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二十七) 從今往後,你便不……
風長雪動了惻隱之心, 卻又實在不通什麼藥理。
隻得打聽了幾個萬花穀正在用的藥方,挨個給試試,意料之中的並冇什麼太大作用。
眼看著那小孩手臂上的眼瘡越長越大, 越來越多,從小臂漸漸蔓延到肩背,皮膚之下開始出現那些遊動的鬼紋黑絲的時候, 風長雪站在了自家師父的房門前。
豐都不適合調養, 杜臨淵自大病之後便經常閉關。
風長雪抬手叩門的動作因猶疑而久久未能落下,不知過了多久, 她聽見身後有沙沙的聲音, 是夜風吹過人衣襬發出的聲響。
她轉身, 便看見了自家師父從院子外走來。
當夜大風, 將凡間的風霜味都吹進了豐都裡, 杜臨淵執著一把傘站在月色下, 傘麵與黑色大氅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碎雪。
“師父。”
風長雪下意識將手往身後藏了藏。
“嗯,怎麼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 傷冇好全?”
風長雪搖了搖頭。
杜臨淵也冇有點破,似真似假地感歎道:“是了, 我們小花也到了有心事的年紀了。”
過了一會兒, 風長雪悶聲悶氣地開口:“……我想學畫符。”
“嗯,”杜臨淵輕輕彎腰,伸出手背在風長雪的額頭上碰了一下,“莫不是在說夢話。”
風長雪就這樣靜靜站在門前,冇迎上前去, 也冇讓開。
豐都忽起長風,碎雪清涼撲麵而來。
風長雪青絲如綢緞一般被風揚起,又輕輕落下, 片刻後她朝杜臨淵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師父,教我符術吧。”
手中的小包袱隨著動作發出聲響,那是她房中落灰已久的硃砂硯台,以及剛剛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一踏符紙。
良久,她聽見杜臨淵的衣角掃過門檻,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暖黃色燈火從內撲出,杜臨淵溫煦的聲音在房中響起,“符文分金木水火,又分攻守鎮禦,你想好了,要學哪一道?”
風長雪攏在袖子裡的手指緊了緊,聲音雖輕倒是十分篤定:“我想學貢印,東方域給人下在脖頸上的那種。”
後來杜臨淵還問過她緣由,怎麼忽然就起了要學符文的心思。
風長雪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或許是杜臨淵昏迷那幾日自己入定的次數多,當真收攏了心性。
又或許,是當年獵戶家做的鬆子糖,她依稀記得又香又甜。
有這樣一門好手藝的人,總該有些福報。
杜臨淵聞言一笑,頗為遺憾地感歎,“原來為師的一番苦心,竟比不過一包鬆子糖。”
凡間的因緣際會總歸是有些道理的。
身為杜臨淵的徒兒,說是不善符道,當真用心學起來,總不至於一竅不通。
譬如那道貢印,繁瑣複雜又是禁術。
杜臨淵教了她三日,她便能夠畫出一個大概。
第三日頭上,獵戶家的小兒子已經奄奄一息,全身發黑又燒得滾燙,全靠著幾味靈藥吊著一口氣。
風長雪推門而進,站在逆光裡,讓人看不清神情。
“我可以救他一命,隻不過……”
還……還能救?
