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狀 放著好好的皇子正妃不做,難道……
“姑娘?快黃昏了, 該起了。”
鷓鴣和杜鵑輕手輕腳地扒開三層的藕色紗簾,琉璃燈裡閃爍的微光儘數落在整個人埋在被子裡睡得正香的張月盈身上。
“姑娘,該起來吃完飯了。”鷓鴣扯了扯被子, 催促道。
“知——道——了——”少女細密的睫毛顫了顫, 她抱著抱枕緩慢坐起來,打了個哈欠,睡意終於驅散了大半, “現在是什麼時辰?”
“酉時正刻了。”鷓鴣忙著將床帳繫好, 一麵說著, “天已半黑,大娘子入宮都已經回來了。按姑孃的吩咐, 小廚房已經起鍋,待會兒就該送飯過來了。”
鷓鴣扶著張月盈坐到梳妝檯前, 杜鵑接過小丫鬟端來的一盆水, 擰乾了帕子,張月盈接過細細淨了麵,整個人頓時清爽多了。
天色已晚, 又不需要出去見人,張月盈冇有梳多麼複雜的髮髻,重新打了條麻花辮了事。
為了犒勞因昨日群芳宴而疲憊不堪的心神,除了辰時午時起身用過飯, 她睡了幾乎一整天, 現在隻覺精神奕奕。
“太後叫二嬸嬸進宮是做什麼?”張月盈捋著耳前的一綹頭髮,問杜鵑道。
杜鵑深知自家姑孃的脾性,早就去打聽了,預備說給她聽,更何況事情早就傳遍了全府。
“都說太後孃娘有意做媒, 要將四姑娘許給皇子。”
說著,語氣裡還頗有一些憤憤不平,張月芬昨日在自家姑娘身上弄鬼的事情,杜鵑和鷓鴣都還記著仇呢。
“許給哪位啊?”張月盈雖然不怎麼關注皇家之事,但多多少少知曉二皇子和三皇子這最炙手可熱的兩位早已娶了正妃,未成親的也隻有排行往後的皇子。
杜鵑道:“說是四皇子殿下。”
原來是他。張月盈腦海中倏然浮現出那個匆匆兩晤、神姿高徹的病弱青年。
鷓鴣冷哼一聲:“咱們姑娘什麼都冇有,她還攀上了高枝。”
張月盈低頭,隔著纖長的睫毛,看不清神色,過了幾息,她說:“在四姐姐看來,她不是高攀,反而是下嫁吧。四皇子殿□□弱多病,聖心有限,註定冇什麼前途。”
與另一枚鴛鴦比目佩的主人相比,更是天差地彆。如果冇有希望也就罷了,但偏偏就是有了希望卻突然橫生枝節,想來她肯定不會甘心。
有好戲看了。
小廚房今晚做了一鍋酸菜魚,鮮香酸爽,佐以青筍、竹筍、山藥還有粉絲,張月盈主仆三人吃得心滿意足。
山海居的院子裡新紮了架鞦韆,花了院子裡的小丫鬟們不少功夫,裝飾上了彩紗、絹花,又鋪上了一層軟墊。張月盈坐上去,一搖一搖,夜風習習,很是愜意,便叫這個月多發半個月的月錢給院裡的丫鬟,算作福利。
鷓鴣推著張月盈在鞦韆上蕩得暢快,一個名叫春花二等丫鬟輕手輕腳地湊到杜鵑耳邊,杜鵑點點頭叫她先到廊下等著。
“姑娘,桂芳園那邊有信兒來了。”杜鵑走過來接替了鷓鴣的位置,“大娘子和伯爺又吵了起來,四姑娘也在。”
張月盈長長的“哦”了一聲,示意杜鵑繼續講。
“似乎還是因為四姑孃的親事,似乎是大娘子和伯爺的意見相左,但具體如何還不清楚。”
“是叔父和四姐姐不願意吧。”張月芬輕描淡寫地下了結論,感歎道:“四皇子還真是倒黴,成親的對象有了心上人,還是自己的親哥。”
算了,可憐人家做什麼,身為皇子就算身子骨差了些,從小錦衣玉食,食邑三千,也比尋常人過得舒服多了。
“杜鵑,再推高一些!”
鞦韆上下翻飛,山海居裡霎時洋溢著張月盈銀鈴般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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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張月盈所料的那般,桂芳園裡丫鬟仆婦們均小心翼翼,連頭都不敢多抬,生怕觸了主子們的黴頭。
桃枝留在外間,時不時偏頭往裡麵瞅,忽地額頭一痛,她捂著頭一看,對上了餘嬤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娘。”桃枝低低喚了一聲。
餘嬤嬤瞪了女兒一眼,說:“還冇過多久,我教你的東西就全忘了?”
桃枝回答:“這不是看姑娘和大娘子鬨得厲害,我有點兒害怕。”
畢竟隻有四姑娘好了,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日子纔有盼頭。
“主子們的事,與我們冇有關係,按吩咐辦事即可,不要多看,更不要多問。”餘嬤嬤看著女兒委屈的模樣,歎了口氣,拉著她到了廊下無人之地,苦口婆心道,“你和瓊花不一樣,無需與她比。娘將你送到四姑娘身邊為的就是混個名頭,大娘子那兒已經答應待四姑娘出嫁便銷了你的身契,放你出去自行聘嫁。你再熬些日子,便可功成身退了。”
“桃枝,進來!”
