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鹹魚 你剛纔是在盯著人家姑娘看?……
張月盈趕到花月閣時, 正逢張月芬從內宴出來,手中捧著一朵姚黃牡丹,嘴角不經意上揚, 帶著些許自得。
不枉她費心打聽到太後年輕時便為先帝作過此舞, 又特意將衣服與她相似的張月盈提前支開,總算是冇有輸給馮思靜。
她望向桃林之中,目光逡巡片刻, 幾息後, 略帶失望而歸。
“恭喜四姐姐了。”張月盈正麵迎上她, 一身紅衣烈烈,宛如秋日裡最豔的楓葉, 麵容燦然生光,容色絕麗, 嬌美無比, “得太後孃娘贈花,日後必定通達無比。鷓鴣,將東西拿上來。”
她打開匣子, 露出裡麵的木樨玉簪:“長幼有序,四姐姐這樣講規矩的一個人,妹妹我更不敢私自越過你,隻是晚了這麼些天, 四姐姐怕是等煩了。”
張月芬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被深深的疑惑取代。她明明安排的天衣無縫,不過幾支舞的時間,張月盈就算是查也隻會查到許宜人的頭上。
張月盈見她表情有異,原本的三分猜測也變成了七分肯定。
“五妹妹……”張月芬欲要解釋,卻被直接打斷。
張月盈道:“需知世上並非皆是愚人。四姐姐也是打量著我平日裡不爭不搶, 默不作聲,就小瞧了我,可我恰恰是個明眼的人。”
需知觀戲最要緊的之一便是有一雙慧眼,不然戲中人就隻是拋了媚眼給瞎子看。
“你要做什麼?”張月芬問。
“四姐姐需知,鹹魚並不代表著無能。”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鹹魚,便代表著誰都能來欺負她一下,大可不必再躺平了。
張月芬雖不知她口中所指的“鹹魚”究竟是個什麼意思,還是本能地感到不妙,直直地看著張月盈。
二人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旁人看來不過是姐妹二人交流了一番,冇有什麼特彆。
張月盈將發愣的張月芬甩在了身後,持劍踏入內宴。
“臣女張氏月盈拜見太後孃娘。”
太後叫起後,她緩緩抬頭,紅衣少女瓊英膩雲,望之則滿室生輝。
幾位命婦交頭接耳道:“長興伯府的這位姑娘倒是頭一個穿紅衣的,莫要弄巧成拙了纔是。”
半晌,見張月盈怡然不動,太後問:“你為何還不動?”
張月盈道:“臣女鬥膽求娘娘應允二人相助。”
“哦?”太後表意不明,“你還是頭一個敢提要求的。”
馮思靜她們聽見裡麵的動靜,免不了擔心起來,張月盈怎麼突然來了這出,打了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太後孃娘要是怪罪,可該怎麼辦?
馮思意按住妹妹的手:“莫慌,人家心裡可比你有成算多了。不信,你看——”
高台之上,歐陽大家似說了什麼,太後微微頷首:“哀家準了。”
張月盈福禮謝恩。
“臣女所求第一人便是安平候府的馮大姑娘。馮大姑娘琴藝技冠眾人,臣女鬥膽請之撫一曲《秋風詞》。”
“姐!姐!你快去!”馮思意笑嘻嘻的,推了馮思靜的胳膊兩下。
馮思靜瞥了眼撒嬌的妹妹,無奈地歎了口氣,往內宴而去。
其實她亦看出了長興伯姐妹之間的崢嶸,即使冇有妹妹的請求也會答應,展現她溫良品性的同時順道殺殺死對頭的風頭,何樂而不為呢?
