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長雪散(二十四) 我願你微光照己不……
眾人未作迴應, 徑直抬首,在黑暗之中,眾多眼眸望向宮殊, 亦望向她身後那棵參天的神木。
羨慕嫉妒?
或許初次聽聞,散修在論道會上大放異彩的訊息時,他們尚可將其視作奇聞, 從容論談。
然而, 接二連三,眾多散修修為一夜之間突飛猛進, 甚至許多曾在玄門修行的弟子紛紛改而習之, 亦有大成。
何止羨慕嫉妒, 他們如坐鍼氈, 寢不安席。
若不是顧及身份, 他們甚至想當麵質問, 這群散修是不是修了什麼邪門歪道,亦或是悟到了什麼登上仙門的捷徑。
然而, 冇過多久,那種最初的好奇與嫉妒便悄然發生了變化, 逐漸演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縈繞心頭的不安。
——長久以來, 散修在玄門的處境堪稱艱難,備受排擠與欺淩。當局勢扭轉,散修得勢之時,他們又怎會輕易放過報複的機會?
甚至有人開始忍不住猜測,他們久久未能突破修為, 隻能無奈地看著自己的仙元如油燈枯竭一般消逝,是因為他們修的方式不對,所以即便占據著天下靈氣最為充沛的福天洞地, 也隻是枉然,閉關再久也是徒勞。
直至天庸石上赫然顯現出 “淩霜侯” 三個字的那一刻,這種緊迫感如洶湧的潮水般瞬間達到了頂峰。
——又是一個散修。
終於,這種擔憂化作了行動。
他們開始在暗中悄悄打聽,散修們的起居日常,修習方式。
起初毫無眉目。
於是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當地宗族用了些手段。
散修所在的小門小派並無靈脈可依,要修煉必須仰仗“夜獵”。
“夜獵” 本就是凶險萬分之事,傷亡自然難以避免。
當地宗族將那些意外去世的散修屍體挖出,割開靈脈,剖出丹元。
普通修士的丹元,乃是長時間彙聚天地靈氣煉化而成,其光芒璀璨,如同寶石。
但這些散修的丹元與靈脈卻顯得暗淡無光,就像是原本璀璨奪目的明珠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塵。
靈海之中,自然不會有真正的灰塵。
可他們接連剖開了數十具修士屍體,無一例外,皆是如此。
於是,為了驗證一些猜測,他們不得不用上一些其他的手段。
這些手段堪稱殘忍,有些甚至難以啟齒,與玄門道心背道而馳。
越來越多的散修被迫去“夜獵”。
“夜獵”中越來越多的“意外傷亡”。
數月下來,他們花了許多功夫。
好在並非一無所獲。
那是在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發現的——確切地說,在被剖開識海之前,那名修士還尚存一息,並未真正死去。劇痛下他早已無力嘶喊,隻是圓睜著兩隻佈滿血絲、如血一般鮮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在他的識海中,取出了一小節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枝條。就在枝條離開識海的瞬間,它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敗。葉片旋轉著掉落,尚未觸及地麵,在半空便化作了一蓬像是灰燼一般的齏粉。
就在這時,有人像是突然之間領悟到了什麼,眼神中閃過一絲狂熱。他撥開人群,猛地衝上前去,毫不猶豫地將那截尚且帶血的枝條吞入口中。
在那一瞬間,他往日的禮儀風度蕩然無存,就像是一隻被懸吊在眼前的骨頭吸引得垂涎欲滴的餓狗。
在惡狗咬住骨頭的刹那,一股生生不竭的靈力在他的識海中如洶湧的潮水般翻湧起來。
大漲的靈力從他的髮絲、眉眼間滿溢而出,化作璀璨奪目的華光,一下將幽暗的石室照亮,倒影出麵目模糊的眾人。
這,就是所謂的捷徑。
眾人在看到這一幕的最初,本能地從心底泛起一陣噁心,隨即又微妙釋然——比起冇完冇了的閉關參悟,等一個不知所謂的機緣而言,這多簡單。
那段時間,玄門頻繁召開論劍會。
在這些盛會上,各種散修頻繁地嶄露頭角,又轉瞬銷聲匿跡,如夜幕中一閃而過的流星。
這並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和懷疑——散修鮮有固定道場,亦鮮有弟子門人,不頻繁露麵大約就是雲遊海外去了。
*
千裡之外,繁華的長陵城中。
一輛牛車緩緩行駛於大街之上,引得眾多人矚目。
人間已近臘月,萬物凋零。那輛牛車卻滿載著芙蓉與芍藥,在花團錦簇的最中央,擺放著一口漆黑的棺木。
趕車的是個少年人,一手懷抱著一副骷髏,漆黑袍子遮住全身,隻露出兩隻眼睛。
片刻之後,棺木蓋挪開一條縫隙,“去碼頭。”
少年人臉上依舊毫無表情,隻是微微勒了一下牛韁繩,“隻剩下半數元神,不躲起來療傷,你瘋了?”
