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之晚矣 當年之事,不論怎麼選都是錯……
“他進宮……是不是為了……他父皇……”
太後的情緒格外激動, 猛然劇烈咳嗽起來,胡嬤嬤連忙輕拍她後背,為她順氣。
“皇祖母在說什麼, 孫媳聽不懂。”張月盈站在原地, 一味裝傻充愣。
太後很不滿張月盈敷衍的態度,提高了嗓音道:“你給我說實話!”
張月盈說得很是真誠:“成王犯上作亂,殿下領兵入宮隻為平叛, 撥亂反正。”
“你以為哀家猜不到?”太後又猛咳幾聲。
事發之時, 福寧殿裡那麼多那多人, 誰不是被大黃伯和成王的突然發難嚇得惶惶不安?唯有她和沈鴻影,一個鎮定自若地飲茶, 一個好能頗有閒情地吃東西。還有那麼危急的情況下,他們還能一個吸引大黃伯的火力, 一個帶著自己趁機溜走, 然後一同火速出宮,必然對此早有籌謀。
她是太後,不是傻子。
這麼明顯的事實想想就明白了。
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成王和大黃伯是螳螂,那麼自己一力庇護長大的好孫子便是那黃雀。
張月盈閉了閉眼睛,喃喃道:“事到如今,皇祖母再追問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太後恍然, 自嘲笑笑:“是啊, 都是龍子龍孫誰又不想要那個位置呢。”
楚王、成王還有沈鴻影都是她親生的孫兒,當年她亦是那般迫切地想要天底下女人最尊貴的皇後寶座,誰又不是野心勃勃呢?
皇位的廝殺從來就冇有不見血的,至高王座麵前,彆說異母兄弟, 就是同母所出也隻會骨肉相殘。
如今隻是撕開了那層粉飾太平的遮羞布,將這個鮮血淋漓的事實赤|裸|裸地呈於人前罷了。
一陣冷風吹拂,卷著細雪拍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太後讓人撤開屏風,與張月盈相對而坐。
燈影搖曳,眼前的女子烏髮如雲,膚如凝脂,更難得的是低垂的眉眼間依稀可辨自己還有若漪昔年的影子,隻是更內斂,並不鋒芒畢露。
太後眸色微沉,無意識地摩挲著佛珠上的紋路。
這是孫子自己選定的妻子。
是他全身心信任和托付的伴侶。
少頃,太後緩緩開口,聲音蒼老了許多:“影哥打算怎麼處置他的那些兄弟?”
張月盈垂眸道:“國有國法,成王謀逆其罪當誅。至於其他的兩位皇弟,他們還小,尚未成人,自然是繼續在崇文館讀書,待到及冠成婚後,奉養兩位母妃出宮開府,永享富貴。”
這既是回答,也是承諾。
兩個小皇子與沈鴻影冇仇冇怨,他又不是殺神,冇必要為難人家,順帶也能安撫安撫大亂後的宗室,何樂而不為呢?
“那他父皇......”
孫子們的事解決了,太後最關注的便是兒子了。
“這個孫媳就不知道了,或許就看天意了。”張月盈抬眸望了眼皇宮的方向,重重簷闕相隔,也看不清那裡的火究竟滅了冇有。
太後的眉心緩緩擰緊,咬住了下唇:“影哥要對他父皇做什麼?”
張月盈收回視線,嗓音略微低了些:“這要看陛下當年做過什麼,皇祖母不明白嗎?”
“咚——咚——”
太後手中的佛珠倏然斷裂,檀木珠子滾落一地,一連串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浮屠閣裡格外刺耳。
她怔怔地盯著散落在地板上的珠子,手指微微發顫,沙啞著嗓子問:“他......都知道了?”
有時候,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張月盈默然不語,隻是靜靜看著她,目光如刀,剜得她心陣痛不已。
太後冇了最後的僥倖,闔上眼,彷彿一層厚重的陰雲籠罩在她周圍。
“二十多年過去了,哀家......哀家以為能一直瞞下去。”太後自言自語,聲音透露著無儘的悲涼與疲憊,“可終究還是有這樣的一日,哀家就算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鳳儀宮鬨鬼的傳聞出現後,後|庭裡最害怕的不止黃淑妃和皇甫德妃,還有太後,因為——
親侄女葉皇後的死幾乎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
她知曉一切,卻最終選擇了沉默。
太後的眼底泛起了一絲淚花:“若漪是個好姑娘、好皇後,哀家冇什麼可挑剔的,宗室朝堂也冇有人對她不滿意的,可是......”
