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案 私德有虧,貽笑京城,總比被抓住……
翌日是個陰天, 墨色的濃雲擠在半空,遮住了日頭,沉沉的就要壓下來。
辰時, 鷓鴣和杜鵑瞧見沈鴻影大搖大擺地從臥房裡出來, 差點兒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由衷地要給他豎個大拇指。他到底是怎麼再次登堂入室,讓自家姑娘氣懣全消的?
今日的京兆府門前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烏壓壓一片, 無一不踮腳探頭, 好奇著裡麵的動靜。更有心思靈活的小販,特地在不遠處的大榕樹下支了攤子, 販賣各類蜜餞果脯、煎餅滿頭和熱飲,不過一會兒, 便賺得了大把銅錢。
秋末之時, 榕樹的葉子近乎完全枯黃,大把大把地從枝頭飄落,一輛馬車自遠處而來, 碾碎了枯枝敗葉,車中人敲了敲車壁,車伕勒馬,馬車徐徐停在榕樹下。
“姑娘, 可有什麼吩咐?”一個女聲問。
車中人掀起車簾一角, 露出一張妍麗的臉,張月盈看向榕樹下的小攤,道:“那的楊梅蜜餞瞧著不錯,去買一包來吃吧。”
杜鵑應聲下車,小販喜笑顏開地接過十個銅板, 換回了一大包蜜餞。張月盈拈了幾枚入口,酸中帶甜,是她喜歡的味道,又散了些楊梅給隨行的丫鬟。
俄爾,馬車重啟,停在了京兆府府衙對麵。
沈鴻影顯然早有準備,動作快得驚人,短短一日,所有線索均被梳理了出來,威遠伯夫人就在今日被押上公堂開始審議。
事前京城四處傳什麼訊息的人都有,但最主流的訊息仍是威遠伯夫人大義滅夫,卻犯了國法要被從嚴處置。故而,除了看熱鬨的人群,還有不少被拐帶了女兒的人家攜家帶口來為威遠伯夫人抱怨叫屈。
“威武——”
張月盈從車窗望去,隔著重重人群,沈鴻影一身紫色官服高坐公堂之上,左右兩側分彆是京兆府尹和孟修遠。
“襄王殿下!府尹!荀夫人她殺得是個惡魔!她無罪!”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不顧衙役阻攔衝進府衙高喊。
她早年喪夫,膝下唯有一個獨女,繡花繡瞎了眼睛,熬了心血纔將她養大成人,去歲女兒剛定了一門好親事,便在京郊失蹤,回來的隻是一具白骨。在普通老百姓眼裡,威遠伯那是王公貴族,就算犯了什麼罪也不會受到什麼大懲罰,若無威遠伯夫人弑夫之舉,恐怕她的大仇壓根不會有得報之日。
“請青天大老爺開眼明鑒啊!”
說完,“砰砰砰”三聲,老婦人將頭砸在府衙的黑石地板上,額頭幾乎要磕破,被兩個衙役攙扶起身時,地上尚殘留著一絲血痕。
見此情景,其他人也緊跟著附和起來,京兆府門口頓時變得吵吵嚷嚷。
“肅靜!”
驚堂木一拍,京兆府尹拱手請沈鴻影示下:“殿下,您看?”
沈鴻影命人搬了個矮墩放在公堂邊,請老婦人坐下,語氣溫和道:“老人家莫急,先坐下稍等片刻。京兆府受諸位之愛戴,就必要庇護京兆府的百姓,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偏私,必會查明真相,替令女昭雪。”
他而後起身朗聲向外間的百姓承諾:“本王在此承諾,京兆府今日所審所判均依憑事實律法,其中如有作偽者,當聽憑諸位處置。”
此言既出,喧鬨的人群總算歸於寂靜。
正式升堂後,威遠伯夫人被帶了上來,雖被關了整整一日,但有皇甫將軍夫人在外為她奔走,她本人並未受什麼苦楚,依然頭髮整齊,衣衫得體。她跪倒在公堂上,除去回答姓名籍貫何處,其餘時間均一言不發,麻木不已。
過了約半晌,京兆府尹低聲對沈鴻影道:“殿下,她一句話也不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宋府尹,急什麼?”沈鴻影成竹在胸,詰問威遠伯夫人道,“罪人荀氏,你莫不是以為隻要你隻字不言本王就拿無法嗎?”
威遠伯夫人的眼簾動了動。
因威遠伯的爵位還未被革去,之前無論是孟修遠還是京兆府尹稱呼她都是用的威遠伯夫人,沈鴻影是頭一個稱呼她為罪人的人。
她抬眸看向沈鴻影:“襄王殿下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了。”
沈鴻影道:“急與不急,想必夫人自己心中有數。來人!帶人犯上來!”
兩個獄卒拖著一箇中年男子入內,男子比之威遠伯夫人狼狽了十倍不止,囚衣臟汙破爛,隱隱可見身上道道血痕,赤足剮蹭地板,指甲殼近乎磨掉了大半。
孟修遠出聲:“不知這人夫人可還認得?”
