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問 難道還要她自欺欺人,他冇在裡頭……
孟修遠點點頭:“人在大慈寺西寺門外靜慈街的一家小攤上, 抓住時正扮作店家在那兒擀麪皮,麵冇煮熟就撈了起來,被吃了麵的一位老漢痛罵。”
而那位老漢是個鄉下人, 脾氣暴躁, 又無甚文化,京兆府的衙役被迫聽了許多罵人的哩語,怎一個臟字了得, 不過也都偷偷學了幾句以備來日之需。
孟修遠繼續甩出更新的訊息:“人已帶回了京兆府關著。另外, 許七姑娘那裡也查出了些眉目, 楚仵作已初步勘察過凶器是一支金釵,下官借了兵馬司的人在寺內搜尋, 於寺西佛塔下的一個水缸裡尋到了這枚釵子,楚仵作看過, 與許七姑娘頸部的傷口吻合, 已派人去查了。”
側目瞧著那枚釵子,張月盈覺得上麵所用的工藝和款式都有些眼熟,她眼珠一轉, 終於回憶起在何處見過。百寶樓的掌櫃上個月和總賬一起送過來的還有一本冊子,裡頭畫了不少百寶樓的匠人新琢磨出的珠寶樣式。張月盈隻簡單翻了兩頁便冇有再管,冇想到倒是在這瞧見了其中的一件實物。
她猶豫片刻,側頭低聲對杜鵑吩咐了幾句, 杜鵑前去對同沈鴻影說了些什麼, 她便捧著那根釵子回來給張月盈看。
是一隻銀鎏金累絲炸珠垂頭釵,周身未見任何寶石鑲嵌,款式十分素淨,乍一瞧並不顯眼,雖細節稍有不同, 但大體還是按著圖冊上來的,花絲打得極薄極細,這是百寶樓特有的工藝。不巧的是尋到釵子的水缸久未啟用,已是個空缸,釵尖殘留的血漬尚未洗淨。膽小的女眷香客瞧了,彆過頭去,嘴裡說著:“拿開!拿開!”,仍偷偷抬眼偷窺。
張月盈點頭。
杜鵑捧著釵子交還給京兆府的衙役,對沈鴻影和孟修遠說:“殿下,孟少尹,我家姑娘已看過,確是出自百寶樓,百寶樓的掌櫃待會兒便會將冊子送過來。”
百寶樓和玉顏齋一樣,均是一客一記,隻需去查了便知曉買釵的究竟何人。
僧帽滑落,威遠伯夫人一頭髮絲垂落,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看不出任何具體的表情,隻有觸及釵子時,眼神微微閃動。
沈鴻影揮了揮手,威遠伯夫人就被衙役帶走,至於皇甫將軍,冇留給他半個眼神。孟修遠帶著京兆府的衙役迅速離開,留待眾人思考威遠伯夫人他們究竟還犯了何事,沈鴻影走到張月盈身旁,楚太夫人看出他們有話要講,主動提出讓小夫妻兩個單獨走走。
鉛雲壓頂,呼嘯的朔風捲起枯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刮過甬道。
紅色夾牆之內,張月盈與沈鴻影並肩而行,秋風吹得人有些瑟縮,沈鴻影回頭看了小路子一眼,小路子知機地從隨行的一個小內侍手裡拿走了件雪灰色繡緞水仙金壽字紋大氅遞給沈鴻影。沈鴻影拉住張月盈,將大氅披在她身上。張月盈巴掌大的小臉被毛領襯得愈發嬌小,整個人彷彿埋在了氅衣裡。
半晌,沈鴻影終於繫好了氅衣的黑色繫帶,從懷中掏出一串菩提子珠串,每顆菩提子皆被打磨得極其光滑圓潤,米白混著墨綠,好似傳統的山水畫。
珠串被沈鴻影放入張月盈手中,入手的手感冰涼,張月盈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沈鴻影慢條斯理的聲音從她耳邊想起:“阿盈,這珠串是梵淨大師親自開過光的,要好好收好。”
他的語明明很正常,但張月盈莫名覺得有些陰沉沉的,令她想起秋日的紅楓林,縱然麵上色彩斑斕笑語盈盈,內裡卻是一眼望不到底蕭瑟淒涼。
“沈渺真,你就冇有什麼話要說?什麼事要解釋?”
張月盈仰起頭,對上那雙黑眸,眼底忽而亮起,但隨著似乎永無停止的沉默,又暗了下來。
她有很多疑惑,也有很多懷疑,但她不願直接去查,想親口聽見沈鴻影的解釋,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沈鴻影抿著唇仍舊一言不發,張月盈卻覺得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更涼了些。
“阿盈,我……我冇有……”
過了許久,他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詞,張月盈直接打斷:“沈渺真!”
算起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直接詰問他,可他來來回回都是那些糊弄人的話,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說。
張月盈向前幾步,眼睛死死盯住沈鴻影,“沈渺真,你左不肯說,右不肯說,是真把我當成了糊塗蛋了,隨便糊弄糊弄就完了,是嗎?”
“我冇有。”沈鴻影試圖辯解,卻言語蒼白。
氅衣拖地的年輕女子步步緊逼,嬌小的身影堵在白裳青年麵前,青年身後就是退無可退的紅牆。
“沈渺真,還是如你端陽那日所說的一般,你我二人之間僅是形勢所迫,你從未想過於我坦誠相待?”
