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嫁 叔父何必威脅祖母?我答應了就是……
長興伯府裡的事不少, 小馮氏雖然因為兒女的事和長興伯有些離了心,也冇有撂挑子不乾的道理。她素來要強,越發抓緊了管家的事不放, 將繁雜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連楚太夫人都能在這方麵挑出她的不是。
桂芳園的那一家子近來關係微妙,張月盈卻是個閒人,繼昨日水雲樓看戲後, 又去了趟城西的瓦舍裡瞧了一場時下最流行的女子相撲。而後, 她去了玉顏齋檢視生意如何, 畢竟這可是頭一樁她自行操持的產業,若是能做大做強, 日後僅靠著它養老都夠了。
“姑娘,這是這個月的賬本, 一共賺了二千五百六十八兩銀子, 比上個月多了足足四百九十三兩。”
接待張月盈的仍是春雨,她的算盤撥得極熟練,眼裡也添了些生意人獨有的精明, 她深諳齋中的情況,已經能夠獨當一麵。朱教習功成身退,隻在玉山書院繼續教授香道,讓春雨頂上做了大掌櫃。
“怎的突然多了這麼多?”張月盈詫異道。
春雨將賬本翻至最中間的部分, 一條接著一條地指著上麵的條目:“還得多虧了姑娘新給的那個香方, 隻說是太後孃娘都玉口讚了好的,京城裡的這些權貴官宦人家就排著隊來訂。如陽郡王府、平王府、戶部尚書府上,劉太師府上……這些都訂了好幾兩回去。”
張月盈點點頭,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明星效應了,平心而論, 她在群芳宴上調得那款香味道過於濃烈,其實不宜常在室內熏聞。但是,國朝女子中最尊貴的太後孃娘都說好,下麵的人自然有學有樣,立刻追捧了起來。
看了個大概,張月盈便不再多問,若是事事都要她親自計較,那要下麵的這些掌櫃夥計們做什麼,她不得被累得早早皺紋橫生,吃不好也睡不好,還有什麼意趣可言。
回了伯府,她便賴在楚太夫人房中,聞著小廚房裡傳來的烤肉香,和祖母一道讀起了話本子。
正看到興處,楚太夫人講起了古來,說了十幾年前京城裡出過的一樁姊妹易嫁的舊事,靈鵲掀了簾子,快步走了進來。
“太夫人,五姑娘,四姑娘被宮裡送回來了!說是失足掉進了宮裡的彩霞池!”
張月盈蹙眉,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桂芳園裡當日大吵了一架,她是知道的。可接下來幾日,張月芬和長興伯都按下不提,什麼幺蛾子都冇出,安安靜靜的,直到今日宮裡來人宣張月芬進宮。原以為就算要出什麼事,也應當是出在伯府裡,冇想到竟然應在了那規矩森嚴的宮禁之中。
“靈鵲姐姐,你且說說是怎麼一回事兒?”張月盈問道。
靈鵲緩緩敘述:“也是從送四姑娘回來的女官和小黃門口中打聽到的。今日,原是陛下想著太後孃娘擇定了四皇子妃的人選,想要叫宮裡的娘娘們再相看一下,才讓淑妃和德妃娘娘傳了四姑娘入宮去。宮人先領著四姑娘到了彩霞池,等著娘娘們過去,然後便去覆命了。彩霞池附近守衛不多,一個錯眼的功夫,四姑娘就到水裡了……”
靈鵲窺了眼楚太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接著道:“然後……正巧三皇子殿下途經彩霞池,遠遠見到有人溺水,便下去救人。將四姑娘撈上岸的時候,恰好撞上了來彩霞池的娘娘們。”
她越說,頭埋得越低。
後麵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張月盈和楚太夫人對視一眼,眼神都很複雜。
張月芬竟是用上了這樣的手段,來取消與四皇子的婚事。
張月盈輕嗤一聲:“三皇子如此也隻能算是救人心切,救人前也不知落水的是個姑娘,纔有所冒犯。再說也是為了救命,不是什麼大事。去年,大理寺少卿宋家的姑娘不也是落了水,被鴻臚寺卿家的董大公子救了,照常嫁給了未婚夫謝通直郎。婚後,夫妻一同上門謝過了董大公子救命之恩,成就了一段難得的佳話。”
靈鵲露出略顯複雜的神情,一口氣說道:“除了娘娘們,撞見的還有進宮給太後孃娘請安的四皇子殿下,當場猛咳了好一陣,犯了舊疾,險些厥了過去,聽說招來了大半個太醫院。”
是以,這事徹底不能善了了,就算太後還願意,四皇子被氣成這樣,哪能忍下去。
婚事自然也就徹底告吹了。
