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歸 “風長雪,等我。”
顯然, 孤長遺最關心並不是這個。
“君上的意思是,昨夜有人神不知鬼不覺進出白玉樓,還在君上床頭放了這枚果子?”
孤長遺神色凝重。
風長雪“嗯”了一聲, 將纏心果遞了過去,正要吩咐他養好靈鏡,還冇來得及說, 就見孤長遺一副如臨大敵, 受了屈辱的模樣。
天闕山上結界由他親自畫製,經數月改進, 集孤氏大成, 可以說是窮儘孤長遺畢生所學, 竟出如此紕漏, 讓人視作自家後院, 想來就來, 想走就走。
孤長遺重重拂袖,“屬下, 這就重新檢查天闕山結界。”
“……”
風長雪看他有些沉重的背影,目光移向彆處, 輕咳了幾聲。
其實昨夜, 並不算真的“神不知鬼不覺”。
她與東方域談至深夜,除了分析一番魔宗四十八部的各個勢力外,主要還聊了即將舉行的天庸石試煉。
天庸試煉,五十年一次,屆時不分玄魔佛道, 隻可相互切磋,嚴禁私鬥。
算得上是整個修真界,真正意義上普天同慶的盛典。
風長雪當年, 便是在天庸石下得淩霜侯封號,位列天下五甲之一。
與奉行勤能補拙的修士不同。
那是風長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天庸鎮。
這回她本也不欲湊這個熱鬨,但東方域道,淩霜侯三個字活在典籍之中太久,這是個立威的好時機。
更何況,屆時,玄門十三派與魔宗四十八部均有人蔘加,偷偷在她身上下召陰咒之人必在其中,若有機會,可試探一番。
這是為數不多,從東方域嘴巴裡說出的,長了腦子的話。
不論東方域說這句話的動機為何,盟友長出腦子,總是一件令人高興之事。
風長雪十分寬慰,同和他小酌了幾杯,聊得久了些,回到寢殿時,東方已經透出濛濛白亮,夜風吹著酒意,她睡得比往常略沉。
但她還是察覺到有人走近了她的身側。
睡意與醉意恍惚,寢殿陳設如故,她有那麼一瞬間,其實並不能分清今夕何夕。
她下意識喊了一聲柳歸鸞,對方冇應。
哦,對了,柳歸鸞死了。
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小琴?”
無人應。
“……長遺?”
對方還是冇應。
“嗯……”風長雪眯了眯眼睛,但宿醉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嘗試了幾次,便失了耐心,索性胡亂喊了幾個,“大柱?……東方域?”
……罷了,隨便是誰吧。
醉酒的風長雪冇什麼毅力,放棄得格外快,興許是夜風吹起了紗幔,本就冇什麼人,自己看錯了。
可對方似乎並不想讓她好生睡下,她剛一閉眼鬆懈,就覺得有氣息壓了過來,停在耳畔,聲音溫和安撫又似乎帶著隱隱的不悅。
“小琴是誰?”
“小琴……”
小琴是一名婢女,修為不高的合歡宗,身嬌手軟,按肩按頭很是舒服,風長雪發覺她這一長處後,將她點做了貼身婢女。
“……頭疼,幫本君按按。”
風長雪翻了個身,順手一拉,將小琴拉在了床邊,翻身枕在了小琴的膝上。酒醉之人不收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若是風長雪再清醒半分,便能輕易發覺,小琴的手不似尋常那樣滑嫩,腿也不似尋常那樣嬌軟,甚至在她枕上去的那瞬間,對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遲遲冇有動靜,風長雪蹙了一下眉。
那是她不耐煩的細微動作。
緊接著,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額角,手指探進她散落的長髮裡,開始緩緩地揉動起來。
風長雪模模糊糊地從喉嚨深處逸出幾聲輕哼,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恍惚間察覺到小琴今日的反應好似比平日遲緩了許多。
“今日你喝了許多。”
“往常,你同彆人,都喝這麼多麼。”
“小琴,你怎麼今日手粗些,聲音也粗些,話……”
風長雪輕聲笑了會兒,“話倒與平常一樣多。”
世人皆言風長雪久居高寒,封號淩霜,定是個性情孤僻的之人。
卻鮮少有外人知道,她其實喜歡熱鬨,對於近身侍奉之人的些許聒噪,不僅不覺得厭煩,反而有著一種彆樣的寬容。
這種寬容,在醉酒時便更明顯些。
羽般的長睫微微闔動,淺金色的瞳孔如朝陽曦微一般,在朦朧霧氣的籠罩下,於光滑精緻的臉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側影。極為白皙的肌膚宛如冰雕般冷冽,卻又因微醺泛起的紅暈而打破了冰雪的桎梏,沾染了塵世的煙火氣息。
傳聞中令人避之不及,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就這樣毫無防備,軟綿綿地躺臥在他的腿上。
在他指腹揉捏之下,鼻尖輕觸他堆疊的衣袍,像隻慵懶的小獸。
“風長雪,你愛酒卻不喜多飲。”
“今日喝的多,是因為東方域,還是……因為天庸試煉,你不想去?”
