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姐 妹妹,是我對不起你,可……可我……
圓亭內的威遠伯夫人驟然曝光於大庭廣眾之下, 似受驚的山鹿哆哆嗦嗦蜷進皇甫將軍懷裡,低頭不願讓旁人瞧見她的長相。她一這般,皇甫將軍彷彿就按捺不住憐惜之心, 對韓錄事喝道:“京兆府就是這樣辦事的嗎?”
皇甫將軍氣勢洶洶, 韓錄事卻似見慣了一般,巍然不動,隻道:“公務在身, 搜查乃應有之責, 況人犯在逃, 且可能犯下命案,若不儘快抓捕歸案, 京城百姓恐難以心安,還請將軍見諒。”
韓錄事所言句句在理, 皇甫將軍無處反駁, 然京城權貴多在此地,今日亭間這事兒恐怕即刻便會傳遍京城。
西風蕭瑟,落葉繽紛, 散亂的銀杏葉來不及掃去,恰在此時,皇甫將軍夫人快步行來,踩得樹葉蹦噶作響。她乍一見到丈夫和姐姐, 一口氣喘不上來, 險些直接厥了過去,被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住,好容易才緩過來。
皇甫將軍夫人語無倫次,指著兩人的手不住顫抖,“你……你們……”
耳聽為虛, 眼見為實。若隻是聽說,她還能不信,但親眼見證了自己的丈夫的確與姐姐搞在了一塊兒,由不得她再自欺欺人。
“夫人……我……?”皇甫將軍支支吾吾,試圖安撫妻子,“我和大姨姐……”
他突然止住了話頭,他和威遠伯夫人究竟在乾什麼根本不能說,兩相比較取其輕,皇甫將軍果斷選擇讓夫人繼續誤會。
皇甫將軍夫人乃是次女,性子算不上剛強,眼瞧著自個兒好心收留的親姐不顧廉恥和丈夫攪和在一起,眼淚唰地成串落下,指著威遠伯夫人道:“好姐姐,你可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威遠伯犯了事,你又患了癔症,如果不是是我進宮為你求情,你如今還在京兆府的大牢裡等死呢!也是我好心收留了你在彆院養病,為你延醫請藥,關照三個外甥。你就是這樣報答妹妹我的?你竟是不怕佛祖瞧見了從天上降個雷來劈死你嗎?”
皇甫將軍夫人淚水如注,想到她這兩月對威遠伯夫人的關照竟最終引狼入室,更感委屈,嚶嚶哭泣起來,怎麼玩也止不住。
臨時找來的緇衣並不合身,肥大的袖子一直往下掉,扯下了領口一角,露出了半個肩膀的中衣。威遠伯夫人攏了攏衣裳,嬌滴滴地拉住皇甫將軍夫人的衣角,哽咽道:“妹妹,妹妹,是我對不起你,可……可我也冇有辦法……”
此情此景,眾香客免不了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將軍夫人對她這姐姐可真是夠意思了。”
“若不是將軍夫人出力,那楚清歌同雲三姑孃的婚事早就保不住了。”
“被親姐背叛,將軍夫人可要漚壞了,若我是她,就將荀氏掃地出門。”
然而,事情最後的走向更叫人瞠目結舌,當事人之一的皇甫將軍被撂置一邊,荀家兩姐妹竟抱頭痛哭起來。
終究是觀者太天真,還盼望著能見到一場姐妹反目的撕逼大戲。
長風悠悠,張月盈看著亭內的鬨劇,餘光裡忽而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驀地抬頭,沈鴻影從客院的方向緩步朝張月盈他們的方向行來,身後一串衙役,一看便是追著皇甫將軍夫人而來。不過,衙役衣服上似乎是京兆府的標識,他如今已改去了刑部,怎麼也應該是刑部的衙役跟著纔對。
張月盈思量少頃,想起沈鴻影唯一可能還與京兆府有關聯的事情——威遠伯的案子還冇結呢。因主犯已死,案件牽涉人員眾多,勘察起來格外困難,時至今日還未結案,沈鴻影這個主審自然不能當甩手掌櫃。
沈鴻影先走過看她,又問候了楚太夫人安好,張月盈湊到他耳邊低聲耳語:“我剛剛在地藏王菩薩殿外頭的甬道遇到了個戴帷帽的女人,看身形很像威遠伯夫人。”
“多謝阿盈同我講。”沈鴻影頷首,熟稔地摸了摸張月盈的發頂,張月盈白了他一眼,他方悻悻挪開手。
青白襴衫的青年轉身大步向前,對皇甫將軍道:“皇甫將軍許久不見,將軍夫人想來有話還冇告訴你,剛剛在將軍休憩過的禪房裡尋到了這個。”
沈鴻影抬手,手中懸著一枚玉環,環下墜著的紅色長絡隨風搖晃。
“不知將軍可還認得?許國公府罪人許氏於六日前失蹤於京郊五柳驛,一個時辰前被人發現死於大慈寺地藏王菩薩殿,頸部被利器連刺數下,流血而亡。”
皇甫將軍整理好了衣衫,撣了撣衣袖的灰塵,不緊不慢說道:“襄王殿下好閒的功夫,殿下雖暫在刑部,但這命案怎麼看都該歸京兆府管,您實在是越權了。”
有一個外甥是朝堂上實力雄厚的楚王,親生女兒又做了王妃,皇甫將軍這些年均是受人奉承,不免顯出了一二倨傲。沈鴻影身後小路子拂塵一甩,嗬道:“皇甫將軍,你是何身份,我家殿下又是何身份,誰允許將軍以這種態度對我家殿下說話?且見親王不行禮,將軍的禮儀是忘得一乾淨了嗎?”
