未老眼昏花生出幻覺,他便冇有看錯,風長雪懶懶支在美人榻上,一手執書卷,另一手正在把玩的,便是那棵“不翼而飛”的纏心果。
“什麼?”
風長雪有些出神,並未聽清孤長遺方纔邊走邊說的話。
“……”
孤長遺頓了片刻,重新整理了詞句才道,“妙妙宗主來信說,府上遭賊,纏心果和縛心果被賊人偷走,不翼而飛。”
纏心果不會長出翅膀,即便長出翅膀,也不會恰恰好飛進風長雪的手裡。
孤長遺驚訝之餘,又不免欣慰。
隻道君上果真神機妙算,連這一點都算好了,不過我們天外天其實是有些錢財的,妙妙宗主手中的果子,他都已經支付過定金了,其實用不著搶……
卻在下一刻見風長雪搖了搖頭。
這顆果子,的確是“不翼而飛”到她床頭上的。
她昨日與不夜侯談得有些晚,今日便起得也有些晚。
醒來時,便瞧見,一隻木盒放在床頭,樣子與當日裝髮簪的很像。
盒子裡頭,便是這隻果子。
風長雪默了片刻,忽而道,“長遺,你方纔說,窮妙妙還丟了什麼?”
“回君上,是還丟了一隻縛心果。”
瞧著風長雪似乎並不太清楚這些靈藥的,孤長遺繼續解釋道,“縛心果可用來暫且封閉五感中的任意一感。”
人受了極重的傷,就會死,也就是常說的神魂消散。
纏心果可以用來穩固神魂,危急時刻吊一吊命。
但若隻靠這個,也是不行的。
人在劇痛之中,莫說安神,就連求生的意誌也會喪失。
故而,縛心果可以用來暫時封住痛感,和纏心果同時使用,來救將死之人。
既然纏心果已經在風長雪這裡。
那大約,那個拿了縛心果的“賊人”是有彆的用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