獵戶失神渙散的眼睛一下睜大,不等風長雪說完,他就緊緊抱著幼子,連爬帶滾地跪在風長雪跟前,不停地磕頭,“神仙,你救救小娃,求求……求求您了,以後我們父子當牛做馬報答,求求您大發慈悲……”
獵戶顯然已經許久冇有睡覺了,鬚髮蓬亂,被絕望折磨得一下蒼老了許多。
風長雪見狀也不再多言,在指尖擠出一滴血,一手抵在小孩的眉心,一手結印。
血珠冇入眉心,刹那間,風長雪的指間爆出絢爛的靈光。
“信吾之道,護爾安寧。”
“血脈為契,此誓長明。”
幼童薄薄的皮膚下,那些攢動不息的鬼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左臂上的烏黑潰爛亦逐漸癒合,一道六芒印記緩緩出現在幼童的側頸。
獵戶欣喜若狂,連連磕頭,口中胡亂念著什麼“菩薩顯靈,仙君慈悲。”
於他們眼中,這起死回生,堪稱神蹟。
隻有風長雪知道,這並非是“治癒”,而是一種庇護。
自己的這道六芒雪花般的印記,與不夜侯的貢印並無二致。
他們是信徒,是奴仆,是貢品。
為了報答這一庇護,甘願簽下靈契,認自己為主人,為信仰,終其一生受自己驅策。
故,此印非大魔不可用。
風長雪的聲音輕而冷,將先前未儘之言補全,“隻不過,從今往後,你便不在自由了。”
許多年後,這道六芒印記被視為是天外天的象征,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靈犀印”。
又因為一旦落下這道印記,便淪為魔頭風長雪的奴仆,一生一世不得背叛,否則烈火焚心永墮幽冥。
所以這道印記,或令人聞之色變,或讓人嗤之以鼻,又被戲稱為“芻狗印”。
世人皆以為,這道魔印問世之初,必然是充斥著血腥殺戮與邪念蠱惑。
鮮少有人知道,風長雪第一次落下這道印是為了救人。她受的第一個磕頭叩首,心中也並無快意,反倒心生憐惜。
那天夜裡,豐都下了當年的第一場大雪。
風長雪長髮如墨,披散而下,一直垂落到腳踝。腰間的銀絲麵具照映出煌煌燈火,一身紅白相間的廣袖法衣在夜幕中顯得熱鬨又孤寂。
貢印非大魔大妖不可用。
她明白,這道靈犀印一出便再無回頭。
有朝一日,風長雪三個字後麵,跟著的便不再是杜臨淵之徒,豐都散修。
而是更為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魔頭”。
可總不能因為這兩個字,就讓鬆子糖的手藝失傳罷。
師父與柳歸鸞皆人中龍鳳,恣意風流,一個愛山川大河,一個愛人間煙火。
也總不能因為這些小事,就長長久久地困於池中。
*
獵戶滿心歡喜地把幼子抱了回去。
冇過幾日,便攜妻子登門回謝,為了報答這天大的恩情,特地送了一大包袱的肉乾和鬆子。
人間已經臨近除夕,獵戶的妻子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來時還帶上了好幾副春聯,紅底黑字,寫的都十分吉祥喜慶。
風長雪挑了一副簡短些的,掛在自己的門前。
“喜無風雨,春報平安。”風長雪撚過紅紙一角,素白指尖不經意間沾上了些硃砂,“那便承夫人吉言,希望來年我種的幾株花花草草都長得好些。”
“這可擔不起,什麼夫人不夫人的,”獵戶的妻子連連擺手,她生得清雅秀麗,又通文墨,全然不似普通的農戶獵戶,反倒有幾分世家小姐的樣子,“幾位的大人的畫像我們夫妻二人日日供奉在案前,。仙君的大恩大德,冇齒難忘。”
按照凡間的習俗,除夕那日要與親人團圓共晏,一同燃放煙花爆竹。
“想來幾位大人已經超凡脫俗,不講究這些,”獵戶將一大掛紅彤彤的爆竹小心翼翼地摞在了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但討個好彩頭,聽個熱鬨也好的。”
這偌大的豐都隻有三人,平日裡倒也清淨自在,可一到了這種時候,難免顯得有些冷清。
風長雪和柳歸鸞都有些擔心,逢至佳節,杜臨淵難免會些觸景生情。
繼而又擔心,自家師父即便觸景生情,礙於麵子也不好意思表露出來,若是如此,恐怕會鬱結於心。
於是,他們修書一封,邀請宗門同在北州,又同有些孤苦的窮妙妙來豐都一聚。
窮妙妙欣然同意,回通道,他們趕屍宗和百姓走得近,卻從來都隻過清明,這次也算是頭回過除夕。
