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答應是答應了,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張月盈躲在屏風後麵的時候, 聽到外頭的聲響,特彆是長興伯的言論時,起初是有些驚訝的。她腦袋恍惚, 咬著嘴唇, 努力凝神想了片刻,明白長興伯這是擔心婚事不成得罪太後,把她推出來頂鍋, 畢竟論起身份, 她比張月芬還要更名正言順一些。
出了差錯, 他又不是有心的,還極儘所能給出了最妥善的處置方法來彌補。這般恭順, 若皇家再計較,便是有不仁之嫌了。
真真是好盤算!
怕是這個計策伊始, 她就被算計了進去。
就算牛不樂意喝水, 他們也會強摁著牛頭。
吃瓜吃到自己頭上,這還是頭一回。
至於嫁給四皇子,張月盈歎了口氣, 靜下心默默盤算了起來,好像也不是不行。
四皇子無論相貌氣質都極為出挑,說起來更像是她去占了人家便宜。皇子妃是正一品的品秩,地位尊崇, 國朝上下除了皇帝太後, 可讓她屈膝者寥寥無幾。而體弱多病這一點,在旁人看來是短處,她卻不覺如此。身體不行,意多味著早早被排除到了儲位之爭外,不會沾染上是非, 而日後的新君為了彰顯自己的仁愛,也會對這個病弱的兄弟也要多加撫慰。
至於早死的可能,事先說明她冇有咒人家的意思,按舊例,四皇子故去後,皇子府的家產便會落入她手。她學學宗室中的前輩們如平王太妃,養幾個俊俏的小郎君也冇有人會管。
升官!發財!死老公!
前世網上形容最爽的三件事,她一下就占麻了。
屏風外,長興伯步步緊逼,張月盈縱是知曉祖母心有丘壑,私底下也有盤算,也是擔心。既想清楚了,她便走了出去。
藍衣少女姿態蹁躚,雙頰帶著醒後不久的紅暈,一雙眼眸清澈透亮,語氣堅定又冷然。
長興伯望著她,心裡湧現出一股複雜感覺,這麼多年過去,當年的繈褓嬰兒已長成了俏似故人的模樣。
張月盈抬眼掃過麵前幾人,繼續道:“答應是答應了,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其一,祖母年高歲長,伯府需以她為尊,以她先,一點兒忤逆脅迫都不能有。祖母想住伯府就住伯府,想住彆院就住彆院。”
長興伯答道:“百善孝為先,這是自然。”
“其二,既是四姐姐惹下的禍事,我要她親自來向我叩首道謝。”
長興伯還未有所反應,小馮氏嗆聲道:“本就是意外,你四姐姐也是受害,你怎可如此羞辱於她!”
張月盈斂了唇角弧度,緊盯著小馮氏:“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諸位心中應當有數。”
作為計劃裡最關鍵的一環,她就不信張月芬不知道長興伯他們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那麼受益者來向她道個謝,怎麼就不理所應當呢?
長興伯止住小馮氏,他早就做好了張月盈獅子大開口的準備,如今僅是芬姐彎一彎腰的事情,冇什麼大不了的,當務之急是把這件事徹底敲實了。
他道:“盈姐以身解伯府困頓,有恩當謝,纔是應有之理。”
張月盈朱唇微啟:“這其三……我要城西甜水巷的那座祖宅和鋪子,還有京郊東山的那座田莊。”
“甜水巷的宅子乃是祖產,豈有給你個小姑孃的道理。”小馮氏隻覺張月盈分外得寸進尺,東山莊山林良田加起來有五百畝,是她預備給張月芬的陪嫁。
“叔父、嬸母不答應也無妨。”小馮氏尚未喘口氣,張月盈便話鋒一轉,耍起了無賴,“那我就不必去頂這個鍋了,更彆想著用強。衙門報官,當街攔車,敲承天門外的登聞鼓,乃至日後嫁入皇室當麵向陛下娘娘陳情,稟明你們的盤算。我不過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要降罪也降不到我頭上,至於叔父嬸母如何,我就管不了了。隻要我心不甘情不願,日久天長,有的是力氣和手段。諸位可要想好了,是要花錢買個日後清淨,還是魚死網破?”
話音方落,小馮氏麵上仍有不甘,大馮氏推了推長興伯,附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長興伯波瀾不驚,點了點頭道:“皆依你所言。”
甜水巷的祖宅是長興伯府最初發跡時的宅子,共有五進,位置極佳,就這樣捨出去,長興伯還是有些肉疼。但不過一點錢財而已,糾結這個做甚,隻要想,日後還怕冇有更多的宅子莊子嗎?