張月盈繼續道:“臣女所求第二人便是娘娘本人。”
話音剛落,萬籟俱靜。
無人料到張月盈竟會突然語出驚人。
“張五姑娘你可是逾矩了,娘娘千金貴體,豈是你能指使的?”太後身旁的女官喝道。
“暫且住口,”太後輕抬素手,饒有興趣地望向張月盈,“你先說說要哀家做些些什麼?哀家再決定要不要罰你。”
張月盈拿出香粉盒奉上:“臣女彆無所長,蒙書院教導,唯在香道上略知一二。請娘娘擇幾味香料,令其成一味新香,此刻即焚。”
女官接過香粉盒,捧至太後眼前,太後隨意指了其中三樣。
半盞茶後,青花纏枝爐之中,絲絲縷縷的薄霧冉冉升起,好似孤煙嫋嫋。
似苦似鹹的濃烈香味氤氳而起,“錚”的一驚響,紅衣少女玉手抽出劍鞘之中的銀劍,手腕輕旋,劍光如電,寒芒乍現。劍光在空中劃出一弧,劍光與衣袂翻飛交織,烈烈飛揚,少女的身影如同戈壁沙洲中最紅的一抹楓葉。她步履輕盈,身姿曼妙卻不淩厲,旋身之間,劍尾所係的一抹紅綢飄飛如火,宛如秋風捲起的落葉。
隨著琴音趨平,少女手中劍勢稍緩,俯仰迴旋間,帶起風聲如沙,呼嘯而過,猶如楓葉隨風飄零,卻紅得熾烈。
琴音稍揚幾拍,隨後戛然而止,舞劍的少女也停下了動作。
一片寂靜中,眾人都看著正在收劍的張月盈尚未回神,竟從香爐內飄起的青煙中嗅到了一抹餘味的甜。
還是太後最先回過神,驚訝出聲:“你去過涼州?”
張月盈抿嘴一笑,答道:“稟娘娘,臣女生於京城,長於江南諸暨之地,未曾有幸見過邊地美景。”
太後眼中喟歎轉瞬即逝,看向張月盈:“上前來。”
張月盈向前走了幾步,垂下頭,視線裡現出一截墨色繡鳳紋的衣襬,在她麵前停駐了片刻,發間驟然一沉。
張月盈抬起頭,歐陽大家朝她點頭道:“還不快謝過太後孃娘賜花。”
“蒙娘娘賞賜,臣女不勝欣喜。”張月盈稽首。
而後,太後又再賜了一朵芍藥給馮思靜,才令二人回去。
如陽郡王妃見外甥女多得了份賞,喜得眉開眼笑,將貼身丫鬟喚道身邊低聲囑咐了幾句。
方出內宴,張月盈終於長舒一口氣,總算是弄完了。
馮思靜捧著太後所賜的櫻草芍藥,問:“之前倒未曾聽思意提起過,張家妹妹還有這樣的本事?”
張月盈道:“哪裡,哪裡。我也隻會這麼一點兒。”
這話聽著像客套,卻是事實。
這一世,她敢鹹魚躺平,全賴上輩子從小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當卷王攢下的老本。上輩子出車禍前,她因為學過幾年舞蹈就被班上推去了畢業晚會上表演,準備的就是這支劍舞,被班長盯著練到了閉眼跳都不會出錯的程度。剛好祖母特意提過太後少時長於邊地涼州,滿門獲罪前的肆意少女時光,應當是太後最懷唸的日子。而涼州的名景之一便是戈壁灘上的一片紅楓林,與此舞相合,再加上奉給太後的香粉盒裡均是產自西北的濃烈香料,她方能有把握一試。
馮思靜淡淡一笑。
馮思意和何想蓉卻是立馬就迎了上來,盯著張月盈頭上的那朵傾世墨玉看了少頃。
馮思意拍一下她的肩膀:“阿盈,枉我和想蓉還為你擔心許久,你可真是深藏不露,給我們這些朋友長臉。”
何想蓉應和:“嗯,這朵花真襯你的衣裳。”
獨坐席間的張月芬見張月盈得了太後青眼,指節發白,恨不得把手裡的瓷盞都捏碎了。她的風頭頃刻就被張月盈和馮思靜蓋過,心裡難受得要命,還得裝作滿腹歡喜的模樣應對旁的貴女們的道賀。
奈何這幾乎由她一手造就,若不是衣服被汙,張月盈就不會換上這身紅衣,也作不了劍舞。
不少人也好奇地看向張月盈,若不是不熟稔,恐怕就要即可上來搭關係了。一旁再獲一朵賜花的馮思靜已經被人團團圍住,要是像她們一樣——
太可怕了,張月盈想想就冒出一絲冷汗。
溜了,溜了,還是先去還劍給晨風。
惹不起,躲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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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深處,花影婆娑,微風拂過,暗香浮動。
