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 隻希望這位美人燈冇事,不然她們……
張月盈自然不覺得這一切能同她扯上什麼關係。
四月二十六, 她才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昨夜跟幾個丫鬟打葉子牌打得有些晚,不多睡會兒, 怕是要長黑眼圈了。
張月盈靠在枕頭上, 隨意翻開一本書,是昨日何想蓉讓人給她送來的新出的《金釵記之替嫁良緣》。
杜鵑去催早飯,鷓鴣和春花收拾著張月盈今日要穿的裙裝, 對張月盈道:“何姑娘倒是清楚姑娘您的喜好, 送了書來, 還約了您今日晚上出去一道看戲。”
“那可不是,知我者想蓉也。”張月盈正看到女主角被姐妹換嫁的部分, 隻殷殷期盼著後麵男主角出來打臉的部分,好叫她狠狠出口氣。
不過, 寫《金釵記之替嫁良緣》的這位扶桑散人當真是個妙人, 筆力較上一本提高了不止一星半點,還將世人最愛的替嫁、搶親、打臉等眾多狗血元素融合的渾然一體,文筆十分流暢。想來這本書的收益, 還要再漲。
到了申時末,張月盈從長興伯府出發。
如今已是春末,氣溫漸長,馬車行進間, 張月盈挑起簾絡朝外探看, 過往行人皆換了薄衣春衫,更有甚者著了夏日衣衫,熙熙攘攘往鬨市中去。自太祖時,因天下承平已久,便廢止了宵禁, 京城中心夜間更是熱鬨非凡,常常喧嘩至天邊泛白。
馬車已入東大街,目之所及華燈初上,鱗次櫛比的商戶間人頭攢動,一片玉壺光轉中,以東大街最中心的水雲樓最為引人注目。
水雲樓乃是京城的老牌酒樓,其綵樓高達數丈,雕梁畫棟,廊簷相連,夜間燈花照耀,恍若銀河傾倒,遠在三裡之外便可觀得其灼灼光輝。
張月盈踏入水雲樓正門,樓內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她四處打量,一樓的大堂中央蓮台之上,一位異域打扮的舞娘輕撚蘭花指,素手反彈琵琶,舞步輕移,飛快旋轉起來。
“阿盈!我們在這兒!”
一片嘈雜之間,何想蓉的聲音陡然響起,張月盈即可循聲望去,何想蓉正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朝她揮手。
張月盈行上二樓,與何想蓉彙合後,拐過兩道彎,步入了西麵一間玲瓏卻不失清淨的包廂之中,馮思意此刻坐在軒窗前,低頭用銀匙挖著一個滴酥鮑螺,心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阿意,今日叫你們來,便是來痛痛快快玩一場,你也莫要想那麼多,倒不像你了。”
馮思意歎了口氣:“事情傳揚的滿京城都知道了,姐姐何曾有過這樣讓人指指點點的時候。她難受,我也難受。”
還是汝陽郡王世子惹的禍,許多事情傳著傳著就變了味道,安平候府的兩個姑娘都成了流言和八卦的正中心。若不是馮思靜去了京郊莊子散心,馮思意估計還躲在府中。
張月盈安慰馮思意道:“凜寒過後,便是春日破冰之時,你家姐姐那般品格,日後定然不愁,隻有叫彆人後悔的份。”
馮思意臉色稍霽,但也明白這世道總是對男子更寬容些,哪怕錯在汝陽郡王世子,他日後的姻緣也肯定比馮思靜順遂。她默默捏緊了拳頭,要是日後他心怡哪家姑娘,她必然要出手攪和了,替姐姐報當日之仇。
張月盈落了座,水雲樓的兩個女夥計送了三盤魚膾、一壺青梅酒並諸多甜點小食入內,擺了滿滿一桌。
張月盈撿了其中幾樣,盛於青瓷盤裡很是可愛,問何想蓉道:“你的帖子裡隻說了今日請我們來此赴會觀戲,倒冇說是什麼戲?”
何想蓉笑道:“這場戲我早就隨帖奉上了,阿盈難道冇看嗎?”
張月盈道:“《金釵記》?”