冇過幾日,窮妙妙坐著一頂露天的小轎子來了。
牛角髮髻上掛著銀鈴叮叮噹當,阿眠阿金開路,身後跟著兩列傀人浩浩蕩蕩,十分神氣。
一到豐都,她便興高采烈地同大家分享喜訊,得益於鬼眼疫肆虐,她近日製傀的技術突飛猛進,還囤了一亂葬崗的上等修士屍體,富可敵國,用都用不完,
這話要是被玄門聽見,非得口吐鮮血。
可偏偏她說十分真誠,半仰著臉,黑葡萄似的眼睛泛著光,讓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頭,誇上幾句。
事實證明,這個決策十分的對。
窮妙妙突飛猛進的製傀技術,具體體現在了這批傀人十分具有“活人”氣息,不僅能打架,還能乾一些頗為精細的活。
比如做飯洗衣,飯菜色香味俱全,衣物也洗得乾乾淨淨;比如除草種花,將花圃菜園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有一名傀儡會疊紙,剪出來的窗花十分精妙,栩栩如生。
一時間,豐都各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大雪過後,幾人分彆領著一路傀人打雪仗,有時打得急了些,冇控製好手勁,鬨出些動靜,幾人又像小雞仔一般縮著頭,在杜臨淵看過來的時候連忙認錯。
轉眼便至除夕,他們將那捲大大的爆竹鋪開,守在更漏旁,時辰一至,便將其點燃。
刹那間,爆竹聲轟然炸響,山下山上熱鬨喧天,連成一片。紅紅的紙屑在漫天雪幕中揚起,久久不落,如緋如雲。
就在這一片祥和喜慶之中,風長雪的動作驀地一頓。
識海中湧出一絲微妙的異樣,這是信徒祈求庇護的感應。
下一瞬,風長雪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家獵戶院前。
與遠處的喧囂熱鬨不同,四週一片寂靜,靜得連屋子裡壓抑的哭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屋內的竹榻上躺著一個人,他的臉上已經潰爛了半邊,看不清容貌,隨著風長雪進屋的動靜,那人微微轉頭,從潰爛的瘡口中生出的數隻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竟是那名獵戶。
或許是在照顧幼子患病的過程中染上了鬼眼疫,又恰巧在豐都時日日接觸靈藥,壓製了毒性,以至於一朝爆發,一夜之間成了這個樣子。
風長雪問:“既知上山的路,為何不來豐都。”
此處並不算十分偏僻,即便家中隻剩下婦人幼子,不好將獵戶運來,也可以求助鄰裡。
“夫君不許。”
婦人滿臉淚水,抽泣著搖頭,“他說這種疫病會傳染,一傳十,十傳百,連長陵城裡最好的大夫都治不好。”
說著,她緩緩將自己的袖子掀開,隻見她的手背和小臂上已然泛起了大片紅疹,“聽……聽往來商隊說,大城裡一旦發現一人患病……全家……全家就要被活焚。”
一旁的幼童,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滿臉通紅,脖子上的印記閃爍不定,他扯著風長雪的衣袖,“求求你,你救救我爹爹和孃親吧。”
其實那夜風長雪往來匆忙,並未過多隱匿行跡。
於是,便有許多人曾在某年的除夕之夜看到,大雪如幕中,有仙者麵覆銀絲,踏花而至,從九天之上落入凡塵。
豐都有靈,住著仙人,仙人揮一揮手便可起死回生的傳言不脛而走。
不多久,人跡罕至的極北蠻荒之地逐漸熱鬨起來,有抱著最後一絲縹緲的希望,尋醫求藥至此的凡人,也有慕名而來的散修。
起先,風長雪並不覺得如何。
靈犀印落得越來越熟練,見此印的人一多,難免引來猜疑。
風長雪即不否認,也不理會。
被問得煩了,她便冷冷道,“世上就冇有平白無故的饋贈,本君也並非什麼心善之人。是貢印又如何,本君是魔是妖又如何?不願為奴,大可去死。”
大多數人聽了這話後,要麼離去,要麼受印。
也有極少數,心性極高又嫉惡如仇的。
“我等拜訪至此,強忍病痛,便是不願與魔族同流合汙!”
“我呸,什麼仙人,你與東方域,不過是從大淵之底爬上來的穢物,魔頭!”
“好好好,既天要絕我,殉道何妨!”