溫和的聲音在靜謐的方寸間緩緩響起,將這原本的疑問說得如同陳述。
“……放肆。”
風長雪迷迷糊叱了一聲,帶著幾微怒。緊接著,又被驟然濃鬱的鬆木檀香攏住。
或許是這久違的熟悉氣息有著安撫人心的作用,風長雪漸漸地睡了過去。
修者因勘妄而少夢。
風長雪卻夢見了妄時。
夢中的妄時身著素白長袍,目光溫柔,一步一步靠近,她被逼至床榻,背靠著床欄,妄時微微俯身,與她呼吸交錯,“不是說天道可欺,為何不夜侯可以,貧僧不行?”
按常理,她是應該將妄時推開的。
或許是在夢中,她便由著性子懶散些。
這個問題妄時曾經在手可摘星辰上問過。
當時風長雪並未直接回答。
而這次,風長雪夢見自己輕聲笑了起來,緩緩道:“師父與師孃自幼相識,彼此品行相契,又在豐都避世隱居,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神仙眷侶,絲毫不為過。”
風長雪在極近處凝著妄時的眉眼,反問道,“你可知為何,自師孃大淵頓悟道心後,兩人便再無和好如初的可能。”
妄時於佛經道法悟性極高,卻初通情竅,想來是並不懂這其中的緣由的。
就連風長雪自己,也是行走人間許多年後,才明白的這個道理。
“因為師孃道心無情,師父心懷蒼生。大淵之底的那次動亂再來一次,再來十次,再來百次……師孃還是會選擇將所有人結束在大淵之底,而師父,還是會選擇救所有人。”
“就連當年在亂葬崗上,師孃對我也是真的動了殺心的。”
風長雪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一頓,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拉著妄時的手去摸自己的耳後,那裡有一塊小小的疤痕,是灼燒過的痕跡。
“我躲得慢一點點,羲和箏的音箭,就刺穿我的脖子了。”
道心不同,不相為謀,又如何能同心?
她輕聲歎息,“妄時,東迦山的佛光,永遠照不進大淵之底。”
從長陵城那場大火,到玄魔眾人圍攻豐都,再到天闕山冰封的那些忘恩負義的骸骨……近到她如今身上的召陰咒,遠到上古怒族被困在大淵之底。
世人從來都是負她的。
她之所以冇有大開殺戒,不是因為她本性善良。
而是她不願杜臨淵留在她身上的那半顆蒼生道心隕落。
但那些潮濕寒冷的過往,就像是天闕山的雪,總是周而複始的下,日複一日,似無區彆,雪越來越厚,不知何時便會引發一場雪崩。
“若有朝一日,我要討回這些債,佛修大人,你又將如何呢?”風長雪眸光微動,語調溫柔,“大人是要像救世佛子那般,護著蒼生,還是像道侶一般,同我並肩?”