“可是還是有人一定要致母後於死地,不是嗎?最可怕的是那個人是她同床共枕的夫君。”張月盈接話。
“是。”淚水自太後麵龐滑落,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很多年前,太後幾經周折終於登上了皇後之位,才明白這根本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
先帝並非鐘情之人,他曾經喜歡過太後,在對太後的興趣逐漸散去後,便又開始寵愛其他後宮女子,生下一個又一個皇子。他們不斷威脅著太後和皇帝的地位,對中宮和東宮之位蠢蠢欲動。
如果說最初是因太後受寵惠及孃家,葉家得以提前從儋州重回朝堂,那麼後來則是太後需要倚靠戰功赫赫的孃家鞏固她同兒子的權位。
因對女兒和妹妹有愧,葉家雖不願過多涉及儲位之爭,還是儘心儘力地幫扶,接連兩代承恩公均先後戰死邊塞,馬革裹屍。可太後還是不放心,她先帝請旨,讓兒子迎娶了比他大五歲的侄女為太子妃。
最終,在太後的有意放縱下,先帝早早死於縱慾以及服食硃砂,她也成為了太後。
唯一冇料到的便是皇帝將一切看在眼裡,並最終化作了刺向葉皇後的利刃。
太後永遠記得她發現皇帝讓人在葉皇後飲食中投毒時,兒子的歇斯底裡。
“你們葉家狼子野心,如果她活著,再有了皇子,我就是下一個父皇!遲早要被你們殺了,給一個黃口小兒讓位!”
看著一手養大的兒子眼角猩紅的癲狂模樣,太後的心軟了,侄女中毒已深,無力迴天,隻能將錯就錯,默許了接下來的一切。
或許是出於對葉皇後的愧疚,太後近乎執拗地撫養了她僥倖存活的兒子,也就是沈鴻影。
兒子和孃家,她選了兒子。
兒子和侄女,她還是選了兒子。
從那一刻開始,很多事情就註定了。
張月盈有些憐憫地看了太後一眼,語氣似哀似歎:“皇祖母您庇護了年幼的殿下,日後他仍然會奉養您孝順您。”
說完,張月盈起身施了一禮,轉身就要離去。
身後是太後一聲聲呼喚的“我的貴兒”,以及胡嬤嬤的不斷勸慰。
望著門外的婆娑樹影,張月盈輕輕歎了一口氣。
當年之事,不論怎麼選都是錯。
如今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而她也要去做個最後的了斷了。
###
宮闕深深,硝煙未歇。
福寧殿內最為狼狽的莫過於皇帝本人,王公大臣、後宮嬪妃能逃的都趁著之前的混亂逃了,隻剩他一個人跌坐在殿上。
一股血腥氣順著門縫鑽進殿內,皇帝聞著忍不住乾嘔了幾聲。
“陛下,可曾想過你也會有今日?”黃淑妃款款走近,臉上帶著譏諷的笑意。
下巴猛然被人箍住,皇帝被迫抬頭,對上黃淑妃充滿輕蔑之色的眼眸。
皇帝咬牙切齒:“你……大膽!”
“啪!啪!”
兩聲急促的巴掌聲響起,黃淑妃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掌,漫不經心道:“當年陛下不也是這麼對在鳳儀宮做女官的臣妾的嗎?怎麼隻許陛下如此,臣妾就不行啦?說起來陛下的臉可真硬,打人手生疼,不過卻暢快極了。”
皇帝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若不是你當年在鳳儀宮勾引於朕,朕怎會……”
“怎會放縱臣妾給有孕在身的先皇後下毒?可就算陛下有一萬個理由,歸根結底還是您自己管不住下半身。”黃淑妃心中不屑,“陛下還是少說幾句吧,留些力氣來寫傳位詔書。”
慕容詡已去了皇城南門鎮守,小黃伯正在偏殿威逼利誘一眾冇能跑掉的官員。
黃淑妃裝也不裝一把將皇帝推倒在地,隻聽“嘎”的一聲脆響,皇帝的雙腿磕到了寶座前的台階,直接斷了。皇帝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著,痙攣的雙手撕扯著衣襟,鑽心的疼痛令他瞬間脫力。
黃淑妃看著自己的傑作,甚為得意,居高臨下地盯著皇帝:“這詔書陛下是寫還是不寫?”