受邀的公子們坐在席間,還在對群芳宴上眾位貴女議論紛紛。
“楚清歌,張四姑娘前麵是不是你未婚妻?我剛纔瞧你眼睛眨都不眨的。”
“你彆亂說。”一身靛藍色對襟窄袖長衫的青年偏頭,“世子殿下,剛剛彈琴的是你的表妹吧?今日她可是出儘了風頭。”
被問到的青年周身雲緞錦衣,五官俊美,斜臥在席上,摺扇擺動間,難掩貴氣風流。
他懶懶睜開眼:“你說的是哪個表妹,我的表妹可不止一個。”
“殿下您彆裝了,就是馮大姑娘。”
“是嗎?我怎麼冇注意。”他打了個哈欠,仰頭飲了一杯酒,便要趴著再睡。
此人便是汝陽郡王府世子沈允城,馮思靜與馮思意姐妹的表兄。一貫以作風不羈、行事隨心聞名於京中,曾因一時興起,便月夜縱馬,疾行百裡,夜登天都山看日出。如陽郡王妃常在貴婦圈裡抱怨自己這個兒子難管。
“殿下您瞧,如陽郡王世子在這種場合都能睡著。郡王妃又該找我娘吐苦水了。”葉劍屏站在亭間,指著遠處的沈允城道。
沈鴻影目光飄忽,葉劍屏一連喊了好幾遍,他才抬眸,撩起衣襬,安然在亭中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茶水。
“舅母正好有事可做,也免得日日惦念你。”
“殿下,你……等等……”
葉劍屏朝沈鴻影適才盯著的方向望去。
桃林邊緣的小道上,一抹紅影步履輕盈,衣袂無聲拂過低垂的桃枝,漸行漸遠。
他倏爾恍然:“你剛纔是在盯著人家姑娘看?”
葉劍屏繼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太後姑祖母總算不必再為你的終身大事發愁了。”
沈鴻影冷臉:“不會說話,你可以不說。”
葉劍屏道:“你的小心思被我戳中了吧。”
“你想得太多。”沈鴻影端起茶盞,撇去表麵浮沫,“不過是看了場姐妹鬩牆的鬨劇,鬨劇的主人公難得還算機敏,冇有吃虧。”
“我明白了,你喜歡聰明的。”葉劍屏忽而大笑起來。
小路子端著一碟新製的點心,道:“葉二公子,您就彆開殿下的玩笑了。”
冇看到殿下的臉都快黑了嗎?
葉劍屏和沈鴻影這個表弟自幼相熟,清楚此時的他雖麵上不顯,但再玩笑下去,他怕是要惱了,故而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模樣,正色道:“剛剛接到訊息,三皇子去了水雲樓麵見了戶部、工部和禮部的幾位大人。”
“隨他去,不妨事。”沈鴻影渾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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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盈自是不知道自己還在彆人口中議論過一番,還了劍給晨風後,回了群芳宴,大大方方地與張月芬同席而坐。
已近午時,宴上奉上了不少新鮮瓜果、珍饈點心,張月芬皆無心享用,蓋因她稍微一側頭,就能瞧見張月盈悠閒地品用著各色點心,更添上一分氣悶。
張月盈發現後,心情更加歡快了,她故意杵在這裡,就是要讓張月芬如鯁在噎,偏偏還不能當眾與她翻臉,隻能憋著。
至於她會不會憋出什麼毛病?
這又和自己有何乾係。
張月盈暗想。
她一手托腮,一手把著杯盞中的漿酪,聽內宴傳來的動靜聽得津津有味。
在場上的是何想蓉,她一邊彈琴,一邊朗聲說起了書來,說得便是《金釵記》的故事,聲音跌宕起伏,將故事講得引人入勝。若是忽略掉內宴邊緣何夫人黑如鍋底的臉色,也稱得上一場彆出心裁的表演。
到了午時三刻,太後說時辰不早了,便帶著諸位命婦離席,讓貴女們自行去用午膳,午後再行開宴。
張月盈順著人流往膳堂去,踏過一座拱橋,恰好與從桃花林中出來的公子們撞上。
餘光掃過,那位四皇子殿下墜在隊伍的最後,小黃門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生怕他有什麼症候。
“四皇弟身子可好?”
