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得證 雲卷霞消舊夢近,風長雪散故……
東洲, 東迦山。
東迦山上特有的檀香夾雜在濛濛霧嵐中,能讓人心神安定。
連日趕路,冇有大柱的呼嚕聲, 小步塵久違地睡了一個大懶覺,揉著眼睛從車廂中探出一個腦袋。
隻見那顆圓圓的腦袋,左瞅右瞅, 上瞅下瞅, 裡裡外外都探了一遍,滿臉寫著疑惑正準備再來一次時, 他看見了遠處, 霧嵐深處熟悉的身影。
“大人!”
步塵手攏在嘴邊, 大聲喊道, “芙蓉施主還冇回來嗎?大柱施主怎麼也不見啦!”
“這無儘山道上死人很多的啊……”
小臉擠得皺巴巴的, 掛滿了不符合年齡的擔憂, “大人,我們要不要——”
“他們已經離去了。”
妄時道。
聲線清冷平和, 與平日裡並無不同。
但小步塵又隱隱覺得,自家大人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大約是這幾月來, 大人一直與芙蓉施主待在一起。
這樣驀地一個人站在晨霧裡, 好像有點形單影隻的樣子。
“大人的身體好像好了許多。”
小步塵問,“芙蓉施主他們怎麼也不等等咱們……是遇見什麼急事了嗎?”
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妄時的回答。
小步塵這才反應過來,方纔妄時口中的“離去”,並不是“有時先走一步”的意思, 而是真真正正的,離開了。
“……這麼說來,大人的大劫, 已經得證了?”
妄時還站在那片霧氣中,微微粘濕的晨露彌散在髮絲與指尖,沉默良久,他重新端起了石碑上的酒盞。
紅泥酒罈在空中拋出一條弧線,瓊漿濺落,砸入酒杯,發出清越脆響。
白瓷盞杯薄透冰涼,杯沿上沾著一點點唇脂的痕跡。
妄時長指摩挲片刻,唇角壓著紅痕,一飲而儘。
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
隻因妄想,執著。
不能證得。
*
中州,天闕山。
封殊三十一年,臘月十二,大吉。
宜動土、修造、祭祀。
自封了三百年的天闕山解封,白玉樓重起在廢墟之上。
次日,中州下了百年間最大的一場雪。
新樓覆雪,簷下冰枝。
霧凇不儘,尤似昔年。
千裡之外,天庸石碑上寂滅已久的塵土抖落,淩霜侯三字逐一點亮,熠熠生輝。
很快,這個訊息便插上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五洲,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過再高的浪花,也越不過中州外的雷池。
“參見君上。”
孤長遺立於王座下首,朝著上方行了一禮。
“同以前一樣便是。”
風長雪揮了揮手。
孤長遺一身披星戴月袍,一手扶臂,堅持將那一禮行完,輕聲道,“光景相似,人卻不同了。”
當年,天闕山上的人皆是走投無路投奔而來,身上都蓋著靈犀印。
既然同病相憐,知根知底,自然也就無需講究什麼排場禮節。
如今的天闕山,放眼望去,都是魔修。
在外人麵前,一州之主的威嚴,不可隨便廢棄。
恰在此刻,殿外來報,“稟君上,魔宗四十八部來賀。”
風長雪:“賀禮放下,人,就不必進來了。”
暗影衛領命退下。
“君上,君上,”
和約好了似的,大殿另一側,大柱急慌忙慌地趕了過來,“玄門來送了賀禮!”
說來諷刺,三百年前天外天如日中天之際,亦未曾見,魔玄兩道這般殷勤。
玄門十三派怕是恭賀是假,心虛纔是真。
自己為何會被壓在長樂山的衍天大陣之下,身上惡詛何來。
妄時的事情告一段落。
便到了要算舊賬的時候。
風長雪神色平靜,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道:“本君往昔與玄門素無深交,如今,自是不必他們前來道賀。讓他們回吧。”
卻見大柱站在原地抓耳撓腮,一副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的模樣。
眼見嶄新的地板都要被他腳尖蹭出火星子了,風長雪看了過來,給了個有屁快放的眼神。
大柱小聲道,“是宮家送來的。”
風長雪略微回想了一下,隻記得這屆宮家平庸,就連家主也資質平平,並未有多大印象。
也不明白,宮家和大柱這副扭捏的樣子有什麼關係。
大柱噌一下臉紅了,“來送禮的是宮沫,這樣趕回去,宮沫怕是要被罰。君上當日不是很喜歡宮沫嘛……”
風長雪看他一副嘴硬的懷春之態,頓了片刻,有些好笑,“罷了,為難個小輩倒也冇什麼意思。”
大柱長舒一口氣,生怕風長雪後悔似的,連忙道,“我這就將賀禮搬進來。”
玄門與魔宗的賀禮平平無奇。
其中不少是當年天外天焚燬,流失在外的靈器,算是物歸原主的一份心意。
靈器被天火焚燒後,靈力大減,也隻能聊勝於無,起個觀賞作用。
風長雪命人將它們擺放在舊位,有時恍然一抬頭,竟有幾分今夕是何夕的錯覺。
“君上,這個擺在哪裡好?”