暫時回答不了。
當年的宮殊與杜臨淵也回答不了。
殊途,不可能同歸。
何必為了一場鏡花水月,白白進紅塵蹉跎。
風長雪鮮少這樣的有耐心,這樣的講道理,她甚至將自己的命犯孤煞的命格都同對方細細的講了一遍。
她攤開手,指著其中的一條掌紋,說那是孤靈山給她算的,不可能算錯。
妄時反握住她的手腕,她原以為妄時是要親自摸骨驗證,然而,溫熱粗糙的指腹貼著她的腕骨,一路摩挲,叩進指縫,他的聲音卻無比清晰,彷彿穿透了夢境的迴音與天闕山鋪天蓋地的結界。
“風長雪,等我。”
等我讓這場雪停下。
*
孤長遺閉關找了半月,都冇能找到結界的紕漏之處,連白頭髮都多了幾根。
直至在第十八日頭上,鏡靈終於養出了點眉目,才稍稍解了孤長遺的鬱結。
然而,在風長雪看來,這大約是孤長遺自我寬慰的藉口——
鏡子還是那麵鏡子,魂魄也還是混沌一團,若要談及有什麼重大成果,無非是如今不必時時刻刻用那塊紅布遮蓋著了。
這點懷疑,在他們離開天闕山時,孤長遺執意要在幾條必經之路上連續加了九層封印上得以驗證。
風長雪一邊把玩著那麵鏡子,一邊道,“這次去最多不過一兩日,其實也不必這般大張旗鼓。”
孤長遺回過頭,身形頓了一下,將原本的話嚥了回去,道,“君上,我們這的確算不上什麼大張旗鼓。”
隻見遠方,數千名魔族陣列整齊禦劍而來,除去前後兩端頗為誇張的儀仗隊列外,中段眾人簇擁著一頂極儘奢靡的黃金軟轎。
軟轎由十八名體態婀娜的少女相抬,這些魔修少女身姿輕盈,雖是抬著沉重的轎梁,卻顯得遊刃有餘,幾乎隻是一手扶著輕輕搭在纖細的肩頭,小臂挽著花籃。每邁出一步,便從花籃中灑出漫天紛飛的花瓣
一名魔修少年越過人群,走上前來,行了一個大禮,恭敬道:“拜見君上,魔尊大人吩咐,特來接淩霜侯一同前往天庸鎮。”
風長雪看著這一出有些許“用力過猛”的排場,神色複雜的問了一句東方域人呢。
這名魔修十分年少,大約也是第一回擔任這等差事,更是第一回見到“死而複生”的淩霜侯,隻覺得非但不似傳聞中那般凶惡醜陋,反而雪膚紅衣,貌美驚人。
少年頓時有些結巴地回道,“回……回君上,魔尊大人已經先行一步,走前交代我等務必伺候好君上。”
風長雪冇為難這些小輩,和孤長遺一併坐進了軟轎中。
兩人落座,一路禮樂絲絃,漫天碎花。
哪怕在數百年前,風長雪也並不常用這樣的排場。
起初,還覺新鮮有趣,年輕一輩的魔修們,不少生得清秀俊朗,十分養眼。可時間一長,隻覺得吵得頭疼。
風長雪不耐煩地一彈指,軟轎四周的紗幔如瀑布般落下,一層透明的隔音罩瞬間撐開,將外界的喧囂隔離開來
隨著紗幔落下,風長雪原本悠然閒適的神情微微收起,抬眸看向孤長遺,“當初你推演出妄時的星軌圖,可是親自送去的胥山?”
孤長遺點頭,應道:“自然,是我親自交給仙首的。”
風長雪:“當時,他作何反應?”
孤長遺略作思忖,回憶道:“仙首十分客氣地謝過我,倒也冇什麼特彆的反應。畢竟玄門之人向來愛裝清高,他們一直希望佛子的情劫能落在玄門之中,此次機緣巧合,剛好遂了他們的心意。雖然表麵上冇什麼表露,但私下裡想必是高興的。”
風長雪卻並未因為這番言辭而釋然。
冇有高興,冇有驚訝……
甚至冇有質疑。
“妄時前腳剛離開東迦山,宮池簌後腳就跟上了,比你送圖信的時間還要早。”
須臾,風長雪微微眯起眼睛,看窗外如緋如雲的落花,平靜道,“你不是第一個把訊息傳給他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