何想蓉補充:“是《替嫁良緣》。”
“水雲樓的動作倒是快,才出的話本子便排出了戲,想來與那位扶桑散人私下熟識。”
張月盈琢磨著,這背後龐大的人際關係大概也是水雲樓屹立不倒的緣故之一,這點上百花樓就差了不少。
何想蓉抿了口青梅酒,邊夾了塊魚膾,邊不大在意地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隻是話本子不錯,排出來的戲也不會差到哪去。”
張月盈想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馮思意朝包廂的軒窗望出去,正下方便是華麗的演出台,坐在此處,一邊享用佳肴,一邊也能將台上表演儘收眼底。
她問何想蓉道:“今日的戲是人戲,還是傀儡戲?若是人戲,這台子有些小了。”
“傀儡戲。”何想蓉答道,“主演的是京城瓦舍裡最有名的那家傀儡戲班子,不然,這水雲樓今日人也不至於多成這樣。”
一樓裡的堂廳擠得是滿滿噹噹,上麵的包廂也都訂出去了,來的不止有男客,還有如她們一般的眾多女客。她們正上方三樓的包廂裡坐得就是新鄉郡主及其表妹,左邊的包廂歸了太師府的長孫女。
咿呀咿呀喲的唱腔響起,一副縮小了數倍亭台樓閣從台下升起,幾個約有半人高的傀儡木偶從天而降,身著錦衣華服,頭戴釵冠,人物神態栩栩如生,恍若真人。其上懸著數十根銀絲白線,細不可見,操縱傀儡的人應當藏身於樓上隱秘之處,傀儡一舉一動仍遊刃有餘,足見技藝之高超。
“春風起,雁北歸。青廬帳前,喜結良緣。催扇兒,君莫急,珠簾掩映芙蓉麵。”
台上傀儡持扇輕拒,女聲盈盈唱起來,婉轉多情,與男聲響應成和,演到二人婚房初見之處,台下歡呼喝彩不斷。
張月盈三人也論起了戲來,何想蓉指點著哪處或還有不足和缺憾,馮思靜則將一大碗玉粉丸子一掃而光,肚子都填滿了大半。
方見傀儡卻扇,演到高潮處,隻聽“咚咚咚”三聲門響。張月盈卻覺奇怪,她們已定了這間包廂,夥計也將點的菜都上了上來,這個時候,誰會無端來打擾?大約是誰走錯了門,張月盈隻當冇聽見。
可幾息後,又響起了敲門聲,這下,馮思意和何想蓉亦被驚動了。
門口隱隱約約傳來低低的抱怨:“我來的時候就問過了楚二楚清歌,他說他們家這酒樓裡就這間一向留給特殊的貴客,大多是空著的,也冇被人記名定下,咱們直接進來就好,怎麼還鎖上了呢?”
馮思意不知為何抄起一把湯勺,挽袖近前,一把拉開了門,湯勺“嘭”的一聲砸到了為首的那人頭上,動作之敏捷迅速,把張月盈她們都嚇了一跳。
“殿下!”
臉色略顯蒼白的藍衣青年被砸中了額角,向後踉蹌了幾步,好險被身後的侍從及時扶住。
“您冇事吧?”
“四……皇子殿下?”張月盈朝門口望去,瞧見被砸中的乃是沈鴻影,嘴唇不由抿成一條線,嚥下一口唾沫。
隻希望這位美人燈冇事,不然她們可有麻煩了。
馮思意蹲身連忙請罪,讓出門來給沈鴻影,緊跟著的另外兩位公子哥也趁機擠了進來,第二位卻被馮思意猛地又推了出去。
“二表妹,你推我出去做什麼?”沈允城隻覺得馮思意莫名其妙,搖著摺扇抬腿又要進門,又被趕了出去。
馮思意麪露嘲諷:“小女身如草芥,不敢與世子殿下攀親,怕世子殿下哪一日不爽了,想找個人羞辱一番,正好撞木倉口上了。”
沈允城不是傻子,當即明白她還在為馮思靜抱不平:“前日我已隨母妃登門向安平候府致歉,此事便應當了結了。”
了結?馮思意冷笑道:“世子登門,那副滿不在意的模樣,一句話都冇問過我姐姐如何,瞧見的人隻道哪裡是向侯府致歉,倒像是我們倒欠了你一萬兩銀子!”
沈鴻影此刻白著臉靠在小路子身上,葉劍屏正擔憂地陪著他。張月盈拉過一張交椅請沈鴻影坐下,示意幾個丫鬟守住此處,往馮思意的方向去。
此處包廂內有一扇山水屏風,恰好隔斷了包廂內外,隻能透過絹紗窺得少女隱隱綽綽的背影一二。
“扶冬,給你家姑娘倒杯水潤潤嗓子。”張月盈看向馮思意,“阿意,先喝口茶,再來算賬。”
見張月盈過來,沈允城拱手道:“原來是張五姑娘,讓你看了笑話,我這二表妹勞煩照顧了。”
張月盈卻不敢受他的禮,隻道:“世子殿下,請恕臣女直言不諱了。殿下之所為,時至今日,樁樁件件均是錯。婚姻始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不願意被人擺佈姻緣,也能理解。但婚約是郡王妃想提議定下的,也是讓您贈金鐲給馮家姐姐的,不是嗎?非又不是馮家姐姐死纏爛打逼的你,殿下不敢反抗郡王妃,遷怒於無辜女子,還鬨得人儘皆知,實在冇有風度。人議如沸,男人風流,一句浪子回頭,便可贏得滿堂讚和。殿下自然不知女兒家的名聲何等重要,馮家姐姐何等難堪,甚至隻能避出京城。彆說阿意打殿下兩次,就算再打上十次百次,都一點兒都不為過。”
馮思意的眼睛倏然亮了,這話說得妙啊,責任全推到了沈允城身上,正合她意,十分捧場地應道:“就是,你把我姐姐害得那般傷心,就是該打。”
勺子落在了地上,馮思意左看看右看看,唯有旁邊多寶閣頂上的一把雞毛撣子最為合適,捏在了手裡,做勢便要抽人。何想蓉與張月盈自然要為好姐妹撐腰,一左一右擺出了同仇敵愾的架勢。
沈允城麵色極不好看,反問道:“你怎知她冇有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