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宮鬥 進了後宮這個大染缸,每個妃……
宮中的春水生, 以禦貢荔枝和石榴為底,紅茶做湯製成蓮花狀,清澈透明, 觀之宛如琉璃, 口感順滑,清香宜人。
張月盈嚐了幾口,聽見宮女的稟報, 來了興趣, 冇想到竟然還有機會觀摩傳說中的宮鬥大戲。
她擱匙悄聲問一旁的沈鴻影:“宮裡經常有這種事?”
“偶爾。”沈鴻影垂眸斂目, 事不關己地用著禦貢的碧螺春。
事關皇嗣,事情自然輕忽不得。
管事的皇甫德妃閉宮, 後宮中唯一能夠決斷的便唯有太後。
太後彷彿已然司空見慣般,將報信的宮女晾在一邊, 不緊不慢地用著完了一碗碧梗米薏仁粥, 才示意胡嬤嬤開口詢問:“你是誰宮裡的?”
宮女戰戰兢兢回答:“奴婢是後苑裡打理花草的三等宮女,被常才人身邊的女官遣來報信。”
胡嬤嬤斥道:“常才人身邊按例有宮女六人,怎麼輪到你來報信?”
宮女忍著淚解釋:“奴婢請嬤嬤明鑒, 隻因常才人隨身隻帶了廖女官一個人,她不放心許美人的宮女,才讓奴婢過來。”
問完這一遭,胡嬤嬤朝太後點了點頭。
這宮女說的是真話。
太後這才問:“人挪到了何處?可請了太醫冇有?”
宮女答道:“常才人似乎……已經回了菊霜閣, 廖女官也讓去請了太醫。”
宮女話音剛落, 便聽到女官進入水榭通稟:“娘娘,許美人到了。”
“讓她進來。”
水榭門前的紗簾一動,許宜年緩緩走了進來,穿了身豆綠繡串枝蓮的褙子,繫了條月白撒線纏枝縐綢裙, 頭戴一頂象牙蓮花冠。一身華貴冠服襯得她烏眉膚白,恰如白瓷,整個人氣質比四個月前天翻地覆,儼然一派貴人模樣。
“還未恭賀襄王和王妃大喜,區區薄禮,萬望莫要嫌棄。”許宜年先看向張月盈和沈鴻影,身側的女官恰到時候地送上一方錦盒,裡麵放著一對嵌玉花紅藍寶石花卉發簪和一對鑲金白玉臂環。能送的出這樣名貴的禮物,看樣子她在宮中的處境並不差。
“美人言重。”張月盈如是道,示意杜鵑收下了錦盒。
“臣妾特來向太後孃娘請罪。”許宜年隨後盈盈下拜,對著太後瞬間變臉,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樣。
“你倒是說說你有何罪?”太後麵上並無想象中的厲色,語氣反而很和氣。
“承蒙天恩,臣妾才能入侍陛下身側,娘娘亦對臣妾百般照撫。可臣妾無能,於後苑內未能及時勸阻常美人,以致龍胎有損,實在愧對娘娘和陛下的恩典,故而臣妾有罪。”
許宜年淚眼婆娑,低頭抽泣起來,彷彿真的悲傷至極。
張月盈暗暗咋舌,果然,進了後宮這個大染缸,每個妃子都能進階成影後。
她偷偷扯了扯沈鴻影的衣袖,壓低嗓音問他:“事涉後宮隱秘,我們在這兒是不是不大合適?”
沈鴻影側目,便發現了她眼底的蠢蠢欲動,道:“你想看便看,不妨事。”
“那就好。”張月盈放心地當起了看客。
許宜年與那宮女的說辭並不一致,當中誰真誰假猶如迷霧一般。
水榭外忽而又傳來一陣女聲:“下官菊霜閣常才人閣中女官特來為主子陳情,求見太後孃娘。”
常才人小產臥床,無法親自前來,到場的便是她的心腹廖女官。
當事的兩方人馬到齊,水榭內數十道目光均投注在了她們身上。
廖女官“撲通”跪地,眼淚花突地冒了出來:“請太後孃娘為我家才人做主啊!才人雖胎還未穩,心想著襄王殿下和王妃頭一回進宮,本是強撐著要來水榭赴宴,誰知路上遇上了許美人,發生了口角,許美人竟伸腳將才人絆倒了。”
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妃子忽然插話:“你說的都是一麵之詞,誰知情形究竟如何?焉不是你們主仆蓄意苟陷許美人。”
“這是王修儀。”沈鴻影在張月盈耳邊提示。
王修儀是後宮中的老人,本是福寧殿服侍的女官,後來成了妃嬪,失寵後便常常侍奉在太後身側,憑此升到了二品的位置,是太後的鐵桿簇擁。
“修儀您與許美人一向交好,說話自然向著她。”廖女官當即頂了回去。
“你說是我絆倒了常才人。為何我都走出了四五步,她才後知後覺倒下去,動作慢慢悠悠,生怕自己被摔壞了一般。”許宜年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說出的話卻帶了些譏諷。
話裡話外均直指常才人就是裝的。
廖女官聲音淒厲道:“主子有孕,隻需安然生下孩子,何愁來日,犯得著為了陷害美人你,置腹中孩子於險地?”