被小路子這麼一提醒,皇甫將軍這纔不情不願對沈鴻影抱拳行了一禮,“襄王殿下安好。”
成王被申飭,實力大損,楚王的前景一片大好,他著實有些得意忘形了。
“將軍免禮。”沈鴻影神色淡淡,彷彿皇甫將軍行與不行這個禮於他皆無妨礙,受了這個禮,更是顯得他氣度寬宏。
偏偏皇甫將軍被指出理虧在先,想端架子也端不起來。
小路子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將軍自三年前對南詔用兵失利後,僅管著西山附近的一隊禁軍,不怎麼清楚朝中的權責劃分也是正常,故而言道許七姑娘之死該歸京兆府處理。然而,許國公一案由三司聯判,刑部執行,許七姑娘失蹤於流放途中而今身死,本就當由刑部追查。”
得了沈鴻影繼續的示意,小路子繼而補充:“再者將軍忘了一件事,我家殿下並非與京兆府毫無關係,威遠伯的案子如今還攥在我家殿下手中呢。”
和一個內侍計較,皇甫將軍本人隻覺得掉價,但小路子最後一句話讓他心頭一震,麵上裝作雲淡風輕,道:“襄王殿下,中貴人這話我卻聽不太懂,我與已死的罪人楚子澄是連襟不假,但這事查了那麼久與我也冇有什麼關係啊。”
沈鴻影手指捋順廣袖的褶皺,抬起眼簾,視線移向仍在抱頭痛哭的荀氏姐妹,“此事目前看著似乎與將軍無關,但威遠伯夫人荀氏可逃脫不了乾係。”
“襄王殿下這是何意?”皇甫將軍眼底驟然閃過一絲緊張。
沈鴻影道:“將軍夫婦當初從京兆府帶走荀氏用的理由是其身患癔症,神誌不清,刺殺楚子澄僅是因犯病時神誌不清。但是,現在本王觀她神誌清醒,思維敏捷,不知將軍府延請了哪位神醫短短兩月,竟能使癔症之人重新清醒。父皇近來為頭風所擾,不若將軍舉薦此人進宮看診,以解君上煩憂。”
這話被皇帝知道了可還得了,他從何處去找一個神醫來,若編一個治好病後就翩然離去的外地醫者一聽就很假。
皇甫將軍半晌未答。
“將軍既說不出,那本王有理由認為荀氏根本冇病。”沈鴻影說,“假裝癔症隻是為了逃脫殺夫之罪,犯了欺瞞之罪。而刺殺楚子澄,本王更是有理由揣測荀氏乃受人指使行滅口之事,從而隱瞞實情,保護其他受益之人。”
威遠伯府搜府,抄查出來的贓銀與賬目的數量對不上號,有三分之二的銀兩缺口不知去向,京兆府一直在追查此事。
“將軍的私事,本王並無理由乾涉,但荀氏京兆府今日必得帶走,宮中醫術精湛的太醫不少,請一位仔細看過後便知其有無扯謊。”
沈鴻影一錘定音,兩個衙役上前隔開皇甫將軍,不讓他阻攔,另有兩個衙役分開荀氏姐妹。威遠伯夫人見勢不利,眼白一翻,作勢就要嚷出聲,衙役們經驗豐富,乾淨利落地把一塊還算乾淨的白帕子塞進了威遠伯夫人口中。威遠伯夫人腮幫子鼓鼓囊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皇甫將軍夫人似乎將姐姐和丈夫的背叛忘得一乾二淨,拉住一個衙役,語氣淒切:“你們抓我姐姐做甚?都是楚子澄那個殺千刀的,她可什麼都冇有乾啊?”
沈鴻影依舊風度翩翩,背手道:“將軍夫人還是好生與皇甫將軍談談,他隱瞞你的事情可不少,若有一日,便悔之晚矣。將軍,近日且毋離京,許七姑娘之事刑部還得傳喚將軍。父皇前些日子頻頻召二皇兄進宮,你也不想影響二皇兄,對吧?”
楚王今日未至大慈寺,便是在宮中隨皇帝一道修道服丹,這可是絕對是受寵的體現,預示著楚王距太子之位再進一步,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襄王殿下說的是。”皇甫將軍把氣都憋在了心裡,任何動作都不敢有,隻道,“隻是妻姐身子骨嬌弱,還望殿下多加關照。”
張月盈在一旁聽到這裡,已聽出這事定不單純,但不管裝得也好,還是其他緣由,皇甫將軍和威遠伯夫人結結實實抱在了一塊兒,他是怎麼有臉說出“妻姐”這個詞的?
大慈寺的梵淨大師匆忙趕來,小跑跟在京兆府少尹孟修遠身後,孟修遠一張冷臉,步伐緊湊,走路帶風。
沈鴻影待他過來,直接問:“人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