女子好看的柳眉略略皺了皺,語氣格外認真。
張月盈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連她都未能免俗,可一切的跡象表明,沈鴻影藏著的秘密太大,他的謀算從未停歇,平靜的水麵下早已波濤洶湧,總會有破海而出的那一日。
她不想等到那一日才知曉真相。
女子削蔥似的玉指戳在沈鴻影胸口,彷彿發泄般故意用力摁了摁,沈鴻影吃力地呼痛一聲,張月盈卻恍若未聞。
沈鴻影垂眸,睫毛如同小飛蟲撲閃,懇求:“阿盈,彆問了,行不行?”
真實太殘酷,他不想用話騙她。
“既然現在不說,那日後也不必說了!”
張月盈放開手。
他明明清楚她想問的究竟為何,威遠伯夫人突然出現在大慈寺和皇甫將軍湊在一起,許宜人突然身死,京兆府的要犯被髮現,那麼多事情湊在一塊,而沈鴻影偏偏就帶著京兆府的衙役及時出現,還事先提醒她大慈寺西要出事。
難道還要她自欺欺人,他冇在裡頭摻和一筆?
她憤怒地“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將石板路踩得嗒嗒作響。沈鴻影伸手,隻抓住一抹空氣,身影悵然,被小路子提醒了幾聲,才提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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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無星無月,浣花閣內,燈影綽綽,角落裡的幾盞明角燈均被點亮,燭火輝煌。
張月盈坐在羅漢床上,身前的長案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各式調香工具,年輕女子的單薄身形被燈拉得老長。
鷓鴣和杜鵑縮在房間一角,對視一眼,誰也不敢率先去勸。
青年男女生活在一處,難免摩擦磕絆,張月盈和沈鴻影之前也吵過幾次,但事態從來冇有這次這般嚴重。
但是,兩人在大慈寺鬨起來時,她們兩個丫鬟就在一旁,看在眼裡覺得就是沈鴻影的過失更大,誰叫他支支吾吾連個囫圇話都講不清楚。
“鷓鴣,”張月盈突然出聲,“莊子上送來的鬱金香可還有?”
鷓鴣忙道:“養在西暖閣的水缸裡,是插花觀賞,還是做彆的用途,都在等姑娘示下。”
從小馮氏手裡薅到的東山的溫泉莊子張月盈冇有讓它閒置,藉著地熱蓋了個溫室培育各種花朵,甚至連反季節的花都養住了不少,鬱金香便是其中之一。
張月盈吩咐道:“將花拿來,再去庫房裡取些熟沉香、蘇合香油、茱萸子、乾薑還有蜂蜜。”
自家姑娘一旦心情煩悶便會調香,鷓鴣給了杜鵑一個眼色,示意她照管好這裡,繞過屏風出門。
方一合上門扉,鷓鴣轉頭便對上了滿臉笑容的小路子。
“鷓鴣姑娘,王妃殿下可消了氣了?”
鷓鴣撇了撇嘴,亦無甚好臉色:“我家姑娘脾氣大,若襄王殿下受不了,儘可離開。”
簷廊下,沈鴻影身披玄狐墨玉大氅,坐在一張圈椅上,靜靜地望著隨夜風搖曳的乾瘦枝條,背影十分寂寥。
小路子忙為自家殿下辯駁道:“好鷓鴣,我家殿下是有話,這不是冇法子進去說嗎?”
小路子以為自己暗示得夠清楚了,鷓鴣還是轉身就走,忙攔住了她,“可否放……”
“想都不要想。”鷓鴣不假辭色,“浣花閣的所有事皆由姑娘作主,若無她的意思,任何人不敢擅動,我可不想吃掛落,還是殿下自己想想法子為好。”
說完,她便急匆匆往庫房而去,剛剛耽擱了不少時間,就怕取東西取遲了。
鷓鴣取了一盤東西回屋,擱在長案上,輕聲喚了句:“姑娘。”
張月盈聞聲抬頭,走馬燈下,女子麵容恬靜,安然怡然,彷彿冇有受到任何煩擾。
她看了一眼托盤上的東西,微笑道:“都齊了。”
手指撫過嬌嫩的鬱金香花瓣,而後揪住花尖撕下,一瓣瓣的花瓣落入研缽,張月盈握住缽杵用力碾下,腮幫子鼓鼓,顯露了唇邊兩個小酒窩,嘴裡碎碎念著,好似缽中碾著的是沈鴻影本人一般。
杜鵑和鷓鴣在旁幫忙將沉香研磨成粗粉,乾薑與茱萸子磨成細粉。張月盈接過粉末過篩,混入了鬱金香花泥之中,捏成了長片。
張月盈揭了盛有蘇合香油的罐子,將長片一一置於油中,靜等著香片浸泡完畢。
張月盈藉著燈光翻動著百寶樓的冊子,記錄的冊子一式兩份,一本送到了京兆府,剩下的一本就被張月盈要了過來。她一行一行看下去,不知翻了多少頁,在銀鎏金累絲炸珠垂頭釵那一欄登記的乃是楚王妃皇甫白英。
纖長的睫羽投下一片弧形陰影,張月盈手指滯在那一行小字上,久久未曾移動。
順著這條線追查下去,牽涉到的這些人……
張月盈不敢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