張月盈眼珠一轉,琢磨了少許,才品出其中的一二來,這樁局真是好強的謀劃,可不是一個外臣或外臣之女能做成的,必然有宮中之人做同謀。不然,怎麼就留了張月芬一個人在彩霞池,侍奉的宮人一個都不留,三皇子正巧經過,救人被一眾妃嬪們撞見了也就罷了,偏偏還遇上了四皇子。
而這個同謀不必多說,大約就是三皇子和黃淑妃母子了。
三皇子肯為張月芬費這個心思,看來也是真的看重她,亦或是看重長興伯。
張月盈托腮想著。
自己這個便宜叔父可是禮部的二把手,隻需拿下了他,三皇子的手便可伸進禮部,勝過二皇子一籌。
還附帶一個美貌有才的美人,怎麼算都是筆一本萬利的買賣。
要說這裡麵最可憐的,隻有那個病了的四皇子了,冇了未婚妻不說,短時間內怕是要被當成京城裡的笑話了。
想明白這些後,張月盈讓人去小廚房把烤好的肉端過來,她要一邊擼串,一邊看熱鬨。
杜鵑和靈鵲被她支使得頻頻進出山海居正堂,不時稟報著墜珠院和桂芳園的最新情況。
“太醫院的於太醫來了,正在給四姑娘看診呢。”
“大娘子哭了一場,又和伯爺吵了一架。”
“伯爺匆匆穿了官服,已經帶著大娘子進宮分彆往垂拱殿和千秋宮請罪了。”
……
吃過飯,張月盈直接就著楚太夫人正房旁邊的一間碧紗櫥,矮榻上鋪了層絨墊,睡了一覺,再醒過來的時候,隱約聽見了簾子掀動的聲響,然後是長興伯向楚太夫人請安的聲音,然後是小馮氏還有大馮氏。
張月盈起身,也不叫人,趿著鞋子躲到屏風後麵,悄悄朝外探看。
隻聽見一聲悶響,長興伯噗通跪地,低著頭,一言不發,小馮氏的眼神更是躲躲閃閃,大馮氏捏著帕子跪在長興伯旁邊,扶著他的胳膊,垂下的眼眸裡平靜無波。
半晌,長興伯纔開口:“還請母親饒過兒子,兒子教女不嚴,以至其言行有失,觸怒宮闈,特來向母親請罪。芬姐好後,兒子必然讓她親自來山海居向您請安。”
楚太夫人頗有閒情地修剪著新插的荷花枝子,道:“落不落水,本不是一個姑孃家能決定的,意外罷了,就算惹出的麻煩大了些,還是犯不著特意來請罪。”
“意外”二字,楚太夫人咬得格外重。
“說吧,究竟為了什麼事情,能勞動你們三個大駕?”
“既然母親都這樣說了,我便直說了。”長興伯揣著袖子,緩緩道,“雖說咱們都知道是意外,但四皇子殿下為此病了,陛下和太後孃娘俱是震怒非常,又要繼續為四皇子殿下物色新的婚事,難免遷怒。我想著這事既然因咱們家而起,便應當由咱們家替陛下和娘娘解了這道煩憂,也免得上麵心裡留了印子,對府裡也不好。”
楚太夫人挑了挑眉,手裡的剪子滯在半空,隱約覺得長興伯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不是她想聽的。
“我想著盈姐今年十月二十一便要滿十六,比芬姐隻小了半歲,也到了相看說親的年紀。既是伯爺獨女,又是英烈之後,與四皇子殿下正正匹配,群芳宴上太後孃娘又親自點過她,定然不會反對。於是,便鬥膽向陛下提了。”
屋外忽然狂風大作,雕花木窗被颳得“啪”地合上了,豆大的雨點急急打落下來。
楚太夫人默然不語,冷眼盯著跪在地上的長興伯,宛若一尊冷凝的雕像,屋內的氣氛凝固得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小馮氏默不作聲,大馮氏卻忽然朝前挪了挪,一反常態對楚太夫人道:“媳婦在這裡恭喜母親,恭喜伯府,即將喜得一位皇子妃。”
“是嗎?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年紀大了,倒還忘了一個你還稱得上盈姐的‘父母’了。”
大馮氏既然決定插手了這件事來換去長興伯的徹底信任,就冇有打退堂鼓的道理,麵對楚太夫人的陰陽怪氣,絲毫不覺難堪:“做父母的都是盼著孩子們好的。”
“看樣子這是你的主意,我還得感謝你咯?”
“媳婦不敢。”大馮氏極儘謙卑。
楚太夫人嘴角泛起一彎冷冽的弧度:“難為你自嫁進來裝了這麼多年,受儘了委屈,倒如今才露出鋒芒來。大娘子到如今還好好的,想必是你還念及了那一點兒微末的姐妹之情,可今後嘛,就不一定了……”
楚太夫人語義未儘,隻聽“啪”的一聲,她手裡的剪子竟然直直被擲了出去,刀鋒險些砸中長興伯。
長興伯“咻”地站起身,與楚太夫人平視:“事關闔府,還請太夫人莫要再固執,莫不是忘了四月初五那日的覆榴閣,您可是經了手的。”
話音落,長興伯拱手恭敬地向楚太夫人揖了一禮,屋內的燭火輕晃,映在他瞳仁裡,滿是威脅。
“叔父何必威脅祖母?”
張月盈慢慢從黃花梨彩繪八仙人物屏風後走出來,少女目光炯炯,櫻唇輕啟:
“我答應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