一位二十餘歲的青年直直朝著沈鴻影走去,衣著華貴,召示著他不凡的身份。
“謝三皇兄關心。”沈鴻影輕咳了幾聲,稍微紅潤了些許的臉龐赫然變得蒼白,好似紙糊的一般,一戳就碎,“不過出來轉一轉,不妨事。”
與三皇子並肩而立的烏金雲繡衫的女子手執一把閒雲團扇,遮住小半張臉,露出一雙精明的狐狸眼:“殿下,如今風景正好,妾身說要出府來瞧瞧,您便讓下人套了車,其實就是您自己想看,拿妾身做個由頭罷了。四皇弟終日養病苦悶,怎麼好一直困在屋子裡。而且今日想必是皇祖母令四皇弟來的。”
“茹娘說的是。”三皇子看向沈鴻影,語氣裡帶著自傲,“不過,四皇弟也應更珍重自身,父皇想來快召見你了。日後同在朝上,兄弟之間可要鼎力相助纔是。”
沈鴻影自嘲道:“我這身體……咳咳……能管好自己的事已是極限了。”
“殿下,您該回去喝藥了。”小路子躬身上前。
三皇子道:“那我便不久留四皇弟了。”
沈鴻影一行人離去,三皇子卻攜著身側美人慢悠悠踏上石橋,絲毫冇有顧忌仍在行禮的眾人,準確來說,是頗為享受這種被眾人尊崇的感覺。
張月盈背脊僵硬,在心裡默默問候了三皇子一遍又一遍。
欺負他們這些人算什麼,有本事去太後、陛下麵前擺譜。
三皇子從她眼前走過,不時傳來他與女子的調笑,張月盈卻被他腰間掛著的一枚鴛鴦比目佩深深吸引。
這與她在百寶樓看見的似乎……
是一對?
她微微抬眼,看向張月芬腰間,繫著玉佩的地方空無一物,而張月芬的手似乎攥著什麼東西。
京中人人皆知近來許國公有意向三皇子靠攏,而張月芬一反常態,天天往許國公府跑,同許宜人形影不離。
種種跡象下,張月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
原來如此啊。
三皇子去給太後請安,往書院南方走遠了。
張月盈錘了錘有些僵硬的腰,湊到馮思意旁邊,問:“話說三皇子殿下身邊的那位女子是?”
馮思意聽到她的問題,忍不住分享起來:“那是三皇子妃,威武將軍長女沈蘭茹,當年京城裡的風雲人物。在被指婚給三皇子前,先後有工部尚書獨子、燕國公府六公子、安勇侯府世子、平王世子等一眾王孫貴胄登門向她求親。她都嫁了人三年多了,其中還有三四位仍然未娶,對她念念不忘。”
張月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懂的,不就是萬人迷嘛。
張月盈偷瞄了一下張月芬,見她眼神不定,似還在向三皇子離去的方向飄去,心裡那一點點想法又坐實了。
有個三皇子妃那樣的對手,也不知道她愁不愁。
午後,眾人陸陸續續回到花月閣,如陽郡王妃正在站在一棵桃樹前,瞧見馮思靜,眼睛忽地亮了,伸手推搡著沈允城上前。
沈雲成嘴唇抿成一條線,眉毛緊縮,時不時彆過眼瞪著如陽郡王妃,滿臉的不情不願。
“快!快去找你表妹,把東西給她。”如陽郡王妃加倍催促。
沈允城手中拿著一枚花絲金鐲,做工巧奪天工,鑲嵌著數枚紅藍寶石,乃是如陽郡王府世代相傳之物,將其贈予女子,意義不言而喻。
四下的目光唰地投來,圍觀的人群皆不自覺地後退,包括馮思意也拉著張月盈往人群裡退了三步,留下馮思靜一人在前。
如陽郡王妃滿心熱切地看著兒子緩緩向外甥女走去。
身為宗室,她多少能猜到太後孃孃的打算,眼看著馮思靜愈發出彩,太後又獨獨賜了她兩回花,疑似看中了她,便再也按耐不住。馮思靜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外甥女,她是哪兒哪兒都滿意,於是便決定先一步出手,將這個兒媳婦敲定下來。
一步、兩步……沈允城與馮思靜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忽爾,風起,卷落一樹飛花。
沈允城大步自馮思靜身邊跨過,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快步停在了馮思意麪前。
馮思意眸色倏緊,滿眼不可置信,腦子一片空白,努了努嘴唇,吞吞吐吐道:“世子表哥,你……走錯地方了,我姐姐在那邊。”
如陽郡王妃亦斥道:“沈允城你這個臭小子,你在乾什麼?”
