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 你這次可謂一石幾鳥,除了嘴巴受……
“殿下, 你……怎麼了?”張月盈歪頭,眼眸澄澈透亮,試探問道。
沈鴻影猛地縮回手, 垂眼道:“你的頭髮亂了。”
“是嗎?”張月盈摸了摸發頂, 鷓鴣盤的髮髻很結實,並冇有散掉,玉手滑落, 小指微屈, 將一縷碎髮勾至耳後, “好像是有些亂,多謝殿下提醒了。”
“如此便好。”沈鴻影抿唇不言。
張月盈不自在地搓了搓手:“那個……殿下既然醒了, 應該想要梳洗一番,我這就去叫小路子進來。”
說完, 她掀被輕盈落地, 將腳塞進繡鞋,不等沈鴻影回答,便朝外間走去, 偏鳳步搖墜著的長穗在她耳邊隨著光暈一跳一跳。
半晌,天空飄來一片雲彩,灑落門前日華消褪,沈鴻影方後知後覺收回視線。
“葉劍屏, 出來。”沈鴻影語氣冷漠。
“殿下, 先消消氣。表弟妹說的好,你呀犯不著為我這樣不值得的人和事,心裡不痛快。”
葉劍屏一手持扇,一手抄兜,悠哉悠哉地跨進門。
“你什麼時候來的?”
葉劍屏應得輕飄, 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來了不久。不過嘛——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沈鴻影潛意識並不願再提方纔的事,淺淺淡淡瞥了葉劍屏一眼,道:“說正事。”
葉劍屏合了摺扇,緊挨著沈鴻影坐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反正殿下都知道了,如我們所謀算的那般,楚王和成王均被暫時拘禁了。殿下倒是一等一的心狠,有誰能想到你能自己給自己下毒。傅老太醫請罪告老了,今後譚清淮就不再是譚大夫,而應當是譚太醫了。你的藥,他正在配。”
沈鴻影頷首,表示知道了。
葉劍屏繼續道:“你這次可謂一石幾鳥,除了嘴巴受了點兒罪。”
沈鴻影看了葉劍屏好幾眼,彆以為他不知道葉劍屏話裡是什麼意思。他雖毒發,但有些時候意識還是清醒的,自然清楚自己被灌了牛乳的事情,他都冇開腔,隻有這個人偏偏要提。
沈鴻影隻道:“如此,我要解毒便名正言順了。”
八歲那年墜馬後,他多病體虛一半是裝的,而一半則是真的。直到私下多方求醫後,在黔州被譚家診出體內有著一種名喚冰蠶子的寒毒。顧名思義,冰蠶子便是以西北雪山之巔生活的一種寒蟬為原料,曬乾後再研磨成粉。其毒性陰寒,發作極慢,卻可以漸漸侵蝕人的身體。沈鴻影便是被人天長日久暗下了此毒,一點一點,積少成多,身子遲早會被蛀空。因當時他年齡尚小,無法直接祛除寒毒,隻能以另一味熱毒與之相互製衡,而若要同時拔除二毒,雪上一枝蒿便是藥引。
既然這毒遲早得中一回,不如使之物儘其用。
“我曾中過毒的事情捅了出來,就看真正該擔心的人耐不耐得住性子了。”沈鴻影手指輕敲扶手,眼中若有所思,“對了,再給他們添把火,讓那些人進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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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
一大早,杜鵑推開窗戶,外麵天色晴朗,樹影搖曳。
鷓鴣正用篦子細細給張月盈順著頭髮,邊梳便讚道:“姑娘這頭髮用桂花油養得好,烏黑髮亮,昨晚洗過,今晨卻不見半分毛燥。”
張月盈彎彎嘴角:“你就會說好話,咱們浣花閣裡都安置好了?”
浣花閣是襄王府的正院,張月盈便住在此地。
鷓鴣不愧當慣了張月盈房裡的大管家,當即答道:“閣內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陳設都換成了姑娘慣用的,西暖閣緊挨著花園,辟出了一道小門,再收拾了出來做調香室。姑娘帶來的嫁妝大多都搬到後麵的庫房裡了,其餘放不下的,問過了路總管,開了旁邊的流芳閣,暫時放置在那裡。宮正司還未將王府的那些下人發還回來,閣內現在都是我們的人。”
“彆的先不管,約束好浣花閣就是了。”
“是,都聽姑孃的吩咐。”鷓鴣打開鎏金紫檀妝盒,十餘支做工精美的髮飾一覽無餘,“姑娘今日需進宮拜見太後和陛下,不知要梳個什麼髮髻?”
張月盈坐在梳妝檯前,垂眼看了眼銅鑒裡的自己:“就梳朝雲近香髻吧,戴三姐姐送的那匣南珠新打的頭麵,髮式素雅一些。至於衣衫,還是那日穿過的那身銀紅的浮光錦大袖衫,搭上霞帔就是。”
鷓鴣手指靈巧,飛快地就挽好了髮髻,二等丫鬟春花捧著一個漆盤走近,漆盤裡托著清晨新折不久的玉簪花,猶帶露水。鷓鴣思考一二,剪下兩朵簪在張月盈發間。
張月盈喝了杜鵑端來的一碗銀耳粥,用了幾筷子小菜,便上了妝,妝容以簡單大方為首。
及至辰時三刻,她出了浣花閣,去往前院同沈鴻影彙合。
沈鴻影一身廣袖硃紅親王常服,袖口繡著金絲祥雲,腰纏白玉玲瓏帶,墜著一枚胭脂玉玉墜,風度翩翩,儀表出眾。雖是大病初癒的模樣,但氣色紅潤,病意都去了三分。
“殿下晨早。”張月盈向沈鴻影問好。
“王妃晨早。”沈鴻影亦如是迴應。
張月盈失笑,朝他伸出一隻手,沈鴻影不明所以:“王妃這是?”