棺木中傳出低低笑聲,夾雜著一縷興奮,“若是因為這種小事,而錯過一場千年難遇的大戲,豈不是太可惜了。”
東方域的行事手段詭譎邪性,以至於某些時候,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
但實際上,若有人仔細加以揣摩,便會發現他心思深沉,玩世不恭之下目的明確,而且這目的之中往往又藏著十足的惡意。
如果能通過殺死那群玄門修士來達成目的,他絕對不會心慈手軟,更不會折損了半數元神,去謀劃那麼大一盤棋。
但是作為魔族而言,難道還有比重創玄門修士,殺死玄門仙首更為重要的事情麼?
退一步說,好不容易將玄門的人,甚至連仙首都引誘進大淵,為什麼不花點心思將人弄死。
玄門修士向來睚眥必報,尤其是那些自稱天道正統的十三大派,更是如此。
若是真的等他們從大淵裡出來,彆說在這裡悠閒地看戲了,就他現在這吊著半條命、半死不活的狀態,恐怕連自保都成問題。
牛車卸下棺材,滿車鬥的鮮花瞬間裝滿船艙。
船伕看見一個活人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險些棄船而逃。
東方域換回了自己原本的身體容貌,久不見天日的皮膚,因受傷而顯得更為蒼白孱弱。
他扶著棺木起身,大開的衣領露出胸前一大片肌膚,一道新鮮而猙獰的疤從鎖骨開始,斜劈而下,幾乎將人生生截斷。
船伕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看著東方域這副模樣,下意識地腦補出了一出宗族宅鬥、死裡逃生的悲情戲碼,心中頓時湧起一縷惻隱之心,“……天寒地凍,公子穿得這樣單薄,要不還是回去躺著?”
東方域笑著笑著便咳了起來,“可有釣具。”
船伕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又看了看東方域身上的傷,心中那原本的惻隱之心瞬間消失了大半,暗自思忖:難怪落得如此下場,原來是個瘋子。
“有倒是有,隻不過今兒是個陰雪天,怕是釣不上大魚。”
下一瞬,船伕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見,緊接著,水麵上炸開一大片血花。
濃烈的血腥味吸引了沉在湖底的大魚,湖麵泛起漣漪,暗潮中,一條鯉魚猛地躍出湖麵而起。
“這世間冇有釣不上的魚,隻有不合適的餌。”
東方域屈膝坐在棺木蓋上,一手拿著魚竿,悠悠然地朝著湖麵下了一鉤。
就在這時,船尾處的少年人猛地一驚,如遭雷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數步。
懷中白骨“嘭”的一聲掉落,砸在船板上。
隻見那副死得不能再死的骷髏竟開始開始抽動,眨眼之間,白骨之上竟生出了縷縷長髮,黑絲如有靈識,不斷朝血腥濃鬱的水麵探去。
甚至有幾縷,鑽進少年的指尖,被他一把扯出,手背立馬生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疹。
“東方域!你對宋昭道長的屍骨做了什麼??”
少年人猛地轉身,驚訝和憤怒在眼中沸騰,“你答應過我的,我幫了你,你讓我帶道長的骸骨回鄉安葬。”
“彆這樣生氣,一點點小驚喜罷了。”
東方域卻依舊波瀾不驚,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打算將他的屍骨安葬在哪裡?百曉門那鳥不拉屎的山溝裡麼?”
東方域漫不經心地繼續說道,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與你何乾?”
少年雖然憤怒到了極點,但他心中也明白,如今隻剩下半條命的東方域或許不是那些玄門大修的對手,可對付自己卻還是綽綽有餘的。
“如此氣盛,怎麼,你覺得是我殺了你的道長?”東方域一針見血道,“百曉門素來受到當地玄門排擠,若不是他們,宋道長又怎會帶著那幫人去夜獵,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少年一眼不發地看向東方域,臉皮隱隱發紅。
知道是玄門的錯又能怎麼樣,憑自己的一己之力,難道還打得過一個整個宗派?簡直是癡人說夢。
“本座說話,一向算數。”
東方域慢條斯理地扯了扯自己的釣竿,“我不但讓你安葬道長,我還幫你剷平齊柳兩家。讓你把宋道長的屍骨,安放在他們兩家祠堂的墳頂上,你說好不好?”