威遠伯夫人看也不看:“不認識。”
“可他卻認識你。此人姓仇名胡,現年三十二歲,福州人士,原為京郊鈴蘭莊的管事。兩個月前,京兆府襲莊,他因事不在反而逃過一劫,於京城內隱姓埋名多日。”孟修遠道,“直到最近才重新開始活動,三日前收到了上線的一則訊息,於法會當日前往大慈寺地藏王菩薩殿與上線交接,交接的東西是——一個人。”
孟修遠頓了頓:“夫人可要猜猜仇胡的上線是誰?”
威遠伯夫人冇有任何反應。
沈鴻影朝孟修遠頷首,直接解開了謎團:“是夫人你啊。做夫人這一行的,無一不是逐利而行,哪裡會有什麼硬骨頭,京兆府的刑官招呼了他幾句,便什麼都跟倒豆子一樣倒了個乾淨。”
威遠伯夫人:“刑訊逼供,一人之言,豈能當真。”
“自是不能。”沈鴻影手指輕輕敲著桌案邊緣,“夫人處理了楚子澄,可是不是忘了你孃家的那兩個外甥?據他們招供,荀家的生意七八年前早就入不敷出,難以為繼,就在這時候,夫人你叫他們入京和楚子澄見麵,做起了那傷天害理的生意。”
“那又如何?”威遠伯夫人反駁,“楚子澄乃是我夫主,我一個弱女子豈能反抗他?自然隻能唯命是從。”
邊說著,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幾顆淚珠順著眼眶流出。
“那若是有這個東西呢?”
沈鴻影手臂伸出,指尖夾著的正是一張薄薄的紙頁。
“賢侄荀蜓,見字如麵,吾聞連日暴雨,江南水道堵塞,客主翹首以盼,貨船之物無恙否?姑荀秀成,崇德元年五月二十三。”他一字一句念道。
那年的五月江南雨勢連綿,運河河道的水漫出,所有船隻均不能通行,滯留在了通州一帶。而蘭鈴莊搜到了的賬本裡也記載了那時有一批“貨”未能準時送達,剛好互為佐證。
“當然,這封信楚子澄並不知道,他自以為是你的兩個侄子為他想出了此等絕妙的賺錢之法,殊不知一切均掌握於你手中。”沈鴻影繼續娓娓道來,“其實最初楚子澄並不一定要死,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企圖出賣幕後的操盤手,也就是夫人你。楚子澄可以說是喪儘天良,但對夫人以及夫人所出的兒女尚有幾分感情。當日,他已與孟少尹談妥,隻待夫人來,便將線索告知,可他隻跟你說了幾句話,夫人便痛下殺手,當真是果斷至極。”
“然而,人死卻不等於痕滅,我們查過來楚子澄與夫人你皆與大慈寺頗有淵源。每月十三四,夫人都會親自或派人去大慈寺為長明燈添燈油,十五那一日,楚子澄又會特地去大慈寺,理由也是為先威遠伯添燈,這是不是有些過於巧合了?”
沈鴻影一刻不停,將種種證據擺上,就是腦袋再靈光的人短時間也會被砸的兩眼發蒙。
原來威遠伯被抓之後,這樁生意自然就斷了,眼看著京兆府的風頭漸縮,楚王那邊缺錢的口子越來越大,威遠伯夫人接了樁新生意——對方要許宜人。皇甫將軍動用關係將許宜人擄走,帶到大慈寺就是要通過仇胡把人轉交給買家。冇想到京兆府早盯上了仇胡,就等著這個機會要將他們一窩端。情急之下,威遠伯夫人拔釵刺死了許宜人,棄屍在了地藏王菩薩殿。
坐在馬車中,張月盈隔得雖遠,但有杜鵑在旁複述,府衙內的一切知道得也是清清楚楚。
皇甫將軍既與威遠伯夫人是一夥,香客們在圓亭處瞧見的那一幕大概便是他們逃避追捕的蓄意而為。
私德有虧,貽笑京城,總比被抓住要好。
京兆府顯然準備充足,物證和人證一個接著一個地登場。威遠伯夫人的名聲就這樣一百八十度大反轉,原先為她求情請命的百姓如今恨不得飲她血啖她肉,不知是誰起得頭,一個冇吃完的餡餅砸入了公堂,緊接著什麼菜葉子、爛雞蛋、破草鞋如狂風暴雨般朝威遠伯夫人落下。
張月盈的馬車就在這樣的鬨嚷聲中駛離。
張月盈撩起車簾一角,最後回頭望府衙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威遠伯夫人大抵隻會悔恨自己行事不夠周密,而不是不該販賣那些無辜女子。在威遠伯夫人眼中,那些身份在她之下的女子不是人隻是貨物,收割她們,便是她的生財之道。
在有心之人的推動下,威遠伯夫人名聲的兩極反轉在京城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沈鴻影、京兆府尹還有孟修遠聯名上奏,向皇帝稟明事情始末。
物議如沸,連帝王都不得不顧及,皇帝下令收押皇甫將軍入刑部天牢,靜待審查。然而。就在入天牢的第三天,皇甫將軍被髮現死於獄中,死因是毒殺。
楚王的舅家至此轟然倒塌。
皇帝大怒,禁閉楚王於王府,擼去一切差事。
與此同時,威遠伯夫人招供指使她擄回許宜人的是宮中的許充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