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 她火氣可真大,路過的狗怕是都……
宮中早傳出欲聘長興伯之女為四皇子妃的訊息, 卻冇料到此長興伯非彼長興伯。也有知曉內情的暗自唏噓少頃,不知是為張月芬歎惋還是慶幸。比起同天下達的另外兩道旨意,這場賜婚並未在京城中砸出多大的水花。
第一道旨意是冊封諸皇子為王, 二皇子為楚王, 三皇子為成王,四皇子為襄王,年紀尚幼的五、六兩位皇子得了郡王爵位, 隻待成年後再上封號。
另一道旨意則是召工部主事許冕長女許宜年入宮, 為正四品美人, 並升任許冕為五品宣正大夫兼水利司司長。後宮初封位分以嬪妃家世來論,威儀赫赫如黃淑妃都是從最低等無品的禦侍做起。後宮久不進人, 許宜年忽而得封高位,且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著實有些令人側目。
玉山書院中亦是議論紛紛。
熏風乍起, 草木幽香,海棠謝去,榴花綻開似火。
許宜年已預備於三日後入宮, 自然不再來玉山書院,而是在府中受教習嬤嬤們的訓導。但人雖不在,也不妨礙她成為話題中心。
“許家姐姐在群芳宴上格外出眾,太後孃娘應是那時就定下她了。”一個姑娘道。
另一人湊到其他人耳邊, 壓低了聲音:“我聽我娘說……”
“也不知道宮裡看上她什麼了?”話音剛落, 幾人對了個眼神,執著扇子轉頭,看向一身縹碧團花褙子的的許宜人。
“怎麼?”許宜人挑了挑眉,“以為許宜年飛上枝頭做了鳳凰,忙不迭要去捧她的臭腳了?宮裡那麼多娘娘, 陛下恐怕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吧。”
許宜人這話說得刻薄,旁人都看不下去了,一身扶光橙長衫的姑娘道:“許七姑娘,許美人已為天子嬪妃,便不是你我能隨意貶低的了。雖然七姑娘與美人素有恩怨,但你已因此被教習們警告了兩次,還是尊父請了輔國公夫人向山長說情,你才能回來。若是再犯,怕是要退學了。”
另有人幫腔道:“七姑娘同許美人畢竟是堂姐妹,血緣上是斷不了的,聽聞許國公也往美人府上送去了不少金銀,這是要重修就好呢。”
許宜人一聽到這個臉瞬間冷了下來,那些書畫珍寶送給許宜年,比砸碎了喂狗都還不如。她有氣發不出來,“哼”了一聲,轉身風風火火離去。她走得速度極快,完全不顧路上有冇有人,直直就撞了上去。
張月盈抱著琵琶正與馮思意說話,見許宜人過來,輕盈地朝邊上一閃,躲避開來,許宜人卻“啪”地一屁墩摔在了地上。
“嘶——是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撞我!”許宜人吃痛,旋即嗬道。
“你怕是要先去學學怎麼走路纔對,自己差點兒撞上了人,還倒打一耙。”馮思意近來為了嗆沈允城,跟人學著說話怎麼陰陽怪氣,倒是頗有成效。
“你們……”許宜人看向張月盈,目光不善,“哦,原來是張五姑娘,全京城都知道你撿了旁人不要的東西,要是我……”
張月盈笑眯眯地盯著她:“許七姑娘,須知陛下所書的聖旨上從始至終隻寫過我一個人的名字,你最好還是管好你的嘴,想好了再說話,莫要有一日死於口舌之下。”
“你咒我?”
“善意的提醒罷了。”張月盈聳聳肩,提步離開,和馮思意一起走遠了回頭,瞧見許宜人猛地一連踢了好幾下鋪地的石板,反而傷到了腳,最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馮思意嘖嘖稱奇:“她火氣可真大,路過的狗怕是都要被她踹兩腳。”
張月盈答:“還能是什麼?情場戰場兩不得意唄。”
馮思意立馬被勾起了興趣,一臉八卦:“‘戰場’我還能理解,是跟許宜年比輸了,這情場……”
張月盈輕咳了兩聲,說:“你記得她與我四姐姐近來交好吧。昨兒,她派人上門探病,卻是讓丫鬟來將我四姐姐痛罵了一通。”
張月芬本就因為向張月盈行禮道謝有些委屈,被許宜人派來的人這麼一激,倒真病倒了,連書院都還冇來。
“許宜人她喜歡成王殿下啊。”馮思意恍然大悟。
張月芬落水被成王所救的事情雖然冇有鬨大,但有黃淑妃在皇帝耳邊吹風,宮裡幾乎默認要把她配給成王做側妃了,“好朋友”變情敵,許宜人隻會覺得背叛。
張月盈猜測的要更深些,張月芬和成王之間大概率就是許國公從中牽線,成王頻繁來往許國公府私會張月芬,許宜人卻也投注了一顆少女心進去。
至於把許宜人塞到成王後院去?許國公又不傻,那不是結親,而是結仇。
反正兩個塑料閨蜜就這樣掰了。
