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妄為 佛子橫行無忌,肆意妄為。
見風長雪走得遠, 大柱索性將滿腔與人分享的喜悅傾訴給了孤長遺。
孤長遺年少時是喜歡聽八卦的,隻是後來身體不好才離群索居。
被這一麼一拉,索性又拍開了一罈酒, 坐於廊下,將大柱的春心萌動聽了個囫圇。
“當年那麼多人找君上,偏偏隻有我找到了, 君上殺那麼多人, 偏偏留著我在身邊,天下那麼大, 偏偏君上要去胥山, 胥山那麼多門派, 偏偏來的是瑤光宮, 瑤光宮那麼多人, 偏偏是宮沫給我們引路, 嗝——”
大柱大手一揮,打了個酒嗝, “孤兄,你看噢, 尋常玄門修士看見魔修, 那是恨不得刀劍相向,能結交成朋友的不多罷!”
孤長遺點頭:“正邪不兩立,那是自然。”
“可偏偏!我與宮沫就成了好友!”大柱舉杯,兩人碰了一下,“你說, 我們是不是很有緣,孤兄,你不妨就給我算一算, 我的姻緣啊——”
大柱絮絮叨叨,酒罈見了底。
美人恩入口綿香,後勁極強。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抱著酒罈暈睡在了迴廊下。
良久,孤長遺幽幽歎了一口氣。
“是啊,有緣……”
院中梅花被積雪掛落,幾瓣桃花恰好落成一局星象。
與當日,天筊杯卦象如出一轍。
陽爻夾陰,呈離卦之象,其位居南。
井、翼雙宮恒耀不熄,井宿性柔如水,卻為宿世拘絆,相繞而行。
雪壓長枝,不斷飄落的落梅,一點一點將殘局補全。
此象常縈於樂府,樂府者,集天地靈秀、世情萬象之淵藪也。
離卦所示之征興於此間,常現情絲纏縛、愛恨糾葛之諸相。
不知何時,風長雪去又複返,剛巧看見了這一幕。
南州樂府,且與在水之畔的,隻有瑤光宮。
宮殊曾任瑤光宮宮主,與妄時自然也有宿世淵源。
“君上。”
孤長遺起身行禮,這卦象其實月前便已推演完全,還未來得及向風長雪上報。
其實嚴格來說,並非是冇有來得及。
而是每次孤長遺要準備提及此事時,風長雪不是出門了,就是在閉關小憩,或是被其他瑣事打斷。
述卦者,過一過二不過三。
說明冥冥之中有所避諱。
加之風長雪對妄時的訊息並未表露出多大興致,他便不再上呈。
今日既湊巧觀見,也算是徹底了卻了一樁事。
奇怪的是,孤長遺瞧見自家君上略微垂著睫,並不像是一副如釋重負般輕鬆的模樣。
他略微思忖,“君上有所不知,三十年前魔宗捲土重來,踏仙之役中十三玄門傷亡慘重,宮家亦未能倖免。”
見風長雪並未打斷,孤長遺繼續道,“如今的瑤光宮宮主宮池簌,實則並不是本家所出,而是長宮主的旁支親信代行掌門之位。”
話音落下,風長雪不明所以地看了過來,“所以?”
“宮門主與佛子大人若當真結成道侶,也無血緣上的顧慮。”
孤長遺自行補全,頓了頓才問,“君上方纔,不是在擔心這個?”
擔心?
玄門旁支血脈複雜本就常態,她又對什麼世俗綱常從不在意。
是以,在孤長遺說之前,風長雪並未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
隻是方纔,她看到落梅逐漸成像,順著想了想妄時大婚時的場景。
屆時十裡紅妝鋪地,赤錦雲霞逶迤。
妄時一身素白袈裟換成描龍繡鳳的大紅吉服,一手攜著心上人,叩謝蒼天,行合籍之禮。
風長雪殺過的人很多,嚴格說起來,卻不曾觀過幾次禮。
宮家善樂,笙簫吟奏必將響徹雲霄,那定然是個十分熱鬨的場景。
停了一夜的雪,又落了起來,將滿地桃花與酒香重新覆蓋。
風長雪髮髻中的木釵忽而發出幽光,一道輕紗帷幔開,輕柔地將她肩上的落雪拂去。
“本君並未擔心,大約是在可惜吧。”
風長雪道,“若情劫落在凡人女子身上,相濡以沫倒也常見,如今妄時的情劫落在玄門中……”
人心易變,修士歲長。
世間對恩愛夫妻最好的祝願,也是百年好合,可見求個同心長久,總是很難的。
當年,就連杜臨淵與宮殊也未能免俗。
風長雪忽而想起了什麼,蹙了一下眉頭,“本君上回見宮池簌根骨平平,她可悟了道心?”
*
“池簌尚未悟得道心,跟隨大人一路修行,可會叨擾大人?”
宮池簌款款行了禮,聲音婉轉,如某種樂器。
妄時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宮門主無需多慮。” 言罷,他微微仰首,瞥了一眼天際,“將至亥時。”
昔日於南州時,眾人皆知東迦山規森嚴.
