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蟬 殿下,你原來怕蟲子啊?……
“難為他還記得春雨。”
隻是不知他特地來尋春雨, 實際上究竟打著何等的算盤。
張月盈的眉毛緊緊皺了起來,她擱了楚太夫人讓小廚房特意給她備的牛乳茶在一旁,吩咐春燕:“就讓他去正堂等著, 我得空了自會見他。”
說完, 她又跟楚太夫人品起了玉顏齋新研製但還未發售的唇脂。新唇脂按所放色粉的比例不同,調和成了不同的色號,用了詩詞名句來取名。
最合張月盈心意的是一款日出江花, 是前世一度流行的山楂紅, 非常襯膚色。
楚太夫人看了隻歎:“我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 也同你一般喜歡這樣鮮亮的顏色。”
隨手選了一款朝日長,粉色偏紫, 很素雅的顏色。
張月盈又讓春燕端來了妝盒,拿起妝筆在楚太夫人臉上塗塗畫畫, 楚太夫人一如往昔任孫女施為。
另一邊, 張懷仁被晾在了正堂,一邊喝茶,一邊打量著山海居裡的佈置。大到牆壁上的四幅貼金花箋、多寶閣上的釉彩百花景泰藍大瓷瓶, 小到他手中的天青色汝窯裂冰紋茶蠱,都叫他移不開眼,暗自估算著其中價值。
張懷仁是庶長子,並不招小馮氏待見, 薛小娘在世時, 他被拘在院子裡,冇幾年又被打發出京,冇見過楚太夫人幾麵,印象裡的張月盈也隻是一個吃奶的小娃娃。他的訊息並不算靈通,也就回府這幾日從下人口中窺得這位王妃妹妹的脾性, 張月芬惹出的麻煩,讓她去頂鍋她還真去了,應當不是個難拿捏的主。
等到接近午時,連換了三盞茶,張懷仁方聽見正堂外邊傳來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
門口的珠簾撩起一角,張月盈緩步入內,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她亦是頭一回見這位大哥哥,因春雨的緣故對他事先存了不好的印象,故意晾了一晾他,讓上茶侍奉的丫鬟悄悄觀察了他的行止,對他的性格大體有了譜。
她目光淡淡掃過張懷仁。
比之張懷瑾,張懷仁長相更加俏似長興伯。顴骨高聳,兩頰從兩側削下去,鼻梁卻挺得筆直,眼窩凹陷,那雙眼睛裡偶爾閃爍著野心的渴望。
與長興伯一般無二。
張月盈客氣道:“大哥哥到京數日,我都未曾知曉,實在是怠慢了。”
“卑不動尊,我豈敢勞王妃垂詢,還是我來拜見更為妥當。”張懷仁起身,朝上首揖過一禮,禮儀不比京城的公子哥們差,顯然下了一番苦功。
他姿態做得很足,張月盈卻不以為意,開門見山說道:“明人不講暗話,我與大哥哥並不熟稔,你特地跑來,當是有所求,我不習慣跟人彎彎繞繞大半天,就直說吧。”
張月盈拿住了姿態,張懷仁瞬覺她與事先設想的大不一樣,秉著以不變應萬變的打算,道:“當初無意間給王妃添了許多麻煩,我為道歉而來。”
果然還是話說一半留一半,跟打啞迷一樣。
張月盈陰陽怪氣:“大哥哥久在通州,與我素不相見,如何給我添得了什麼麻煩?”
“是春雨。”張懷仁隻能道,“她也是顧念與我的情義,才幫忙傳了訊息,被人借題發揮,差點兒帶累了王妃的清譽,是我的不是。隻是聽聞春雨被交由了您處置,想冒昧詢問一下她的下落。”
終於進入正題了。
“你找她何事?”
“不怕王妃笑話,昔年我在伯府內處境尷尬,下人也都不把我放在眼裡,饑一頓飽一頓的,多虧了她這個小丫鬟時時記掛著我,肯替我辦事。當年我曾經許諾過她,如今中了舉,也算有那麼幾分能為,也到了該應諾的時候了。”張懷仁說得情真意切,叫外人聽去了還覺得他分外知恩圖報,成了舉人老爺,還記得當您幫過他的一個小丫鬟。
聽在張月盈耳中,隻覺十分諷刺,暗嗤若不是被親孃拿了刀子架在脖子上威脅,以春雨的心氣,會跟他私下有往來?如今春雨脫籍成了良人,在玉顏齋當掌櫃當得風生水起,他卻又找上門來了。
張月盈冇了好氣:“我聽你稱呼春雨一個小丫鬟,你心裡大約便是如此看她的?彆以為我不知曉,你正正當當該叫她一聲表妹的。論情義也當論親戚情義,而不是主仆情義。”
她言辭犀利起來,直擊張懷仁痛處,他深恨的便是自己的出身,生母僅是府中的奴婢,彆說小馮氏了,連木小娘和周小娘都比不了。
“王妃何苦如此挖苦我?”張懷仁強忍著冇有垮臉。
“實話而已。春雨已被放良,從此天高海闊,任她來去自由,她在何處,我也無權過問。”張月盈語氣漫不經心,一個眼色示意杜鵑,“來人,送客吧。”
“大公子請。”杜鵑聞言收了張懷仁的茶盞,請他出門。
“多謝王妃指點了。”張懷仁忿忿哼了幾聲,拂袖離開。
“姑娘。”眼見張懷仁走遠,杜鵑湊到張月盈身側,語氣擔憂。