初冬的冷風,沉沉壓在波瀾起伏的湖麵之上。
從白骨骷髏上長出的頭髮不知不覺間,已經像黑色水藻一般,在整個水麵下方鋪陳開來。
若有人從高處俯瞰,便會覺得,整個芳心湖畔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幽黑深邃的瞳孔。
嘶——
手背忽然刺痛,少年低頭一看,指間手背上,被“黑髮”碰過的地方,開始泛紅潰爛,翻開的傷口中,出現一個黑點,像是眼珠,冷冷地與他對視。
*
“這並非是什麼走火入魔,亦或是受到了什麼反噬。”
宮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而冰冷地說道,“這是疫疾。”
自杜臨淵通過同心戒留下那一道傳音後,宮殊便與窮妙妙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從北向南疾行。
她們發現四洲大地幾乎是一夜之間出現了一種怪病——染上疫病的患者,皮膚開始潰爛,全身長滿了膿瘡,而膿瘡之中竟生出眼睛般的詭異之物。短短數天,患者便會神誌失常,陷入癲狂,最終悲慘死去。
人們將其稱為“鬼眼疫”。
時疫並不稀奇,洪澇蟲患過後最為常見,往往沿著河流支乾分佈,身體孱弱者往往最先被感染。
可近年來,風調雨順,四季分明。莫說穀物禾木,就連山間靈獸都比往年要生長得更為健壯。
而這一次的疫疾偏偏來勢洶洶,毫無章法。
患病之人,既有繁華城池中的普通百姓,也有深山老林中的獵戶;既有年逾古稀的八十老叟,也有懵懂無知的三歲稚童。
宮殊修書給瑤光宮,又與窮妙妙不眠不休數日照拂病患,終於,他們發現了一個勉強稱得上共性的現象——所有疫病最為嚴重的地方,毫無例外,之前都有散修頻繁出冇。
靈獸一多,自然引來散修夜獵。
散修獵到獸角皮毛,自然要去集市售賣。
可那又如何?
宮殊不解,即便是有的散修半道走火入魔……古往今來,也從未聽說過,還能落地為疫,牽連無辜百姓的。
直到她們在亂葬崗裡發現了一名冇有死透的散修,窮妙妙將他壓著最後一口氣製成活屍,才從中窺探到一些緣由。
那名修士,喉嚨被割,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想我夜獵十五年,冇想到未喪命於虎口,卻喪生於人心。”
——“他們把我倒掛在捕獸網上,像是解剖牲口一樣,說要將我剝骨抽筋,進貢給他們的家主。我好冷好痛,你們……你們幫我看看,我的丹元還在嗎?”
他非但失了丹元,而且識海之中像蛛網一般纏滿了“鬼絲”。
鬼絲聞活物而動,與之接觸便使人皮膚潰爛,生出鬼眼。
*
“青山鎮一帶的齊柳宗門,是餘老的兩位妹婿吧。”
與手裡巨大而溫暖的羲和箏不一樣,宮殊語調清冷,不等餘觀塚辯解,便直言: “不必費心找說辭了,是非公正自留給後人書寫吧。”
羲和箏之符文湧動不息,宏大法陣自虛空之中化形而出。璀璨日華積而不發,凝聚蓄積於弦上,仿若一把崩到極致的巨大彎刀,一寸一寸向上移動,最終對準了眾人身後那株參天大樹。
“世間早就冇有了什麼神木……即便有,也早已經在這陰暗的大淵腐蝕殆儘了。所謂的鬼眼疫,不過是妄圖借力而重見天日的異鬼亡魂。”
宮殊緩緩勾動箏弦,璀璨的白光幾近將她吞冇。“所有接觸過神木的活物。”
她沉靜的目光掠過那些半人半鬼的昔日同道之人,又落在杜臨淵和風長雪身上。
“一旦走出大淵,汝等皆為疫病源泉。”
東方區域僅僅蠱惑了寥寥數位散修,便致使鬼眼疫大肆氾濫。
玄門各派係之間存在著暗流湧動的製衡關係,宮殊自幼便對此耳濡目染。
放任這些玄門修士離去,無疑等同於放虎歸山,他日即便有無塵尊者,也恐鞭長莫及。
若是萬花穀的醫修能研製出醫治的藥方還好,倘若不能……
那些昔日裡守護一方百姓安寧的玄門宗派,必將淪為鬼影煉獄,瘟疫之源。
所謂的“復甦神木”將大白於天下,極北大淵則會變成人們趨之若鶩的朝聖之地。
世間將禮樂崩壞,同類竟食。
舉世皆魔。
至於杜臨淵和風長雪……
宮殊輕輕垂下長睫,再抬眸時眼底平靜無瀾,覆在弦上的手背漸漸繃緊。
杜臨淵:“宮殊!”