佛子哪怕下山,早修晚修亦未間斷。
亥時,是妄時晚修禪定的時刻。
雖未直言,但話中的逐客之意,已然明顯。
宮池簌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攪了攪,開口道,“大人,池簌昨日整理瑤光宮舊籍,有幾處關聯梵音的琴音調訣不得其意,大人可否指點一二。”
宮池簌看見妄時撥動了一下念珠,不等他開口婉拒,又道,“白日裡,池簌見山道兩旁白骨累累,舊籍上說往生安息調可超度亡靈,大人負傷,不如恰好讓池簌代勞,大人在旁指點就好,望大人成全。”
在十三玄門中,宮池簌年紀尚輕卻身居一門之首,如此說辭,不論如何妄時都不好再拒。
銀光瑤琴一落,一曲往生安息調緩緩而起。
自那日山崖寺一彆,風長雪回了中州,妄時一路往西北而行。
經卷中說,菩薩取於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若於虛空,終不能成。
何以故?眾生在苦,如溺淵藪,唯有自渡,方能出離。佛者,慧眼觀世,唯與有緣者遇,以智慧燈,照其心路,令悟正道,脫諸苦惱,證無上覺。
他並非是第一回行走世間,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修行之人當遍曆四方,懷悲憫之心濟度眾生,既不可幽閉深山徒然空想,亦不可剛愎自用,強行涉入他人因果業報。
故而,以往的每一次,他都施恩有度,卻又點到即止。
無所苛求,也不想要什麼回報。
但這次不一樣。
用小步塵的話說便是……
大人這次,似乎有些強勢,也有些凶。
如今天下五洲,魔宗占四,隻有南州還算得上太平。
然世間蒼生芸芸,皆為塵緣所縛。
不可能人人都有那個魄力與能力,可橫跨山川河海,背井離鄉,擠進那一畝三分地裡。
以往,大人遇見被魔宗欺負的百姓,他也會出手相助,好言相勸其離去。若對方無意相隨,大人亦不勉強,隻是留下幾盞可驅魔祟的風燈,聊以護佑。
然於魔修肆意橫行之地,百姓即便僥倖逃過屠戮厄難,也難捱得過瘴氣年年歲歲的侵蝕。
往往數載之後,大人再度途經舊地,驅魔風燈尚未燃儘,卻已是新墳錯落,人去樓空。
小步塵在這些荒蕪的樓舍前,念過許多次往生咒。
可這幾個月,妄時行事卻大有不同。
沿途所遇百姓,大人皆親自施法庇佑,護送其離去。
有不願者離者,大人還會落下陣法探其緣由,解其心結。
魔修有欺害百姓者,大人便會廢其一臂,令其唸經思過。屢教不改者,廢其丹元,再犯則誅。
他們今日途經的一帶,是翼族的轄域。
翼族為魔宗四十八部之一,尤愛狩獵。
他們今日就恰巧遇見了一場“人羊獵”。
一支翼族氣如黑雲倒掛,他們背後展翅,手持勁弓,箭鏃齊齊瞄準山間。
山間中的,卻不是山羊,而是被剝光了衣服的男女老少。
他們赤身裸體,倉皇奔逃。
一旦有人不幸被射中,便會有翼族俯衝而下,手持鐵鉤,紮穿其肩胛骨,將人倒懸於半空。淒厲尖叫迴盪在山穀之間,久久不歇。翼族以此得樂。
平日裡儒雅平和的佛修大人,眸中怒焰灼灼,一展金剛怒目之相,一人一刀,斬殺三百零八名翼族魔修。
血霧之下,妄時雙手合十,雪白袈裟沾塵,若金蓮墜入血海。
有翼族奄奄一息開口唾罵,“這裡又不是你們東迦山,少在這裝什麼大聖人,和尚,看看你現在這副德行,滿身血腥,跟我們這些魔修有個屁的兩樣!老子今天栽在你手裡,算我倒黴,早晚有一天我族必踏平東迦——”
下一瞬,漆黑陌刀劃過血霧。
那顆頭顱定格在了最後一瞬扭曲的表情中。
魔修的血液滾燙粘稠,沿著步塵刀修長的刀背,如藤蔓般纏繞流下,沁入裂隙肌理。
整把陌刀浴血之後煞氣騰騰,妄時讓步塵先化成了人形。
妄時便是在那個時候被傷的。
有名少年大約是被嚇破了膽子,妄時替他鬆開繩索時,少年手中緊緊藏著一把匕首,猛地刺向妄時。
或許是驚恐之下,人的速度格外快些,竟當真傷到了妄時。
眾人尤恐被遷怒,紛紛跪地求饒。
妄時隻道無妨,是他自己分心,纔沒有避開。
可步塵知道,自家大人纔不是什麼分心。
大人自離開東洲,一路西北而行,未得片刻休憩,不是斬妖除魔就是在庇護弱小。
遇見受傷的百姓或散修,還會渡些靈力為他們療傷。
哪怕他被關在刀鞘中,都可以感受到大人身上的功德突飛猛,越累越厚。
可功德也需要時間煉化纔可轉為靈力,大人又不是鐵打的,若不是已然疲憊至極,一時鬆懈,又怎會被凡夫俗子所傷。
小步塵小臉皺皺巴巴的,覺得自己雖為刀靈,但化靈已久,比普通修士不知大了幾輪,大約是能看出些什麼來的。
自那日一彆,大人就再也冇有提過君上。
話本中說,人心裡不開心,便要尋些其他事情來分神。
他想,大人這樣異常,大約是有些傷情了。
一曲往生安息調過半,有幾處彈得十分滯澀。
琴絃在宮池簌指尖起落幾次,似乎總不大順暢。
宮池簌抿了抿唇,卻見妄時立於屋外簷廊下,身姿挺拔如鬆,麵向南方,並冇有要開口指點的意思。
屋外月光清潤,似乎在萬物上都落下了一層仙輝,妄時側身站在那裡,長身玉立,袈裟低垂,慈悲卻不傷懷,同寺廟裡中焚香菸嫋後的畫像並無二致。
不論是現下的清輝,還是白日裡的血霧,都似是塵世的紛擾,沾染不上他分毫。
可那封書信上明明說……
說自己與佛子有情緣。
佛子這雙慈悲眾生的眼眸中,當真有一日,隻會看到自己嗎?