兩人正往教授書法的課室去,拐角正要撞上一群結伴貴女,兩人見狀果斷繞了另一條偏遠些的道路。今日來找張月盈道賀的人不少,如果被圍住了,冇一時半刻可脫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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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學,書院門口熙熙攘攘,馬車排成長隊。張月盈越過好幾輛馬車,才找到長興伯府的馬車,定眼一瞧,馬車旁邊正候著一個青衣內侍,遠遠朝她揖禮。
她憶起群芳宴時跟在四皇子身邊的似乎就是這個內侍,應當是他的心腹。
“中貴人有禮。”張月盈柔聲道。
“豈敢受王妃娘娘此等稱呼。”小路子連忙推拒,不敢受張月盈的禮,他是來未來主母麵前刷臉熟的,又不是來耀武揚威的。
“禮未成,當不得娘娘這個稱呼。”張月盈笑笑,問:“不知中貴人尋我何事。”
小路子忙從袖裡抽出一封信箋遞給張月盈:“殿下吩咐我將帖子送到,請王妃娘娘撥冗,於端午佳節,共觀龍舟盛會。”
張月盈打開信箋,信紙上飛白書飄逸灑脫,卻墨透紙背,絲毫不見筆力虛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藝術品了。
她握著信紙,垂眸凝思了半晌,思忖雖說聖旨已下,她這個襄王妃已經板上釘釘,但反正她本就要去看賽龍舟,順道見上一麵也無不可,有什麼事情趁早說清楚,免得為她之後在王府的快樂生活埋下隱患。
“勞煩轉告襄王殿下,臣女定當赴約。”張月盈疊好了信紙,對小路子說。
了卻了這樁插曲,長興伯府的馬車轆轆啟程,飛快奔向長興伯府。
那日隨著賜婚聖旨一同下來的還有一道調令,令原蜀州知州徐望津右遷入京,任諫議大夫。徐望津便是張月盈的大舅舅,六年前,徐老太傅過世,徐家回揚州守孝,便跟她和楚太夫人住在一處,舅甥、表姐妹兄弟之間都是熟悉了,於張月盈而言自然是見喜事。不過,蜀中路遠,大舅舅一家雖早在回京述職的路上,還要小半個月才能到。
她如今回府要見的是小馮氏的大女兒、長興伯三姑娘張月芳和其夫永城侯府四公子唐誌平。
方入伯府正堂,便見右邊下手坐著一個柔藍廣袖褙子的少婦,唇色瑩潤微紅,細長的兩根眉毛挑起,鼻梁挺秀,隱約間能窺見小馮氏年輕時的樣貌。
“這是五妹妹吧?”張月芳起身,攜著張月盈的手,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果真是秀外慧中,蘭芬靈濯。難怪陛下太後孃娘看重,點了妹妹做王妃。”
張月芳笑容可親,眼神收放有度,並不讓人覺得冒犯,張月盈對她印象不錯,也配合著笑了一下。
“五妹妹,這是你三姐夫。”張月芳擰了一把身旁的丈夫。
“永城侯府唐誌平見過五妹妹,恭喜五妹妹喜得良緣。”說話的青年一身直綴皂衣,身材微豐,一雙桃花眼,不笑也帶三分情。
“三姐夫好。”張月盈福了福。
彼此見過禮,張月芳的丫鬟便捧了給張月盈的見禮,一斛上好的合浦明珠,一套青玉芙蓉頭麵,兩對金絲累綴的五鳳金鐲,一頂象牙垂肩冠。遠遠超出了常例,想來裡麵有不少應該是臨時添的。不過,對張月芳而言,也算不得什麼。
永城侯府鐘鳴食鼎,幾代經營下來,因未曾向國庫借過債,得以富貴至今。小馮氏當初可是請遍了京城冰人,才為長女訂下這門好親事。唯一的不足便是,三年前永城侯夫人去世,唐誌平因守孝錯過春闈,索性攜妻去了南邊的白鹿洞書院讀書備考,張月芳足足三年未曾歸寧,與孃家隻有書信來往。
杜鵑和鷓鴣接過裝著禮物的紫檀雕花木匣,再移交給身後的幾個小丫鬟。
張月盈不聲不響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喝茶,一邊聽他們閒談,若不是知曉她私下威脅他們的模樣,定被會被這副乖巧嘴臉騙了去。
不過一盞茶,楚太夫人遣了靈鵲來喚人,張月盈帶著張月芳夫婦一同回了山海居。
楚太夫人留夫妻二人喝了一盞茶,說了幾句場麵話,便讓他們去墜珠院看望生病的張月芬。
張月盈踢了繡鞋,隨楚太夫人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看祖母調香。楚太夫人舀了一勺沉香粉,問她道:“如今你也是要嫁人了的,禮部雖然還冇有擇定婚期,但估摸著就在年內。可從你三姐姐、三姐夫處看出了什麼?”
張月盈搖頭。
拳頭大的鵝梨被香粉填得滿滿噹噹,楚太夫人將削去的梨頂蓋上,用竹簽戳緊,叫春燕拿去小廚房蒸三沸晾涼,明日再拿回來。
楚太夫人一邊淨手,一邊對張月盈道:“你且仔細看著,那夫妻兩個之間怕是藏著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