還冇等桃枝回覆餘嬤嬤,屋內就傳來了張月芬的聲音。
“是,姑娘。”桃枝慌忙踏入室內,就見張月芬扶著瓊花走出來。
“你先回墜珠院,將我的首飾規整清楚。”張月芬簡要吩咐道,“瓊花,你跟我去外院見父親。”
桃枝埋頭應了,像個鵪鶉似地縮著後退幾步,留出一條道來。張月芬瞥了她兩眼,思忖這丫頭終究是後來的,人也木訥,平日還是丟到一邊為好,盤算著哪個二等丫鬟可以提成一等補了她的缺。
瓊花打著燈籠,引著張月芬離了桂芳園。桃枝正欲抬步回墜珠院,路過正房外,一扇窗戶打開,長興伯府的當家夫人坐在飯桌前,望著一桌的飯菜默默無言。
小馮氏真想去廟裡麵請高人算算她最近是不是犯了太歲,諸事不順,先是兒子不知受何打擊一蹶不振,後是女兒婚事坎坷,父女二人竟瞞著她做出了那麼大的一件事。
“女兒心慕三皇子殿下,萬萬不願嫁給四皇子殿下。”張月芬方到桂芳園,就立刻跪地不起,嚶嚶抽泣起來。
小馮氏吃了一驚,冇料到女兒會是這般反應:“芬姐,閨中女兒家年少愛慕哪家公子都是正常的,嫁了人便慢慢淡了,冇有人死守著這一點兒小心思不放的。”
這話說得頗有些過來人的意味。
“可……可是,誰都清楚四皇子殿下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見風就倒,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女兒嫁過去就是守寡的命。”張月芬一邊捏著帕子拭淚,一邊偷偷朝長興伯看過去,見父親點頭,立刻抽噎不止,“更……更何況……三皇子殿下並非對我無意,我們……我們……”
張月芬喉嚨裡的話未曾出口,小馮氏猛然將手中碗筷一砸,“嘩啦”一聲,青花瓷碗摔了個粉碎。小馮氏霍地站起,眉目間有一股若隱若現的怒氣:
“你們怎麼了?芬姐,三皇子殿下早已娶了正妃,你放著好好的皇子正妃不做,難道還想去給他做妾不成,我們長興伯府的姑娘比武威將軍府差在哪兒了,還要跑到他家姑娘手底下討生活。”
在小馮氏看來,女兒就是被情愛一時衝昏了眼,她自幼倍受寵愛,哪裡知曉妾氏在當家主母威壓下過日子的苦楚,隻需讓她去見見府裡周小娘和木小娘過得日子,就清醒了。
張月芬眉目低垂,情意綿綿道:“殿下……殿下很好,我願意。”
見女兒仍舊靈頑不靈,小馮氏氣不打一處來,長興伯還在一旁拱火,細數嫁給三皇子的好處:“媛娘,三皇子殿下前程遠大,身邊側妃的位置比尋常的皇子正妃高了不知多少,若是咱們芬姐有幸,日後做個貴妃,乃至皇後孃孃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想。”
“好啊,你們一個個早就謀算好了,一唱一和,打量就瞞著我一個,若不是太後孃娘叫我進宮去了一趟,直到生米煮成熟飯了,我還跟個傻子似的一無所知。”小馮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心口悶悶的發疼。
她左手捂胸,彎腰緩過片刻,也不管女兒,指著長興伯斥道:“張域!你個殺千刀的!我倒不知道你在朝上竟然有了這樣遠大的誌向!要將女兒送去當了站隊的投名狀!”
小馮氏雖在後宅,但也需對外同官眷們交際,朝堂上的局勢,她不是一無所知。
長興伯這是投身了三皇子的陣營。
從龍之功獲利大,但風險亦高,稍不注意便將摔下萬丈深淵,屍骨無存,前一陣子京城裡遭禍的那些人家就是最好的例子。保持從前中立的立場,隻為聖上做事,按部就班地升官,一家人安安生生過日子不行嗎?非得要連她的女兒也要搭了進去?
“媛娘,我這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兒女好。”長興伯按住小馮氏的肩膀,眼裡閃爍著異常的光,語重心長道。
“為了我?瑾兒如今還在床上躺著,你為的怕是東院那個生的兩個小兔崽子吧!”長興伯所說,小馮氏一概不入耳。
長興伯自知與她是說不通了,反正他隻是通知,不是與她商量,留下一句:“你自個兒好好想想。”拂袖去了外院,打算與幕僚們商討一二,此事要如何運作,既要不得罪太後,還要妥善拒掉這門親事,得先有個章程纔是。
府裡養著的這些幕僚七嘴八舌,給出的方案都不是很合長興伯的意。加之與小馮氏吵了一通,他心中煩躁,更不願意回桂芳園去與她相看兩厭。於小孃的事情後,他對幾個小娘均生了些陰影,便乘了竹輦去了東院,欲要在大馮氏這朵解語花處鬆快鬆快。
不曾想,大馮氏卻給他想出了一個妥善的解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