許宜年不為所動:“你最好想好了再說,你家才人當真有孕嗎?”
一語激起千層浪,眾妃麵麵相覷。
廖女官表情僵了一瞬,聲音拔高了幾分:“凡事都要講證據,美人可不能亂說!”
許宜年道:“哪裡還需要什麼證據,昨夜我身邊的佩兒去太醫院取藥,無意瞧見為常才人診脈的王太醫偷偷摸摸塞給了廖女官你什麼,冇想到竟是要用在我身上。是否屬實,請另外的太醫一診便知。”
“娘娘,”這時,一位女官躬身踏入水榭,“依娘孃的意思,菊霜閣的所有宮女服侍常才人不力,儘數交由宮正司審問,王太醫未勸誡常才人遵從醫囑,不許再為才人看診,另換了太醫院院判親自為才人把脈。”
“結果如何?”
“常才人並未懷孕,驟然出血是因為來了月信,並服用了大量的紅花。”
廖女官絕望地闔上了眼,她早就跟才人說過這招行不通,奈何假孕乃是欺君,又有才人捏住了她的把柄不得不幫。她歎了口氣,心道:“才人您也彆怪我先保全自己了。”
她突然開口:“太後孃娘明鑒,罪臣此舉也是被逼無奈。主子之前噁心嘔吐,一直以為自己有了身孕,請了王太醫診斷,說是月份尚淺,摸不真切,但主子還是報了喜。半月前,王太醫把出脈像,之前都是錯診。罪臣勸過主子和盤托出,太後孃娘仁善,定不會責罰於她。可主子嫉恨許美人近來受寵,奪了她的寵愛,故意等在了福寧殿到彩霞池的必經之路上,想要嫁禍給許美人。罪臣囊中羞澀,偷偷做了繡品托人送出宮去賣,被主子瞧見了,以此為脅。罪臣害怕被罰,這才幫著做下了糊塗事。”
“拖下去。”
胡嬤嬤吩咐宮女,兩個宮女上前將廖女官架了出去。
太後繼而對許宜年說:“你放心,你白白受了驚嚇冤屈,哀家會給你個交代,讓皇帝好好寬慰寬慰你。”
許宜年垂眸福身:“臣妾得證清白之身,已是娘娘垂憐。”
一段插曲過後,宴會照常,司樂司的樂官舞伎臨水奏樂踏歌,絲竹之音不斷。
張月盈默默夾著吃食,暗想與其說是宮鬥,剛纔的那一遭更像鬨劇,手段和佈局均分外拙劣且漏洞百出,真是蠢極了。敢如此冒險,多半是後麵還有人。進宮不到四個月,許宜年在後宮應當已經經營起了可觀的人脈,才能直接道出常才人懷孕是假,想來今日也是以身入局。而太後應該早就看多了這樣的手段,全程就如同看戲一般,私下早派出了女官,乾淨利落地結了此事。
在水榭用過了午飯,張月盈和沈鴻影便去了福寧殿向皇帝謝恩。皇帝隻說了些如夫妻同心之類的場麵話,問了兩句沈鴻影的身子如何,給他分配了職差,讓他中秋後便去翰林院修書。
這差事清貴又悠閒,妥善地考慮了沈鴻影的身體,沈鴻影自然謝恩。
張月盈他們二人剛剛出宮,幾道旨意便下往了後宮。貶常才人為紅霞帔,廖女官被逐出宮,升許宜年為正三品婕妤,並賜下貢錦十匹。最令人驚奇的是正在閉宮的皇甫德妃被削成了太儀,黃美人被升回了貴儀,均是從一品,二人再次同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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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張月盈帶著沈鴻影回了長興伯府,算是補上遲來的回門。
其實,沈鴻影中毒的第二日,楚太夫人就來過襄王府,陪了張月盈半日,但祖孫倆乍一相見,便迅速親香在一塊兒,把沈鴻影徹底拋在了腦後。
沈鴻影無奈,隻能被長興伯帶去了前院喝茶,對於長興伯話裡話外的試探,他概不理會,隻當是耳邊風,頗有情致地論起了道經。
回了久違的山海居,楚太夫人問起沈鴻影如何,張月盈隻道:“殿下如今待我還算體貼,想來日後相敬如賓應當不是什麼問題。宮裡太後孃娘看著他的麵子,也冇有為難孫女,反而賜下了不少東西。”
楚太夫人握著孫女的手,心算是暫時落下了一半。
忽而,門簾一動,春燕進屋通報:“太夫人,大公子聽說王妃歸寧特來拜見。”
張月盈柳眉稍顰,大堂哥張懷仁不是被髮配在通州讀書,從前為了探聽伯府的訊息,還惹出了當初春雨那一檔子事,怎麼突然回來了。
她看向楚太夫人。
楚太夫人道:“他跟著回京述職的通州刺史回來的,他去年便考上了舉人,瞞得是一點兒風聲都不露,通州刺史還要將三女兒許給他,送他回來當日便要提婚事,將大娘子給氣得不輕,你叔父也未見得有多高興。”
“春燕姐姐,你去問問大哥哥來找我是為了什麼。”直覺告訴張月盈張懷仁不是什麼簡單之輩,不覺得他來意單純。
春燕嚅囁道:“大公子說他是來應諾的,請王妃告知春雨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