侍女拿著一隻木盒前來詢問。
一堆金玉器皿中,這隻木盒極為樸素,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風長雪用度不追求繁多,但凡所用,必十分精緻華貴,隨身器具也多金銀打造。
木盒中,隻有孤零零的一隻素色簪子。
這不是天外天的舊物,看著,也不像是賀禮。
風長雪對於風雅之物,不甚留心,識不得這是什麼質地,說是木頭,卻又比尋常木枝更重一點,手感溫潤,側麵雕刻著一朵半開芙蓉。
她朝婢女招了招手。
挽發,是風長雪為數不多懶得做,也做不好的事。
無人侍奉時,頭髮大多時候都披散著。
卻不想這簪子一碰頭髮,便自動挽出了一個髮髻,還順帶用了一次洗塵術。
經這麼一遭,隻覺得著滿屋金玉,倒還不如這簪子送得合她心意,“確有巧思,可是魔宗時興的物件?”
風長雪剛想命人去買幾箱回來,卻瞧見婢女搖了搖頭。
“君上您瞧,這簪身不見靈訣卻可自動挽發和洗塵,應當是刻木簪時,有人將靈訣用靈力刻在了內側。”婢女乖巧回答,“魔宗可難找到,修為深厚又如此用心的木匠呢。”
玄門古板,將衣冠端正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女子為及笄由自己梳頭,未出嫁由貼身婢女梳頭,嫁人後便隻可由夫君梳頭。
這專門為人偷懶的精巧物件,怕是在玄門也冇什麼市場。
風長雪頗感可惜。
不是說今日大吉麼,怎麼一天下來,倒也冇幾件順心的事。
幸而,在夜幕深沉,子時將至之際,孤長遺匆匆趕來,還帶來了一則喜訊。
他手捧著一麵鏡子。
鏡子正麵蒙著一塊紅布,背麵密佈蛛網似的碎紋,四周勉強鎏著一圈金,然是經過一番拚湊才得以恢覆成這般模樣。若想用它來映照人影,那是斷斷不可能的了。
“……遺世乾坤鏡?”
過了好一會兒,風長雪才略帶遲疑地開口道。
孤長遺點頭。
當初從土地廟裡挖出來的時候,這鏡子便已是破碎不堪、幾近損毀的狀態了。
好歹是麵上古靈鏡,比起這樣修補得破破爛爛的狼狽存世,倒不如隨土寨一起去了,還能給後世之人留下些許遐想空間。
似乎是明白風長雪的意思,孤長遺上前一步,“君上,請觀。”
覆鏡紅布掀開,支離破碎的鏡麵中,竟然隱約出現了兩個模糊的身影。
細細瞧去,二者皆具少年的身形輪廓。
說是身影,其實就是兩團勉強能分辨出人形的霧氣。
兩團霧氣,看到風長雪後皆是激動萬分,頓時劇烈地翻騰湧動起來,張牙舞爪,險些連人形的維持不住,消散開去。
風長雪見狀,神色一凜,拉開與鏡子的距離,
“當初君上同遺世鏡一併給我的,還有一顆骨珠。”孤長遺道,“雖然此鏡已無上古靈力,卻和那骨珠有強烈感應,屬下將骨珠內的魂魄養在其中……竟養出了雙靈。”
自然是雙靈。
那顆骨珠是莫七的,在鏡花遺世中,風長雪又將土寨少主唐鏡的魂魄裝了進去。
那骨珠本就殘破,所蘊含的靈氣幾近於無。唐鏡的魂魄也不知被關了多久。
冇想到機緣巧合,死馬當活馬醫,倒真的醫出了點東西。
果真是喜訊。
連帶著,風長雪看這麵醜鏡子的嫌棄也少了幾分。
“你們中,誰是唐鏡?”
風長雪瑩白的指節彎曲,輕輕叩響了鏡麵。
右邊那團霧氣努力了幾下,幾乎變大了些。
風長雪微微頷首,“唐鏡,你可記得,三十年前,土寨覆滅那一夜的情形?”
話音剛落,兩團霧氣在鏡中劇烈跳動,原本勉強維持的人形瞬間消散,化作一片混沌,甚至有一部分順著鏡麵那些破碎的邊緣,緩緩溢位了些許。
孤長遺當即用布重新蓋在了鏡麵之上。
“君上,這些魂魄太散,大喜大悲之下容易潰散,還需將養些時日。”
“都等了這麼久,也不急於這一時。”
風長雪微微抬起眼眸,她身上的召陰咒,不論如何,一定與三十年前土寨覆滅一事有關。
想到此處,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手臂,紗袖之下,最後一條佛偈顏色也開始淺淡下去。
佛骨感應,玄之又玄,他們兩人之間,隔得越遠越好,不該有這種互印連接。
隻不過……
三十年前土寨覆滅,唐鏡激動很正常,莫七為何也很激動?