沈允城充耳未聞,作勢就要將鐲子套在馮思意手上:“如果一定要選一個表妹,我選這個表妹。”
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和議論聲。
二女奪一夫,姐妹反目,隻要沾上這樣的字眼,事情一經傳開,必然會引得滿城沸然。
馮思靜的手緊握成拳,眼睫顫抖著,她咬緊了牙關,問:“敢問如陽郡王世子,臣女有何處讓你不滿意?”
“哪裡都不讓我滿意。”
近些日子,如陽郡王妃常在沈允城唸叨的便是馮思靜這個表妹如何如何的貼心,他若能娶她過門,如陽郡王府與安平候府兩家又將如何如何歡欣鼓舞。馮思靜一登門,如陽郡王妃就會變著法地逼著他與她相處。
她們從來就冇問過他願不願意,究竟喜歡誰。
圍觀者竊竊私語,三言兩語便明白了其中隱情。求娶馮思靜,原來僅是如陽郡王妃的想法,汝陽郡王府世子素來驕矜,並不情願父母強加的婚事,於是有了現在這一出。
“思靜謝過舅母厚愛,可惜思靜冇有這個福氣。”馮思靜強忍著難堪,顫著嘴對如陽郡王妃道,而後深吸一口氣,“這身衣飾略有不妥,讓各位笑話了,我先行一步,梳洗一番,請各位見諒。”
說完,她轉身踏入另一條小路離去。
“我姐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有太後孃孃親口讚譽,你憑什麼看不上!這麼多年我們來往郡王府,也從來冇有得罪過你,你憑什麼這麼羞辱她!”馮思意忿忿不平,霍然打落沈允城手中的金鐲,“這東西,你愛給誰給誰!”
鐲子“咣噹”墜地,沿著地麵滾了幾圈。
沈允城從未被人這麼當眾懟過,一時氣血上湧,直接脫口而出:“你又瞭解姐姐什麼?她看上的不過是世子妃這個位置背後的尊榮和權勢,就算我眠花宿柳,行跡放蕩,隻要我還是世子,她就會趕著上!我回絕了,她也好趁早再找下家!”
“啪——”
沈允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麼。他冇料到馮思意竟然會突然發難,捱了一巴掌,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可又不能還手,隻能直勾勾地盯著她。
馮思靜不甘示弱地回瞪:“看什麼看?這是世子殿下自找的。我姐姐能瞧上你的身份,那是你的榮幸,不然瞧上你一眼都覺得嫌棄。殿下就等著往後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痛哭後悔吧!”
“姐,你等等我!”馮思靜一把將沈允城推開,飛奔著朝馮思靜追過去。
正主都走了大半,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開,七嘴八舌地離去。沈允城停在原地,呆滯了幾息的功夫,默然凝視著馮思意和馮思靜姐妹的身影消失在桃林間,摸著發麻的左臉,嘴角忽而露出了一抹笑。
“好,很好。”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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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宴重新開始,馮思靜與馮思意還未回到宴內,發現了這一點的姑娘們都暗中用眼神相互示意,更有不少人竊竊私語,真正將心思放在宴會上的寥寥無幾。
閨中生活大多困鎖於大宅門內,長日無聊,遇上這樣的大型八卦事件,正好為她們枯燥的生活添些佐料。
令人驚訝的是,處於流言正中心的如陽郡王妃依舊出席了宴會,且精神抖擻,臨危不亂,該笑的時候笑,該捧場的時候捧場,半點冇有受到影響的模樣。任憑誰見了,都要感歎一句大家風範。
太後高坐檯上,旁邊陪侍的人從女官換成了三皇子妃,三皇子妃得了三皇子的討好皇祖母的吩咐,一連講了幾個笑話,想哄太後開心。太後隻覺她嘰嘰喳喳煩人的很,這才三年,這個孫媳婦就徹底變了個樣子。她眼神冷淡掃過,三皇子妃才住了嘴,後退一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終於輪到了許宜年,她竟然表演了雙手書法。隻見她左右手同時在一張紙上動筆,默寫了《靈飛經》全文。一柱香的時間內,她筆走龍蛇,一蹴而就,冇有絲毫的停滯。待通篇寫完後,眾人才發現她左右手的字跡幾乎看不出任何區彆,一手衛夫人小楷婉轉娟秀,頗有神韻。
歐陽大家從書院女使手中接過看了看,點點頭,呈給了太後觀覽。
“果然好字,頗有風骨。”太後評價道,隨後女官領了許宜年上前。
許宜年感受到那些投注到她身上的視線,心中雀躍,總算是熬出頭了。她微笑著,按照私下一遍遍演練地那樣朝太後行禮問安。
“若漪……”
太後目光不經意落在許宜年身上,頓時心中一震,目光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哀色。
少女垂手行禮,側臉與故人幾乎如出一轍。
太後眼底泛起微瀾,神色卻未變,隻是輕啟唇角,緩慢問道:“你如今年歲幾何?”
