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鉤上吊 她不過是想要嚇嚇他,他卻敢……
杜鵑撥動了熏爐裡的銀絲碳, 回頭對張月盈道:“姑娘,火差不多了。”
鷓鴣取了一個竹製抽屜過來,張月盈用鑷子夾了被蘇合香浸入味的香片放在上頭, 送到熏爐上去慢慢烘乾。
因點了爐子, 屋內暖融融的,杜鵑撿了幾枚炭火放進手爐遞給張月盈,“姑娘仔細著些手, 若是生了凍瘡就不好了。”
兒時, 張月盈冬日貪涼跑出門晚學, 手被凍的通紅,十根指頭腫脹到了平常的兩倍粗, 被楚太夫人壓著泡了一個冬天的熱水又塗了凍瘡膏纔好了。此後,雖未曾再犯過, 鷓鴣和杜鵑她們還是對此萬分小心。
“早已塗過潤膚的乳霜和花露, 擔心這個做甚?”長凍瘡的滋味並不好受,張月盈自個兒也不願意再來一回,接過手爐放在膝上, 一手貼著手爐,一手翻著鷓鴣新拿的話本子。
晚風輕輕吹著流雲,寂寂冷輝透過窗欞縫隙灑滿內室。
張月盈沉默了一會兒,問杜鵑:“外頭人還冇走?”
聲音輕的幾乎微不可聞。
杜鵑正在關照著熏爐的炭火, 回答:“奴婢聽著外頭人還在。”
“方纔出去的時候瞧見人就等在簷廊下麵, 怎麼說都不肯走。”鷓鴣拿著雞毛撣子清掃著傢什的灰塵,順口插嘴道。
虛開一道半指寬的窗縫,如水寒意一陣一陣往屋裡湧,張月盈僅觸了幾息便合攏窗戶,吩咐:“將我另一個山水梅花銅手爐尋出來。”
話裡的手爐是三年前張月盈常用的, 直到換瞭如今這個白銅鏤空手爐方被逐漸閒置。
鷓鴣領了命,隻以為自家姑娘偶然想起了舊物,打算拿出來用一用,在側間的黃花梨大箱子裡翻找了約半盞茶的功夫,找著了另一個手爐,然後朗聲問道:“已尋得了,姑娘可是要換了這個。”
張月盈飲了一杯新熱的豆蔻熟水,淡定道:“添了碳,送到外頭去。”
兩個丫鬟被張月盈的吩咐驟然砸懵了半個腦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姑娘心裡的氣說消也冇全消,惦記著外頭風寒天冷,專門讓她們送取暖的物件出去,可話裡透出的意思仍舊是閉門不見。
鷓鴣和杜鵑二人很快達成了共識,主子們的事他們自去操心,她們這底下的丫鬟隻管依著姑孃的意思行事便是,於是,鷓鴣拿著裝了暖碳的手爐退出裡屋。
簷廊下,小路子揣著手踱來踱去,不知過了多久,浣花閣正堂的門拉開了一條小縫,露出了鷓鴣的半個腦袋。
小路子忙湊過來:“鷓鴣姑娘,可有什麼訊息?”
鷓鴣將手爐遞給小路子:“我家姑娘給殿下的。”
小路子麵上閃過一絲驚喜,思忖王妃的態度這是緩和了,那麼……
鷓鴣一眼便猜出了他的小心思,出言:“就是送個手爐,旁的想都彆想,秋夜風急,讓殿下趁早回前院歇著吧。”
“好吧。”小路子眉目立馬黯淡下來,整個人蒙上了一層灰色,捧著手爐去尋沈鴻影。
沈鴻影伸手拂去卷落在氅衣上的枯葉,垂眸盯著山水梅花銅手爐半晌,語氣裡帶著些許悵然:“拿給我罷。”
銅手爐被雙宮綢製成的套子包裹著,上頭用蘇繡繡著喜鵲登枝的圖樣,剛一入手,暖意便從爐壁透出,手心霎時回暖,全身隨之暖和起來。
青年指腹摩挲著爐套上凹凸的繡紋,回頭望著長燈滿掛的屋子,綽綽人影從窗扉透出隱約的痕跡。
沈鴻影聞見一股細微嫵媚而甘甜的香味從裡頭溢位來,暗流湧動,顰了顰眉,而後笑了。
灰氅青年脊背挺直,背影端方清華,任由黑暗一點一點將他侵染。
###
已至午夜子時,浣花閣內仍飄散著淡淡的華帷鳳翥香,量雖少卻香氣馥鬱,久久不散。
天氣漸涼,羅漢榻上已換了厚重些的錦帳,淺藍的綢帳垂落將床周圍得嚴嚴實實,一絲冷氣都鑽不進來。
張月盈獨自躺在溫暖的被窩裡,翻來覆去,卻並無睡意。按理,冇人同她擠,能夠獨占一張大床,怎麼撲騰都行,應當覺得舒服纔是,怎麼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想她做什麼?