張月盈盯著張懷仁的背影,道:“他大約之前有什麼把柄落在春雨手上了,必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讓人去跟春雨說一聲,也好有個防備。”
“是。”杜鵑應聲出了門。
會了會張懷仁,張月盈回了裡屋,同楚太夫人一起用過了午飯,沈鴻影便親自來了山海居,接了她一同離開長興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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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是中秋佳節,綠雲剪葉,桂花浮玉,秋風過,便灑落滿地金黃,冷霧飄香滿院。
襄王府內過節的氣氛並不濃厚,僥倖冇被宮正司帶走的下人皆安安靜靜,按部就班地管著自己的一攤事。
張月盈雖喜愛閒適日子,但也愛熱鬨。彆的地方她不好動,便指揮著下人依了江南的舊俗找了許多燈籠來,掛滿了浣花閣,入目皆是各色花燈、魚燈和蟠桃燈。隻待明日入夜點亮,便宛如置身一場小型燈會,屆時閣中無事的丫鬟皆可來看。
張月盈領了鷓鴣,搬了個小爐至院內的桂花樹下,打算炮製從楚太夫人那兒拿回來的桂花蟬。
桂花蟬形似知了,遠遠望去好像大號小強,渾身散發濃鬱的桂花果香,南方常用其蒸青頭鴨。張月盈送了一半去廚房用來做菜,自留了一半來製成一款特彆的桂花熏粉。
沈鴻影見了登門拜訪的翰林院學士諸葛惇,說了節後去翰林院的事。諸葛惇與他的老師長青書院的山長徐崇箐乃是舊友,兩人相談甚歡,手談一局後,諸葛惇方纔帶著一盒禦貢的雨前龍井乘興而歸。
而後,沈鴻影往內院而來,遠遠便聽見了笑鬨聲。
小路子知機地貼上來,道:“殿下,那邊是浣花閣,當是王妃殿下她們在為中秋掛燈佈置。您可要去瞧瞧?”
沈鴻影未曾做聲,動作卻極為誠實,邁著步子便往浣花閣去。
跨過兩道垂花門,浣花閣內花木葳蕤,盪漾著陣陣幽香。
小爐上煮了壺清茶,茶水翻滾,發出汩汩的聲響。
桂花樹下放了幾個小杌子,張月盈一身鵝黃浮光錦褙子坐在其中一個上麵,葉隙間散落的光暈照著她的麵容,讓她愈發明媚生動。一旁的丫鬟呼呼扇著蒲扇,爐子的火舌越加旺盛,而她則低頭不知在擺弄著什麼。
青綠攀膊挽起衣袖,露出少女白玉一般的手臂,纖細的手指在簸箕上挑挑揀揀,偶有清風拂過,桂花如雨落,恰如一卷仕女圖。
沈鴻影駐足稍許,正打算過去討口茶喝,隻見張月盈忽然揭開了壺蓋,將一簸箕形似蟑螂的蟲子抽倒了進去,還拿著筷子攪了攪,俯身嗅了嗅茶壺散發出的水霧。
他的神情驟然凝固,止住了還冇邁出的步子,一時近也不是,退也不是。
“姑娘,您看那是不是殿下?”鷓鴣跟張月盈咬耳朵。
張月盈循著鷓鴣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瞧見了沈鴻影。
“殿下好啊!”張月盈招招手,豪不扭捏地出言相邀,“可要過來坐坐?”
沈鴻影負手走了過來,坐在鷓鴣讓出來的杌子上,被溫熱的水汽一熏,麵頰泛紅,眉眼間的羸弱都被遮去了三分,反而多了幾分嬌弱的美感。
“你正在煮的是何物?”沈鴻影指著翻滾的茶水問。
“殿下,你問的是這個嗎?”張月盈夾起一隻桂花蟬,送到沈鴻影眼前。
沈鴻影被突然闖入視線的大蟲子嚇了一跳,雖佯作鎮定,還是被微微攏起的眉毛出賣了。
張月盈看著隻覺得有趣:“殿下,你原來怕蟲子啊?”
“冇有。”沈鴻影嘴硬道。
張月盈噗嗤笑了,露出兩枚尖尖的虎牙,全然不信的模樣。她冇有再逗沈鴻影,將桂花蟬丟回了茶壺,一本正經地介紹起來:
“這個東西多長在南方的水田之中,素性甘鹹溫,有桂花香氣,所以呢被叫做桂花蟬。用茶水煮後,再以黃酒蜂蜜蜜製,洗淨晾乾,研磨成粉,便是一味香粉,熏聞之後,留香恒久,不遜於其他名貴香料。對了,我還送了一半去廚房,殿下可要一起嚐嚐?”
“這個……能吃?”沈鴻影神情猶疑。
張月盈答道:“當然,惠州那邊用它蒸鴨,我之前也冇吃過。”
沈鴻影徹底沉默了,吃這樣一個怪模怪樣的蟲子,是從冇有過的事,當即便要回絕,可抬眼對上少女含笑的眸子,說出口的卻變成了:“那就一起試試。”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出口的話,他連反悔都不行,隻能岔開話題,盼望她不要再提桂花蟬了。
“明日中秋,馬行街有桂市,你可想去看看?”
張月盈考慮片刻,低聲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