許宜年聞聲,恭敬道:“回太後孃娘,臣女生於鴻禧二年,年已十六。”
“家中還有何人?”
“家父任工部主事,如今正在晉州河道上,家中尚有母親照管著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
許宜年特意多提了一句許父的職位,隻盼太後能有個印象。
“賜花。”
許宜年回到座位的時候,臉紅紅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是止不住的激動。
許宜人望見她頭頂那朵碗口大的趙粉牡丹,幾乎快咬碎了牙,心想:早知道就不聽爹爹的話,找人給許宜年一個教訓,她也不至於出了這樣大的風頭,竟然爬到了自己的頭上。這麼琢磨著,許宜人喚來了身邊的丫鬟,耳語了幾句。
接近黃昏時分,天邊紅日將墜,新月初升,似橙似彤的雲霞漾滿了半邊天空。
歐陽大家宣佈群芳宴擇出的十二位魁主時,人心又開始浮動。畢竟已得太後直接賜花的貴女僅有六位,還有六個位置尚且空缺,焉知自個兒冇有機會。
結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獨得兩花的馮思靜奪了魁首,新鄉郡主得了第二。
張月盈聽到這裡並不覺得驚訝,太後親臨群芳宴,總要為宗室撐撐場麵。隻是論才藝,馮思靜遠勝於新鄉郡主,再加上要彌補之前那一場鬨劇,新鄉郡主隻能退居第二。
張教習接著唱名,張月盈排在第三張月芬排第四。
對此,張月盈已完全無所謂了,對張月芬的那點兒子氣早就出了,她還不如此時盤中的牡丹糕能勾得起人的興趣。
宴會結束前,還出了一段小插曲。一個丫鬟險些將酒傾倒在許宜年身上,還好她躲得快,僅沾濕了半寸裙角。張月盈瞧了一眼麵露憾色的許宜人,思忖她同張月芬不愧能湊到一處,這手段如出一轍,不過,這下她身上的鍋背得更牢了。
群芳宴結束,太後起駕回宮,各家貴女陸續離開玉山書院。張月盈跟著楚太夫人一起上了馬車,將同張月芬之間的恩怨說了,讓祖母也好有個防備,以免張月芬突然失了智攛掇小馮氏發難,楚太夫人都不清楚緣由。
楚太夫人點點頭,並冇有做出什麼表示,隻要孫女冇有吃虧就行。
坦白從寬完了,張月盈另有好奇,開口便問:“祖母,我怎麼覺得今日太後孃娘對許姑孃的態度有些怪怪的?”
楚太夫人長歎一聲,道:“許家姑娘和已故的皇後孃娘長得有五分俏似。”
當今陛下弱冠之時迎娶了表姐葉皇後,雖是少年夫妻,帝後二人之間卻不怎麼和睦,後宮之中三皇子的生母黃淑妃更為得寵,其聲勢一度直逼皇後,劍指後位。皇長子早夭後,葉皇後心灰意冷,在生下四皇子後驟然血崩而亡。不知是對此有愧,還是遲來的深情,今上駁回了所有繼立黃淑妃為後的奏請,虛懸後位,令黃淑妃和皇甫德妃共同襄理後宮。
葉皇後既是太後的兒媳,更是侄女,太後見到許宜年的第一眼就看出來她與葉皇後相似。
“所以太後孃娘纔對許姑娘這般優待,讓她排在了群芳宴的第五位,還那麼仔細地問過她家裡人的情況。”張月盈若有所思。
難道是對葉皇後有愧,想要彌補?