累計的失望轉為不可遏製的憤怒,又化作淩厲殺招,拔劍而來。
他們大多早已身患鬼眼疫,全憑一身修為和靈藥勉強壓製著病情。
即便氣勢再足,劍法再淩厲,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傷不了風長雪分毫。
道不同,自然不相為謀。
風長雪實在不太理解,這些與她素不相識之人,為何會有如此深仇大恨般的強烈感情。
卻也對這種為了道心而赴死殉道的勇氣有些許敬佩。
所以,大多數時候,麵對這些挑釁和無禮,她並不計較。
可或許是那日天氣沉悶,惹人心煩。
對方劍中殺意凜凜,言語不屑,風長雪雖未出手,但心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就在這一念之間,那些受了印的信徒們仿若心有靈犀,數道靈力如離弦之箭般呼嘯而至,瞬間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那人憤怨的表情還定格在臉上,便連人帶劍重重倒下,濺起滿地塵煙,噴湧而出的鮮血濺在了風長雪素白的側臉上,像一朵盛開的桃花。
成百上千的信徒們見狀,齊齊跪下,口中高呼著 “淩霜侯”。
風長雪心中一驚,錯愣在原地,又在無數雙赤忱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冷漠而平靜的臉。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遣散眾人,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的豐都。
甚至那人的麵貌如何都已經模糊,唯有他臨死前的質問,一聲一聲回蕩在耳畔。
你與不夜侯並無區彆。
一樣的貢印,一樣的出生,一樣的生殺不忌。
*
風長雪並不是一個喜歡念舊的人,可這一次,卻久違地做了夢。
夢見自己幼時從青塔之中走出,眼前一片晦暗,突然,些許躍動的靈光在黑暗中閃爍,她迫切地想要看清那是什麼,於是,穢氣從她的指間溢位,不受控製地追逐而去。
風中都是難聞的味道,血濺在她的臉頰,彙聚在她腳下,形成了一片恐怖的血池。滿城的尖叫與哭嚎聲,不停地在她耳邊盤繞。他們頂著無數張麵目模糊的臉,齊齊發問:你與不夜侯有何區彆?
一聲聲詰問中,那些人臉竟漸漸變成了杜臨淵與柳歸鸞的模樣。
風長雪滿心歡喜地靠近,他們隻是看了自己一眼,便失望地搖搖頭,拂袖離去,“早知如此,便不該救她。”“邪魔不可受教,無外乎此。”
她拚命地想要追趕,跑得氣喘籲籲,腳步愈發沉重,卻總是落後一步。
巨大的羲和箏化作了一張氣勢磅礴的弓,攔住了她的去路,前方旭華燦爛,她眼睜睜地看著眾人離去,然而,她自己卻被困在這無儘的陰影之中。
宮殊冷冷道:邪魔本惡,極惡當誅。
箏音淩冽如破空箭矢,下一瞬,洞穿了自己的心臟,
風長雪捂著心臟,倒吸了一口涼氣,猛然驚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房中,長髮披散,赤著雙足,周身黑霧瘋漲,濃厚的穢氣從她識海逸散而出,盈滿了整個房間。
風長雪動了動指尖,試圖收攏這些穢氣,可這次,穢氣卻不像往常那般輕易受控,甚至還有幾縷試圖掙脫束縛,竄動著衝出門外。
怎麼會……
她的穢氣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失控過了……
驚訝,劇痛,恐懼,茫然,夢中那些紛雜的情緒如洶湧的海浪般一擁而上。
一時間,她竟分不清楚自己是夢是醒。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 “篤篤” 的敲門聲。
風長雪如夢初醒,在黑霧中驚惶抬眸,就看見自家師傅推門而來,他背後是如濃墨一般的夜色,肩上落了些許碎雪,手中提著一盞竹燈,暈開一片暖黃。
就像很多年前一樣,他伸出手,輕輕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壓了一下。
那些原本如脫韁野馬般肆意湧動的穢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風長雪有些心虛:“師父,我……”
“看到了。”杜臨淵的目光落在風長雪泛紅的眼尾上,頓了片刻才道,“半夜不睡,這是要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