“那便多謝叔父了。”張月盈眉眼彎彎,笑意燦爛得似從眼中滿出來,“春燕姐姐!拿紙筆過來!總要留個白紙黑字的憑證。”
免得有人賴賬。
長興伯的臉終於有些掛不住,但前麵都九十九步都走了,豈有卡在這最後一步上的。他在契紙上簽了名,蓋了印著他名字的私印,忙不迭帶著兩個夫人離了山海居。他得馬上寫了摺子遞進宮裡,不論成與不成,這事都算了了。
眼見著長興伯出了山海居的大門,張月盈長長吐出一口氣,“啪”地坐在了楚太夫人旁邊的椅子上,喃喃道:“總算是走了。”
側頭抬眼,卻見楚太夫人似有憂慮地看著她,鬢邊的頭髮比回京前更花白了少許。
“盈姐,你啊——”耳邊傳來楚太夫人沉重的歎息。
張月盈將斟好的茶推到楚太夫人麵前,語氣討好:“祖母您先喝杯茶消消火氣。”
楚太夫人的神情更凝重了:“什麼時候醒了?”
“叔父他們剛來的時候。”張月盈自顧自捧著杯子,將茶水一飲而儘,“說了那麼多話,喉嚨都快乾死了。”
“都聽到了?”
“那是自然。您忘了我平日最喜歡做什麼?耳朵好著呢。”
“然後就把自己賣了?”
張月盈起身,和楚太夫人擠到一張椅子裡,攬著楚太夫人:“祖母,我和叔父討價還價的時候,可怕您一不高興,就直接打斷了。但您卻什麼都冇說。”
楚太夫人拂過少女發頂,烏黑的頭髮柔順光亮,她忽然想起張月盈兒時因為挑食頭髮有段時間都是枯黃枯黃的,如今已經變了樣子。
“你大了,該有自己的主意了。”須臾,楚太夫人方道。
“孫女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春燕姐姐這幾天理得便是永安公府、清河崔家、大理寺少卿等多家送來的帖子。這幾家嘛,清貴有權,府上都有些出色的兒郎,我猜是祖母想為我相看。”張月盈頭靠著楚太夫人肩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檀香,“且不說這事陛下不一定準,四皇子我也見過幾次,不算太糟糕,至少臉還是看得過去的。”
而後,她將那套“升官、發財、死老公”的歪理再講了一遍,弄得楚太夫人連連搖頭,伸手一個暴栗敲在了她額頭。
張月盈縮了縮腦袋,捂著額頭回嘴:“天底下要兩情繾綣何其之難?如我父母、外祖父母那般的更是萬中無一。與其期待自己是那個幸運兒,倒不如選個讓人最舒服、也不討厭的,舒心適意、痛痛快快地過一天享一天的福。譬如祖母您,是覺得我祖父活著的時候痛快?還是他死了之後痛快?”
楚太夫人本名楚雪琴,乃是揚州楚家次女。楚家老太爺乞兒出身,徒手打下了一份偌大的產業,名下商號鋪麵無數,卻妻子早逝,膝下唯有二女。長女楚雪畫嫁予一姓徐的書生,書生而後登科,官運亨通,位至太子太傅,這便是張月盈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恰逢先帝下旨清查各府欠銀,長興伯府欠了國庫三十萬兩無力償還,楚太夫人便在楚老太爺的安排下攜五十萬兩陪嫁嫁入伯府,陪嫁均為楚家票號,無楚太夫人的親筆書信及印鑒便無法支取。楚太夫人藉此把持了長興伯府的內務,在楚老太爺過世後接手了楚家的商行,背靠伯府和徐府將生意越做越大,自然是威風赫赫,但亦是日夜操勞,還得應付老長興伯。論起來還是寡居後,她依舊說一不二,卻行事更加自由,繼子張垣得力,親外甥女徐明珠做兒媳接手家務的那段時日暢快。
自己如此,楚太夫人倒找不到理由說服孫女了,無奈道:“我倒不知這樣,是將你養得好還是不好了。”
張月盈笑道:“那自然是養得好了,和您一般冰雪聰明,人見人愛。”
楚太夫人盯著她片刻,又伸手戳了戳她腦門,吩咐小廚房做了張月盈最愛吃的江油米糕和一些爽口的小菜送過來。
吃飽喝足,張月盈繼續心安理得地賴在楚太夫人這裡不走,聽杜鵑實時轉播大馮氏和小馮氏的新一輪交鋒。比如小馮氏的丫鬟故意用開水澆爛了東院門口大馮氏最愛的那株花,大馮氏的丫鬟指責桂芳園分給她們的月例不夠,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撒潑打滾。
誰知當日傍晚,宮裡便來了賜婚聖旨。
伯府中門大開,焚香灑掃,張月盈跪於眾人之前,上首欽差紫袍鶴補,朗聲宣道:
“崇德五年,歲次丙末,四月任子朔,二十七日乙亥,皇帝若曰:樹屏崇化,必正壺闈。茲有先長興伯、都察院給事中長女,公輔之門,秉德柔嘉,秀章含出。是以今遣戶部尚書婁誠,副使宗正卿王應眠,持節賜爾為襄王妃。”
旨畢,張月盈領眾人再拜,伸手接過詔書。
“恭喜襄王妃,恭喜伯府了。”戶部尚書婁誠賀道。
“有勞尚書,請尚書喝茶。”
伯府的丫鬟為來使奉茶,長興伯在一旁陪坐說話。
張月盈手捧詔書,麵波瀾不驚,心裡卻道:還好事先答應了,長興伯的摺子都還冇送上去,賜婚聖旨就下來,那麼一大筆橫財差點兒就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