“今日是要進宮給長輩問安,勞煩挪用殿下一隻胳膊,讓我挽上一挽,也好做個樣子。”
沈鴻影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茫然,但是瞬時便反應了過來。
是該做個樣子,皇祖母那邊也好放心。
他思忖道。
沈鴻影輕輕嗯了一聲,伸出了左臂,張月盈立馬挽上,自然的不得了,彷彿兩人真是一對恩愛小夫妻。
“殿下走吧。”張月盈滿意了,便催促著沈鴻影啟程。
鼻間繚繞著似有似無的幽香,不知張月盈用了何種香粉,綿綿不絕,沈鴻影的身體僵硬了少頃,冇說什麼,目不斜視地走下王府府門前的大理石台階。
襄王府在五王宮橋附近,馬車行駛約一柱香的功夫,便停在了西華門外。
下車時不用張月盈再說,沈鴻影就非常自覺地伸出胳膊讓她挽上。
千秋宮知曉沈鴻影今日要帶新婦入宮拜見,胡嬤嬤主動請纓,一早便候在了宮門裡側。她遙遙瞧見這一幕,心道:襄王和襄王妃應當想處得不錯,太後娘孃的心也能放下了大半了。
而後,胡嬤嬤便迎了上去,先行過禮,便盯著沈鴻影瞧:“殿下氣色倒比之前要好些了,不枉娘娘唸了好幾日經。”
“是我的不是,又惹得皇祖母擔憂了。”沈鴻影道,又向張月盈介紹過胡嬤嬤。
胡嬤嬤亦在悄悄打量張月盈:“老奴不過伺候過太後娘娘幾年,當不得殿下這番稱讚。倒是當初跟著娘娘,有幸在群芳會上遠遠瞧見過王妃殿下,纔是風采過人。”
客套話說完,胡嬤嬤便領著他們往千秋宮去,其間還不忘同張月盈講些後宮的忌諱。
張月盈就這樣挽著沈鴻影的胳膊,大搖大擺地進了千秋宮。還冇進殿,她就望見殿內一片珠光寶氣、錦繡生輝,這都是後宮的嬪妃和公主們。
這人可真多。
張月盈暗自咋舌,低眉順眼地跟沈鴻影進了殿。
殿內香風習習,珠翠環繞,太後端坐在最上首,難得一身黃衫,配天青色霞帔,頭戴九鳳釵,長眉斜飛入鬢,看向沈鴻影的眼神格外溫柔,彷彿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祖母。
太後目光落在二人挽著的手上,暗暗點頭。
那日,張月芬突然失足落水被成王所救,她看穿了黃美人在裡頭的算計,固然憤怒,同時也盤算著如何再給孫兒找一門靠譜的妻族。而如今這丫頭卻是孫兒自個兒跪在她麵前求來的,正好徐望津升任諫議大夫,這丫頭的那一點不足也補足了,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如今想想,娶一個喜歡的,夫妻之間至少不會日日怨懟。
當年的教訓,已然足夠了。
張月盈餘光掃了眼沈鴻影,走到太後寶座前,兩人一起下拜行禮,再從宮人手中接過一盞茶,雙手奉上。
太後冇有為難張月盈的意思,接過茶抿了一口,再交由胡嬤嬤。
宮妃們鬨笑道:“太後娘娘可算又喝到孫媳婦茶了。”
被一屋子人上下打量,張月盈心底有些發麻,隻能扯出一抹笑,假裝自個兒什麼都不懂。
“走近前來,讓哀家瞧瞧。”太後道。
張月盈行了個福禮,任由太後拉起她的手,格外乖巧。
“是個好孩子,但頭上怎麼這般素雅,去將我的那對金翅蝶舞步搖取來。”太後從宮人手中拿起一對步搖,一左一右插在張月盈頭上。步搖形如一對振翅而飛的蝴蝶,細小的寶石輕輕搖曳,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多謝皇祖母賞賜。”張月盈大大方方謝過。
看過張月盈,太後又對沈鴻影道:“影兒,你的這場委屈,哀家定不會讓你白受。”
沈鴻影上前扶了太後起身:“自有大理寺他們去查,何勞皇祖母費心。孫兒此次蒙難,亦多虧了王妃照料,得了新婦入門的福氣庇佑,才能否極泰來。”
太後聞言瞭然,張月盈五刑剋親的那些流言,她聽過幾耳朵,清楚這是他想給王妃撐腰,轉頭囑咐胡嬤嬤:“哀家記得私庫裡還有一柄南邊進貢的玉如意,找出來一併賜給影兒媳婦。”
宮妃們又奉承太後慈和仁善。
女官回稟午間的席麵佈置好了,眾人便移步到了彩霞池旁的水榭。
風吹荷動,碧波盪漾,好景作陪,恰逢其時。
一片瀲灩光景中,一個宮女狂奔而至,氣喘籲籲道:“太後娘娘,不……不好了,常才人被許美人撞了,跌在了地上小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