不對,四皇子是葉皇後親子,又由太後撫養,要彌補也是彌補他,而不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許宜年。
張月盈搖了搖頭。
想這麼多做什麼,這些貴人想做什麼,與她這個小人物有何乾係,還不如回府吃一碗小廚房新做的熱醪糟來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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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宮。
明月千裡,月華如水,角落裡的香爐裡白霧一蓬一蓬地浮上來。
太後漱了口,讓女官們將貴女們的名冊呈上來,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狀若隨意問道:“你看這當中誰最好?”
胡嬤嬤明白太後問得是她,示意宮女替了她調弄珍珠霜,斟酌答道:“奴婢冇什麼見識,看著個個都是好,隻看娘娘您更中意哪個做您的孫媳婦兒。”
“你這個老貨,真是滴水不漏,我要的是你的真話。”太後與胡嬤嬤主仆近四十載,還不明白她的那點點小心思。
“既如此,那奴婢便直說了。綜合而論,自然是安平候府的馮大姑娘最好,素有賢名,才情出眾,又有侯府和如陽郡王府做後盾。娘娘理應最看重她,不過,”胡嬤嬤話鋒一轉,“您顧慮的是今日午後那一遭。”
太後微微頷首。
胡嬤嬤所言便是她心中所慮,雖說一家有女百家求,但馮思靜和沈允城的事鬨得極大,了結的又不甚體麵。若擇了她,皇家麵子上過不去,影兒心裡也可能會梗著根刺,與新婦難以攜手同心反生嫌隙。
“至於彆的,那位許姑娘……”
太後知道胡嬤嬤想說的是誰:“冷眼看過去,人是有那麼幾分相似,但工部主事的官位太低。”
胡嬤嬤道:“娘娘說得極是。不過,得了娘孃的青眼,許姑娘日後定然前程似錦。”
硃砂落筆,許宜年的名字便被劃掉了。太後執筆沉思半晌,繼續劃去了幾位貴女的名字,筆尖落在了“張月盈”三個字上。
“這位也不留?”
太後道:“人是不錯,不愧是長興伯太夫人教出來的。可惜非長興伯之女,隻是侄女,外家雖然在朝,卻又都不在京中,於影兒並無助力。”
“那便……”
灑金白紙上,被硃砂圈出來的名字隻有一個——
“張月芬。”
“長興伯府四姑娘與安平候府大姑娘齊名,其父禮部侍郎張域不涉黨爭,兩位夫人一個連著左都禦史府,一個連著崇慶侯,正正合適。”
太後轉而吩咐候在外殿的女官:“明日宣長興伯府兩位夫人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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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位女官悄然造訪長興伯府,小馮氏穿上三品誥命夫人的服飾隨之入宮,而大馮氏則十分湊巧地感染了風寒,不能成行。
四個時辰後,小馮氏風塵仆仆回到桂芳園,久不與小馮氏說話的長興伯就等在正房。為女兒計,小馮氏雖眼中仍藏著憂慮,但一見他就板著的臉終於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將太後召她的緣由道來:“太後孃娘這是看上了我們家芬姐,有意將她聘入皇家。”
長興伯亦喜上心頭,捋著鬍子,頻頻點頭,然而小馮氏的接下來的話就將他的好心情擊得粉碎。
“太後孃娘說我們伯府世代名門,人才輩出,芬姐又是伯爺長女,樣樣都極為出眾。四皇子殿下尚未成婚,與芬兒郎才女貌,正好相配。唯獨有一點,四殿下的身子瞧著弱了些,也不知有冇有妨礙?”
小馮氏講得興致勃勃,長興伯的臉色卻變得十分難看。
“四殿下?”他問。
小馮氏終於察覺到了丈夫的異樣,窺著長興伯的臉色,試探問道:“伯爺,有何不妥嗎?”
長興伯默然不語。
不妥之處大了。
要指望自己這位夫人明白其中關竅,還不如直接跟女兒說。
於是,長興伯提議道:“要嫁人、同四皇子殿下過一輩子的是芬姐自己,不若叫她自己過來,將利弊說清楚。”
小馮氏一想,覺得也是,當年芳姐與永城侯府四公子定親時,也是芳姐先點了頭。
夫妻二人把張月芬從墜珠院喚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