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二十五) 至親至愛
事實證明, 和溫飽才能思淫樂的道理一樣。
在一不小心就會被劈得魂飛魄散的雷海之下,眾人自顧不暇,自然也就冇有那個有閒心去管什麼是正是邪, 誰該死,誰不該死了。
神木已毀,身中鬼眼疫的修士, 如餘觀塚等人直接喪命於雷海之下, 其餘修士也因神木損毀而識海紊亂,身受重傷。
大淵之底, 這一場規模浩大的鬨劇, 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收場, 各迎來了各自短暫的平靜。
風長雪冇想著自己會睡著, 一睜開眼便看見了歪歪扭扭的鬆木橫梁, 屋裡混雜著淺淡的桃花香和藥香, 窗外是乾燥而安靜的夜色。
這是……豐都她自己的房間。
一股尖銳的疼痛順著脊髓而上。
柳歸鸞說,她這不是打盹, 是昏睡。
“你以為被吸乾識海的傷,是這麼容易好的?”
柳歸鸞將一碗黑漆漆的藥放在風長雪床頭, “普通修士經這麼一遭, 恐怕不是癱瘓在床,就是要變成一個傻子。”
風長雪喃喃道:“我先前分明已經覺得無大礙了……”
柳歸鸞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之前你看似無恙,全靠著復甦靈力。如今神木已毀,自然會反噬。”
“噢……”
風長雪一口將藥喝下, 被苦得兩眼發黑,“師父師孃如何了?”
“為了誅殺東方域的分神,杜宗主先前已經耗儘了一次識海, 後來又擋了一次天雷,受到的反噬更為嚴重。”柳歸鸞道,“前日醒了一次,又睡下了。”
豐都的風從來都不安靜,一路裹挾著不周山的燥熱和砂礫,吹在門窗上發出沙沙聲。
風長雪曾經不太喜歡,如今竟覺得無比安心。
柳歸鸞的聲音很輕,一邊收拾房間,一邊挑挑揀揀說了些玄門的瑣事,說宮殊那道天劫來勢洶洶,無塵尊也被天雷劈了好幾下,受傷頗重。
凡間鬼眼疫病肆虐成災,哀鴻遍野。萬花穀弟子紛紛離穀施藥,拜帖已經堆積成山。
玄門分身乏術,十三派象征性地聯合頒了一道關於東方域的告罪令,大有這筆賬先記下,日後再來清算的意思。
什麼正邪,什麼玄魔……說到底風長雪都不太關心。
心神一鬆懈,在柳歸鸞著哄人入睡一般的語調中,睏倦之意便再度襲來。
左等右等,冇等著自己真正想聽的下文,
風長雪迷迷糊糊地擦了擦眼睛,“我的意思是,師父可知道師孃懷孕的訊息了?他們打算如何慶祝?”
柳歸鸞素來講究,桌上茶水書卷一應俱全,窗台上空了許久的梅瓶裡都換上了一根新枝。
風長雪問這話時,他正準備將隔夜的茶水拿去澆花,隻見他的拎著茶杯的手一頓,神色平靜道:“杜宗主醒的那日,宮門主就回瑤光宮了。”
風長雪茫然地看向柳歸鸞。
“宮門主立下無情道心,七情六慾消減,”
柳歸鸞澆完水,順帶著修剪了一下綠植的枝條,“自然與杜宗師大愛仁慈的蒼生道心不太契合。”
“可是……”
風長雪隻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似有千種不解,卻又不知從何問起,隻剩下一種莫名的天意弄人之感——師父心懷大愛,心繫蒼生,而師孃卻偏偏斬斷情絲,誰也不愛。
“這道心就不能省事些,為一個人而立嗎。”
“修士的道心說到底跟旁人無關,一旦立下,便是自己餘生所求。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若為一人一事立下道心,修途漫漫,這條路便太短了些。”
柳歸鸞在風長雪額間落下了一道安神訣,“你以後也會明白的。”
*
柳歸鸞冇有哄人。
杜臨淵受到的反噬當真是要重很多很多。
等風長雪好得差不多,已經能自己下床走動的時候,杜臨淵還是毫無起色。
倒顯得先前醒的那麼一下,更像是迴光返照。
如此等了幾日,風長雪有些急了,覺得豐都這地方冇什麼靈氣,不宜養傷。
總歸師孃與師父也冇有真正解契,放在凡間的說法,至多算是夫妻分居,還未和離。她尋思著,不如和瑤光宮借一處靈氣充沛的洞府一用。
柳歸鸞卻不讚同,且態度罕見地有些強硬,說靈氣固然重要,但清淨更為重要。
玄門態度微妙,到時候起了彆的紛爭,恐怕更難善終。
風長雪懨懨地點了點頭,“你是想說,玄門抓不到東方域,若是我送上門去,定然會遷怒於我。”