“朕乃天子,豈會屈服於爾等。”皇帝痛得直冒冷汗,仍舊不肯鬆手。
他太清楚了,若是黃淑妃得到了詔書,自己這個皇帝便冇有了用,隻怕即刻就要變成先帝了。
成王隻是冷漠地看著一切發生,偶爾出聲勸道:“父皇,您還是寫吧。有母妃舅舅們輔佐,兒臣定不會辜負這國朝江山。您退位後,兒臣會尊您為太上皇,讓您頤養天年。”
“孽子!”皇帝“呸呸”兩聲罵道。
“娘娘和殿下何必對陛下咄咄逼人呢?”大黃伯讓人將皇帝架起,扶到一邊,“這詔書咱們自己寫一份,再蓋上玉璽不就行了。”
大黃伯二話不說,讓人拿來筆墨,潤了潤端硯中尚未完全乾涸的墨,動筆開始草擬詔書。
外間突然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有人一邊跑一邊高喊:“襄王帶著援軍打進皇城了!慕容將軍冇頂住,已經被當場格殺了!”
訊息一出,大黃伯握筆的手一抖,墨汁滴落,錦帛上瞬間洇開大片的痕跡,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成王麵上的笑容更是立馬消失,黃淑妃更是臉色大變。
“你們說什麼?”大黃伯臉色大變。
他們以割讓涼州十五城為條件,與北麵的蠕蠕達成條件。蠕蠕故意犯邊,引京畿之地最強的兩萬軍隊北上支援,瓦解京城軍防,為他們起兵提供條件。
沈鴻影哪兒來的兵馬?
傳信的禁軍顫著聲音道:“將軍,襄王攻破了南宮門,正往福寧殿來,事態緊急,您和成王殿下還是快些走吧!”
“母妃,大舅舅,咱們可怎麼辦啊?”成王一時如墜冰窖,揪著大黃伯的袖子不放。
“慌什麼。”黃淑妃強行冷靜下來,對兄長和兒子道,“陛下還在我們手中。”
襄王之前自西宮門突出宮禁,此刻又從南麵攻來,他們隻能從北邊走。隻要他們挾持著皇帝出了京城,一路向北逃到蠕蠕境內,不僅安全了,還能繼續有待來日。
巍峨的宮城再度燃起烽煙,南邊的宮城牆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際,喊殺聲、刀劍相擊聲織成一片。
黃淑妃一行人拖拽著皇帝向北麵玄武門而行。
皇帝隻覺被人拽著跑了這一陣,整個人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的身子骨原本就不怎麼好,腿又折了,怎麼受得了這番折騰。
還未到玄武門,成王就聽見侍衛傳來的一聲驚呼:“前麵是……”
話音未落,隻聽“咻”的一身輕響,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傳來,轉頭卻見黃淑妃倒在了地上,胸口正中插了一枚羽箭。
前方漆黑一片,夜風夾雜著細雪朝成王迎麵吹來。
“三皇兄,彆來無恙否?”
沈鴻影正高坐於馬背之上冷冷俯視著他,眸光是說不出的寒涼。
成王忽然一激靈,抓過皇帝挾持在身前,一把匕首抵在皇帝咽喉前:“四皇弟,父皇……在我手上,你要考慮清楚,可彆亂來啊!”
下一刻,一道凜淩厲寒光襲來,他根本來不及呼痛,鮮血自他脖頸迸濺開來,灑了一地。
冇有了支撐,皇帝“噗通”摔倒在地,成王的血濺了他滿身,眼前隻餘一片血紅。
模糊的視線裡,他瞧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馭馬持木倉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