無塵尊:“宮門主,且慢!”
無塵尊腳下一道淺紫色的靈力迅速鋪開,將神木的根係籠罩其中,“宮殊,鬼紋鬼眼依托復甦靈力而生,在冇有找到醫治鬼眼疫的藥方前毀去神木,極有可能會將大淵之外所有染病患者一併誅殺!”
“宮殊,這裡的修士有的是受了東方域的蠱惑,他們之中甚至還有不諳世事的幼童。”
東方域伸手指向瑟縮在一旁的百曉門散修,緩緩說道,“不要中了東方域的奸計。”
但羲和箏上的法陣並未消散,徐徐展開,最終化作了一輪巨大浩然的光輪。
若他們親眼見過玄門修士的偽善醜惡,便不會心懷惻隱,給他們一個回頭的機會。
若他們親眼見過染病百姓全身潰爛,癲狂的模樣,便會知道這並非是濫殺無辜,而是一種解脫。
“阿姐不希望我修無情道,她送我出嫁時是很歡喜的。”
宮殊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無塵尊,杜宗主,你們的蒼生道終究是心太軟了……”
碧玉同心戒從她指節間滑落,掉落在玄武岩上發出冷寒的脆響。
被鋪天蓋地的白光吞噬的那一刻,風長雪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
巨響過後,耳鳴聲讓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大淵之底開始地動山搖,岩板塌陷,漫天塵煙瀰漫。
無塵尊紫氣凝聚在掌心,悍然推出!正麵接下羲和箏的全力一擊。
論修為,宮殊絕對不是無塵尊對手。
仰光劍一轉,杜臨淵正要起陣護住宮殊,轉瞬間似乎是意識了什麼,迅速掉轉陣法,撐起屏障將風長雪與一部分修士籠罩在內。
隻見電光火石間天地風雲聚變,宮殊參破無情道心,轟轟天劫自九重天如怒龍般墜下,驚雷直劈大淵之底,經由羲和箏數倍放大,引向神木。
羲和箏乃上古神器,為鳳凰尾羽所化。
萬物負陰而抱陽,若說大淵之底為極陰,那羲和箏便是與之相剋的旭日極陽。
餘觀塚周圍數名未得到庇護的修士,瞬間被光輪吞噬融化,他們帶著黑色雜質的血液剛剛噴出,便在這烈陽般的光芒中蒸騰消失。
無人能同時接下天雷與天女九音,即便是仙首無塵尊也不例外。
他紫袍翻飛口噴鮮血,倒退數十步才堪堪止住身形。天女九音引著天雷一路飛沙走石,深入地底數十丈,將神木根莖連根拔起,地麵龜裂,無數穢氣在極光閃電中化作黑灰,絮絮落下,亡靈發出刺耳尖嘯又被轉瞬淹冇。
隨著轟然一聲巨響,在天雷的轟擊下,那參天的神木終於不堪重負,滿身傷痕,緩緩傾塌。
然而,渡劫的雷海並未就此平息,它帶著天道視萬物如螻蟻般的無情,以及被挑釁後的憤怒,滾滾雷海如洶湧的怒濤,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砸下。
不論玄魔,不分敵我。
眾生平等,萬物當誅。
風長雪隻覺得自己胸腔中那顆心臟砰砰直跳,迎麵而下的威壓幾乎令她無法喘息,她死死攥著手指,在動用靈力與不動用靈力之間猶疑——隻要她一動,那方貢印便會受她感召,她會渾身被穢氣裹挾,這樣一來,師孃就更想殺她了。
“即便是無情道心,也不會這樣生殺不忌——”
杜臨淵的聲音驀地一頓。
“——師孃!”
風長雪猛地抬頭,淺金色瞳孔中倒影著宮殊淩空法相,隻見宮殊眉眼無情,綬帶在狂風中飄飛,地麵上幾個滿身鬼眼的修士正召出命招,在做著最後的掙紮,而在她身後,數道驚雷已經近在咫尺!
“躲起來。”
風長雪隻覺得自己的肩被推了一下。
仰光劍瞬間華光閃耀,杜臨淵淩空而上,數道陣法在半空之中重疊展開,旋即與天雷相交,頓時火光四濺!不斷龜裂的陣紋化作齏粉飄散,又在頃刻間被新的陣符疊加覆蓋。
就在那華光迸濺之間,風長雪的瞳孔驟然緊縮——她看到宮殊的丹田之中,竟有一縷黑氣一閃而過!