柳歸鸞失笑,“杜宗師靈體康健,既然冇有惡化,總歸是要醒的。”
風長雪自幼喜寒,每每到夏日總覺得分外難熬。
但那個冬天卻是格外的漫長些。
她每日都要去瞧杜臨淵好多次。
豐都夜長,不太感知得到時日,有時候風長雪心神不定地呆愣一會兒便驚醒一般想要起身,又被柳歸鸞按住肩,無奈道,“你沏茶前纔去看過一次,杯盞裡的茶都還冇涼呢。”
所幸,豐都的屋子都建得簡單,不像尋常宗門那般小徑曲折,樓台水榭的。
柳歸鸞實在冇有辦法,便乾脆拆了幾麵牆和窗戶,如此一來,隻要一抬頭,就能遙遙地看到杜臨淵的床榻,人一醒就能第一時間察覺到,省得一驚一乍的,將門檻都要踏破。
風長雪想著自己小時候,總是不愛靜思入定,每每都是掐著點坐,掐著點起。
或許就是因為自己這種不愛多思的性子,纔在符修一道上冇什麼深刻入微的見解,那時冇少因此挨訓。
杜家以符術見長,杜臨淵隻有自己這一個弟子,想來,師父心中終歸還是會有些遺憾的吧。
有那麼幾日,風長雪白日裡睡得久了,夜裡便會來到杜臨淵的房間裡打坐。想著自家師父,若是一醒來看到自己如此用功,應該會十分寬慰。
可惜,上天一向對她吝嗇,極少讓她如願。
就像柳歸鸞所說的,杜臨淵的身體並未惡化,隻是恢複得極其緩慢。
那是神魂受創後的識海沉寂。
風長雪偶爾會生出一個念頭——也許不該讓那棵神木被毀掉。
不管那神木到底是傳說中的建木,還是當真如師孃所說,已經被穢氣侵蝕得神性全無隻剩怨氣執念……但它的確能起死回春,應該悄悄的折一枝以備不時之需的。
那終究也隻是幾個一閃而過,未落到實處的念頭。
修士歲長,或許杜臨淵便是藉機想磨練磨練自己的心性。
風長雪猜杜臨淵那麼愛行走人間,想來比起清淨要更喜歡熱鬨些。
她親手製了一把箏。
她本就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頭髮都挽不出什麼精緻的髮髻,砍了三棵柳樹也隻勉強製出一把素箏。
更不幸的是,她音律學得也不甚精湛。
一曲奏罷,如烏鴉嘶鳴,時不時還錯上幾個音。
杜臨淵冇什麼反應,到是柳歸鸞聽得心絞痛。頗費了些口舌,才讓風長雪放棄了每日三奏的想法。
直至數月之後,肥碩的信鷹如流星般劃過豐都漆黑的永夜。
那是一封來自土寨的回信。
裝著唐鏡身體的乾坤袋被送還給了南疆土寨,土寨在回信中萬分感謝,提及了杜臨淵年少時,大祭司曾在他身上落下過一道保命符,還一併附上了一道符紙。
柳歸鸞和風長雪麵麵相覷,兩人對此道都隻懂皮毛,而那符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些複雜的圖騰,多為古語,兩人一合計,將信轉送去了不周山。
這幾個月來,柳歸鸞和風長雪一直都未曾離開豐都。不過即便他們閉著眼睛,也能想象得到,玄門如今必定是不太平的。
隻是待親眼看到孤靈山的時候,他們纔對這“不太平”有了一種切實的感受。
孤靈山身著披星戴月袍,鬢髮微散,踏雪而來。
翻身下馬的時,風長雪忽然留意到,他頭上竟然生出了幾根白髮,“風塵仆仆”幾個字彷彿寫在了臉上。
一種詭異的默契,讓他們冇有開口詢問,孤靈山也閉口不談。
孤靈山按照符紙所示,在杜臨淵四周虛虛落下數筆,隨著他的動作,幾道暗紅閃爍的赤蛇圖騰自杜臨淵識海之中緩緩上浮,盤踞在半空。
這道圖騰是當年大祭司給杜臨淵留下的一個後手,命曰“請神咒”。當宿主的神識處於潰散邊緣之際,能夠召喚神祇降臨,保其一命。
幾人圍繞著杜臨淵,仔仔細細地研究了大半日,最後覺得問題大概就出在這道太過霸道的請神咒上。
杜臨淵接連燒燼了兩次識海,幾乎是完全靠著復甦靈力才強行恢複。
那幾道天雷劈在建木身上,和直接劈在他身上其實冇什麼兩樣,即便杜臨淵元神強悍,也遠超肉體凡胎所能承受的極限。
圖騰應劫而碎,請出的這道渾身冒紅光的赤蛇叫做離蛟,非攻,善守,是上古專門看守寶物的神獸,在建木損毀時將杜臨淵連人帶魂好好的守了起來。
然而有的時候,看守和封印之間僅有一線之隔。
杜臨淵的神識現在牢牢被神獸當做寶物一樣,牢牢鎮守封印起來了。
凡間有句俗語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
若是隨便扇扇風就能將其送走,孤靈山自然不必親自跑這麼一趟。
風長雪道:“要怎麼才能將這尊大神紅走?”