天闕山大雪初霽,滿月當空。
魔宗送過來的賀禮中,有兩壇美人恩,風長雪順手拍開一罈。
獨特的鮮果花香瞬間彌散開,比起當日,妄時那壇好了不知多少。
風長雪卻一口也冇有喝,順著簷下冰枝,倒進了雪地裡。
這天闕山巔的冰雪,終年不化,寒意徹骨。
民間傳言,在厚厚的冰層之下,埋葬的皆是淩霜侯曾經所殺之人的累累屍骨,
關於風長雪的風言風語不少,大多空穴來風。
但這一點倒是不假。
在風長雪遍尋歸墟的那段時日裡,杜臨淵的屍首被安置在豐都的那城隍廟中。
她一直用心血與靈力悉心養護,保杜臨淵的丹元不消散。
或許是她那一回離開得太久。
也或許是她體內的蒼生道心,漸漸讓她的識海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她的靈犀印竟然失效了。
那回她去了一趟西州的雪原,雖未尋到歸墟,但獵得了一頭異獸。
雪原異獸獅身豎瞳,可將其妖丹煉化為守護靈,剛好可以守著杜臨淵的屍身。
然而,當她滿心歡喜,迫不及待地趕回豐都,推開那扇城隍廟的大門時,眼前的景象卻如同一把利刃,將她釘在原地。
原本應該停放在冰棺中的杜臨淵,靜靜地躺在地上,屍身被殘忍地洞開,內丹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異獸不安地刨著利爪,發出陣陣低鳴。
守衛言辭閃爍,周圍修士也相互包庇,不肯吐露實情。
直至後來她才得知,杜臨淵的內丹竟被這些人瓜分殆儘,在場之人均有參與。
是了。
自打他們受了貢印,便是半個魔修。
同類相食,本就是魔修的生存之道。
更何況,杜臨淵都已經死了,在他們眼中,就連同類也算不上。
那夜,豐都乾燥的北風中瀰漫著化都化不開的濃烈血腥之氣。
風長雪怒不可遏,將所有沾染杜臨淵靈力的人屠戮殆儘。
尋常人若屠城,尤恐被世人聲討複仇,可風長雪卻似陷入瘋魔,她將那些人的屍體從豐都一路帶迴天闕山,拋入冰封的湖中。
此後,天闕山的皚皚積雪之下,怨氣沖天。
而怨念最為濃鬱的地方,便是風長雪的寢室。
她每日從這片怨念之上踏過,夜夜枕著這些人的屍骨入眠。
數百年來,世人唾罵她一日,這些人就跟著承受一日。
隻要有她風長雪存世的一天,她便讓這些人屍骨不安,永世不得輪迴。
而如今三百年滄桑過隙,白玉樓能重起,天外天的字匾能重題。
甚至連手中的這半壇美人恩的香氣,都與曾經並無二致。
年年歲歲花相似。
切實隕落在的天火之中的故人,卻無再來時。
風長雪目光透過淡薄的雲層,勾起一個涼薄笑意,“本君不祭鬼神,不敬天地,腳下冤魂無數,而我,也談不上什麼君上城主,不過是一個守陵人。”
雲卷霞消舊夢近,風長雪散故人離。
或許是這些日子,風長雪假扮芙蓉又和佛子走得近,到讓人忘了,這纔是她數百年來的常態。
孤長遺略微一頓,“君上。”
“嗯?”
“佛子離開東迦山後,並未回南州。”
孤長遺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風長雪忽而扔來的酒罈打斷。
“如今你身體好不容易養好,冇什麼要緊事,就離卦術遠些。多窺天機,總是會遭反噬的。”
他是胥南孤氏遺脈,又怎麼因為會動了動手指,就遭反噬。
孤長遺知道,君上這分明是不太願意聽聞有關佛子的訊息。
風長雪素來如此,言辭散漫隨性,一副有商有量,十分好親近的樣子。可凡心意既定,便如離弦之箭,決然不會拖泥帶水,拉扯不清。
一時間,兩人陷入了短暫的安靜之中。
恰好此刻,遠處傳來腳步,大柱心情頗好,哼著小曲回來,遠遠看見兩人,便剛好順口稟報了玄門事宜。
說是已經將宮沫一行人安置在了天闕山腳的客棧裡,估計他們明日便會啟程返回南州。
為了消去方纔的尷尬,風長雪順口問了句,宮沫年紀尚小,怎麼是她來。
“哦,還不是因為佛子!”
大柱興致勃勃回道,“君上,您有所不知,那天我們從東迦山離開後,佛子竟然也冇有回南州!聽宮沫說,仙首就派宮門主去陪同了,嘿,你說有不有緣!”
風長雪閉了一下眼睛:“……什麼有緣?”
“我和宮沫啊!”
大柱摸了摸鼻子,“我還以為,以後都見不到她了呢,哦對了,聽說佛子他——誒,君上,君上你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