不能再想了。
張月盈咬著下唇,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轉,氣鼓鼓地把被子蒙到頭頂。
被悶了許久,她還是睡不著,探出一雙眼睛,心裡恨恨想道。
不,一定不能姑息。
讓他糊弄自己,非要叫他知曉自己的厲害纔是。
等倦意才爬上她的眉目,半眯著眼,就要睡過去,張月盈聽見窗棱咯吱咯吱地響,涼風捲動了隔斷內室、外室的珠簾。
張月盈的目光落在錦帳外,呼吸驟僵,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房間的角落裡點了一盞明角燈,藉著忽明忽暗的燈火,依稀可辨一個人影敏捷地從半開的窗戶裡躍了進來。
張月盈身體一滯,手指抓住被沿微微蜷縮。
少頃,她纔看清楚來人是誰,鬆了口氣。
光影浮動中,身形高大的青年座在了錦帳外的圓木墩上,眉眼低垂,往榻上看來。
夜半三更之際,沈鴻影這個傢夥竟然敢翻窗來偷看!
張月盈暗暗想:也要讓他受個教訓。
心動不如行動,左手摸索著朝枕頭旁邊探去,她記得放了根睡前挽發用的白玉雕鳳首髮簪。
沈鴻影聽到響動,微微抬頭。
玉質的簪柄捏在掌心,張月盈趕忙閉上眼睛假寐。
榻上了無聲息,年輕女子睡顏安然,似乎還沉浸在夢鄉裡。
沈鴻影伸出一根手指,從床帳中間撥開一條縫隙,張月盈嚶嚀了一聲,順勢翻了個身。沈鴻影的手指還冇來得及收回去,便被張月盈握住,輕輕往裡一拉,青年不備踉蹌幾步,半推半就地栽進榻裡。
他眼簾抬起,蹙眉望去,一根玉簪正擱在他脖頸,簪尖閃爍著銳利的寒光。
搖曳的燈光裡,張月盈長髮披散,寢衣長長拖在床上,持簪一點兒一點兒逼近沈鴻影。
沈鴻影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嘴唇翕動,道:“阿盈好狠的心。”
張月盈莫名聽出了幾分委屈,但她豪不心軟:
“不問而自入,是為賊也,不論什麼結局,均是活該。”
張月盈這話說得狠,沈鴻影捏著她手腕半點兒冇有把簪子挪開的意思,還往故意裡推了推,幾乎冇進了皮肉,簪尖暈染開點點血絲。
張月盈鬆開手。
玉簪隨之墜落,從榻間滾落到地,斷作了幾截。
“沈渺真,你發什麼瘋?”
她不過是想要嚇嚇他,他卻敢直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手指抹過傷口,沈鴻影一聲不吭,將帶血的指腹放在眼前,舔了舔嘴唇,摩挲暈染開指間血色。僅是刹那,青年神色變換過幾分,又成了款款溫柔的模樣。
“阿盈心疼了?”他問。
桃花眼裡水波瀲灩,誘人深看。
張月盈隻愣了一霎神,並不吃他這套,正色道:“殿下深夜來此,想必是想好瞭解釋。當然,若是還冇想好,窗戶就不必再走了,左轉出門,我就不送了。”
張月盈盤腿坐於榻上,不施粉黛,素麵朝天,沈鴻影俯身望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得很近,能輕易窺見對方眼底流溢而過的星點。
沉吟片刻,沈鴻影終於開口:“阿盈,你說的我想過了,但我的答案還是——不能說。”
張月盈正要脫口而出:“那你來乾什麼?”
沈鴻影突然話鋒乍轉:“如果我承諾,若一日原原本本,毫無隱瞞,悉數告知呢?”
這是他在簷廊下思量良久,琢磨出來的折中法子。
“我為什麼要信你給我保證?”張月盈道,“沈渺真,你在我這兒已經冇有信用了。”
“我可以發誓。”
沈鴻影毫不猶豫,右手指天,誓詞就要脫口而出。
張月盈伸手捂住他的嘴。
時人篤信誓言,要是真讓他發了誓,最後還應驗了,就是她的罪過了。
她頓了頓,嚅囁嘴唇道:“勉勉強強相信吧。”
“咯,”張月盈伸出小拇指,“拉勾。”
沈鴻影頓時皺眉,不明白她是何意。
張月盈歎了口氣,就知道他不懂,解釋:“我們倆拉了這個小拇指,這個約定就算成立了,誰都不能反悔。”
沈鴻影蜷了蜷手指,笨拙地學張月盈伸出了一根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
“來跟著我念,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了誰就是小狗。”
帷羅帳裡,兩人手指勾搭在一塊兒,隨著清甜的女聲一晃一晃。
張月盈大拇指摁在沈鴻影的拇指上,笑容明媚道:“這樣就好了。”
剛剛的誓詞實在有些怪,沈鴻影有些摸不著頭腦,問:“真會變小狗嗎?”
這個問題從來冇什麼人問過,張月盈反應了一會兒,噗嗤一笑,眉眼彎彎。
“小……狗……是小狗,”她鼓起腮幫子,舉起雙手,“汪”地叫了一聲,作撲倒狀,伏在沈鴻影肩上笑得渾身發顫,“對,如果你說話不算話,就會變成一條小黃狗,隻會汪汪叫,誰也聽不懂你說話。”
張月盈把大人小時候拿來嚇唬小孩子的話複述了一邊。
沈鴻影環抱住她,有些唾棄自己的小心思。她明明知曉他有所隱瞞,還是一次又一次包容,選擇了相信,而他竟然故意發誓裝傻,隻是為了引得她的心疼。
甘甜的氣味侵襲著沈鴻影的鼻腔,將他徹底包裹。
他闔上眼,默默許願:若可沉溺於這一場綺夢,他願永不醒來。
“對了,”張月盈忽然開口,“我的簪子。”
沈鴻影哄她:“我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