那實在是眨眼間極短一瞬,且是一條極淺極細猶如髮絲的鬼紋。
若不是風長雪對它太過熟悉,華光又過於燦爛將一切照得絲毫畢現,一定不會有人發現!
或許這鬼紋隻是在調查過程當中不慎沾染上的一縷。
也或許那“湊巧”被髮現的剖心散修,就是不夜侯故意設下的局。
難怪師孃頓悟無情道心後隻能看見人心之惡,明明還有轉圜餘地,卻選擇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
難怪這天雷如此暴怒,異常殺機騰騰。
風長雪手指繃直,磅礴的穢氣從丹田中一湧而出,她剛要出言提醒杜臨淵,“師父” 二字尚未出口,便聽到撲通一聲,杜臨淵臉色發白,從半空中直直墜落,單腿跪地。
抵擋天雷的陣法隨之破碎,如雨點般的天雷毫無遮擋地砸下,整個大淵之底山石傾瀉,黑氣震盪,視線受阻幾乎無法視物。
“師孃……咳咳咳……”
“柳歸鸞……咳咳咳咳”
風長雪攙扶著杜臨淵,跌跌撞撞扶著岩壁,迅速往更深的地裂處暫避。
可周圍實在太過昏暗,她幾乎看不清路,索性閉上眼睛,放出穢氣,一邊用穢氣探路,一邊沿途留下記號。
不多久,急速的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風長雪欣然轉身,一句柳歸鸞卡在喉嚨裡尚未出口,便神色複雜地僵在了原地。
柳歸鸞見狀,趕忙解釋:“彆慌,少宮主是戰後力竭,不小心被天雷劈了一下,昏過去了,並無大礙。”
風長雪置若罔聞,周身的穢氣化作一縷縷綬帶,本能地想湊上去,又被猛地拽回了掌心。
風長雪就這樣看著柳歸鸞,喃喃道:“我感應到了……”
柳歸鸞:“什麼?”
“師孃……”
風長雪看向陷入昏迷的杜臨淵和宮殊,“師孃今日情緒起伏……不光是頓悟了道心,也不光是被一縷穢氣浸染了識海……”
風長雪垂目看向自己的指尖,被收攏回掌心的穢氣乖順地一圈一圈纏著指節。
“師孃,她有了身孕。”
風長雪眼盲時,便是靠著穢氣能夠感應生靈而模糊視物。
方纔她轉身前已經感應到了柳歸鸞和宮殊……除此之外,她還感應到了宮殊腹中那段微弱又溫熱的心跳。
難怪……
難怪宮殊被鬼紋感染後,隻是略微影響了心緒,鬼紋在她的丹田識海遊竄,卻並未像在其他人身上那樣吐絲結巢般侵蝕,更冇有留下鬼眼。
柳歸鸞連忙將宮殊放平,風長雪輕輕將手覆蓋在她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將那縷鬼絲引入自己的掌心。
當靈脈相接的刹那,她感受到了那團小小的金色光團,一種十分微妙而溫暖的感覺從風長雪心底溢位,似乎融化照亮在這幽暗冰涼的地底。
那根植在人類心中最原始善念,關於新生與希望。
“還未降生便救了你的母親,” 風長雪輕柔地摸了摸那光團,輕聲說道,“你長大以後一定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杜臨淵與宮殊都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黑暗之中,風長雪與柳歸鸞並肩靠著岩石坐下,地裂之外,天雷仍然冇有完全平息,不時傳來岩石迸裂和電閃雷鳴的聲音。
風長雪輕聲問道:“……你說他長大後要叫什麼名字?”
“宮門主心緒受擾之下,仍然能夠剋製慾念,頓悟道心。”
柳歸鸞道:“大約他長大過後,也會像杜宗師與宮門主一般道心堅定,心懷蒼生。”
“師父總希望我遠離紛亂,不要老沾著打打殺殺,生生死死……”
風長雪頓了頓,在黑暗中搖了搖頭,“我倒是希望他活得恣意逍遙些,微光照己即可,不必去普度他人。”
“……不知道師父師孃醒來過後是什麼反應。”
“你說……師孃的無情道心能不能不作數,還能重新收回去嗎?”
“……她還會同我們一起在豐都嗎?”
柳歸鸞本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終化作了一聲輕微的歎息。
他隱在袖中的指節微微收緊,那裡藏著一小截帶著雷擊痕跡的神木斷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