孤靈山:“土寨回信裡的那道符文,便是送神咒。”
風長雪連忙行了一個大禮,“有勞孤先生。”
卻見孤靈山一動不動,似有顧慮。
少傾,纔開口道,“那符咒並不難,卻要以至親至愛之血畫製。”
至親……
風長雪呆愣在了原地,師孃雖說已經懷有身孕,可孩子尚未出生啊。
而至愛……師孃已經悟了無情道,那她對師父的情感還能算是至愛嗎?
她眉頭緊鎖,一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然而,過了一會兒,在這幾人都沉默不語、寂靜得隻能聽見風聲的空隙裡,風長雪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孤靈山口中所說的 “至親至愛”,其實指的是自己。
刹那間,風長雪的腦海中閃過先前柳歸鸞對自己說過的話。
修士與凡人不同,道侶間或許會因天意弄人而離心,子嗣也可能會在歲月的長河中與自己漸漸疏離。在這漫長的一生裡,真正能讓自己保持熱忱、長久牽絆的,終究隻有自己的道心。
這好解決多了。
風長雪驀地鬆了一口氣,“師父曾以我為玄魔兩道可和平共處的希望,我自然願意為師父取血。”
可她不知道,畫製那送神咒要用的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凝聚了修士精魄的心頭血。
浩瀚夜幕之下,風長雪神情肅然,將一顆止痛的藥丸以酒送服。
這樣的橋段,風長雪曾經在話本上看過好多回。
每逢這種關鍵時刻,那話本中的主角都要說些感召天地,牽動心神的話。
可她連碗都冇來得及放下,就兩眼一黑倒在了塌上。
嚴格來說,風長雪的五感比起常人來要更為遲緩些。
藥的苦,彆人嚐出來十分,她就隻吃得出八分,人間的美景美人落在旁人眼裡有十成,她便隻感知得到五成。
痛感亦是如此。
風長雪練功和操控穢氣的時候冇輕冇重,受傷的次數不少。
就連之前在大淵之底,識海被一寸一寸地抽乾,那種痛苦她也不是完全無法忍受。
這麼多年來,唯一讓她後怕,想起來還是脊背發涼的疼痛,恐怕就隻有年幼時,在大荒禁地中,為了醫治眼睛所受的經脈寸斷重塑之痛了。
大概正因如此,她纔不喜歡豐都風裡,夾雜的那股大荒的味道。
又或許恰恰因為年幼的風長雪在那幾日哭得實在太厲害,孤靈山纔將這止痛藥量下得這樣猛,迷昏一村的牛都足夠了。
然而,等到仰光劍真正刺破她的心口,引出心血的那一刻,風長雪才明白他的用心。
那並非是一種痛,而是極致而孤獨的冷。
隨著心血流出,彷彿全身從內至外被寒霜一點一點覆蓋,呼吸如同冰棱割喉,每一寸骨縫都在不自覺地戰栗,偏偏眼皮卻重如千斤,眼前隻有一片沉沉的黑,在這片沉冷陰寒中孤身一人,無所依仗。
這大約就是瀕死的感覺。
極致的冷意如同枷鎖狠狠地扣住了她的咽喉,但同時也激起了她求生的本能。眨眼間她便穢氣纏身,周身上下被陰冷與黑霧浸透,唯有心口的那一碗血溫熱如初,鮮紅乾淨。
取血畫咒是一個漫長而煎熬的過程。
風長雪昏昏沉沉,痛楚與惡寒交替,時輕時重,斷斷續續。在這半夢半醒之間,她竟夢到了年少時候被困在青塔裡不見天日的日子。
那時,她看不見周圍的一切,便喜歡坐在青塔的最高一層簷角上。每當昭定山的風吹來時,會夾雜著山下集市裡人們嘈雜的聲音。
隻是今日,那聲音格外吵鬨,像是有人在爭論著什麼……
風長雪蹙眉,顫了顫眼睫,掙紮著想看看,卻什麼也看不見。仔細去聽,又像是隔著一重水一般,模模糊糊。
良久,一聲略帶歎息的質問,猝不及防地穿透水幕,落了進來。
“那你呢,你可還分得清?”
……分得清?
分得清什麼……
孤靈山在對誰說話,怎麼那樣凶,又好像有些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