恰在此時,妄時似有所感,在月色中緩緩伸出手,隔空拂了一下。
動作十分輕柔,有種珍惜的意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少傾,他眉眼微動,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一如當日世尊拈花,破顏展笑 ,便是在伸手的刹那,人間的諸般眷戀,萬千繾綣,如潮水般衝破了塵世隔閡,一瞬落入了他的眸中。
四周寂靜,房中隻有他們兩人。
就連妄時空空的指尖,也並冇有真正拂去或者攏住什麼,彷彿隻是隔空撥了一下弦。
宮池簌臉頰微微泛紅紅,“池簌靈力不濟,可是彈錯了?”
“當年尊者譜往生安息調,並不強調靈力,”妄時神色平靜,“宮門主若是覺得調音生澀,可能是門主心中並未想著逝者,心神不定,故渡送其離去,事倍功半。”
“大人見笑。”
宮池簌貝齒咬了一下唇角,臉頰更為緋紅,“池簌方纔見大人亦似有所思,”她朝著妄時的方向一同望去,南方天雲厚重,並看不到什麼。
她頓了頓片刻,“大人出來已久,眼下將至年關,大人可是想回南州了?”
修者歲長,四季輪換不過眨眼之間。
對人間的節慶自然也並不太放在心上。
年關將至……
隻見妄時目光墜下,輕輕撚了一下空空的指尖,似乎他方纔當真透過虛空,觸碰到了什麼,“……難怪,下了這麼大的雪。”
“大人說什麼?”
兩人站得有些遠,宮池簌並未聽清。
“宮門主,”妄時道,“貧僧過幾日就要進長陵城了。”
“嗯?大人不回南州麼……”
宮池簌瞪大眼睛,訝然道,“長陵城乃西北兩洲交界之城,城內魔修足足有……”
“宮門主道心未立,易被穢氣所傷。”
妄時略一頷首,那是個告辭的姿勢,“自此,不便再同行了。”
*
半月後,不夜侯一身黑衣裹挾長風,帶著肅殺之氣,化形於白玉樓中。
風長雪聞音隻是掀了一下眼簾,並冇有流露出驚訝的神色,連手中翻書的動作都未頓一下。
風長雪自小喜歡看閒雜遊記,但此刻,她執在手中的,卻並不是什麼話本,而是一卷佛經。
她執經卷的一隻手,微微抬起,袖口滑落,漏出了半截手臂。
小臂上原本的三道佛偈,從東迦山下來時已經消去了兩道,最後一道,原本這幾個月來也已經逐漸淺淡下去。
佛偈與貢印不同,受佛偈者需誠信禮佛,心不善不誠,佛偈就需要時時修補加固。
按理說,這道佛偈早該碎了。
不知怎麼,自某日起,這佛偈更迴光返照似的,顏色又深了起來。
她翻遍了數百卷佛經藏卷,看得頭暈眼花也不得其解。
總不至於,妄時在這短短幾月裡就度了情劫,以至修為突飛猛進,才讓這道佛偈特彆的堅不可摧吧?
風長雪有些失笑,正欲換下一卷時,聽見東方域開口道,“淩霜侯,本座當日與你約定,在妄時飛昇之前不動南州。”
“嗯?”
風長雪懶懶應了一聲。
“卻並未答應,允許妄時在我魔宗疆域中橫行無忌,肆意妄為。”
風長雪眯了一下眼眸,“什麼?”
某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東迦山佛子與“橫行無忌,肆意妄為”這幾個字,實在很難聯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