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他們會永永遠遠在一……
垂拱殿內, 紗帳重重高掛,籠罩著散不去的陰雲。
皇帝躺在床榻之上,先是感覺到似有什麼苦澀的東西被灌入了喉嚨, 隨即渾身如針紮一般疼痛, 胸口悶悶的,如同壓著一塊巨石,半點兒都喘不過氣來。
他就這樣被生生憋醒了。
呼吸順暢的一瞬, 皇帝用力想要坐起身, 卻發現自己根本連脖子都抬不起來, 隨即便是下肢傳來的刺骨之痛,疼得他脖頸額頭青筋暴起, 指尖摳入了掌心。
他險些忘了,他的腿早就被黃淑妃給折斷了。
想起這個賤人, 皇帝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
他將出身卑微的她納入後宮, 接連提拔,甚至立她為四妃之一,予他們黃家滔天富貴, 他們竟然敢勾結蠕蠕,調走京城的軍隊進而起兵謀反,逼迫於他。
要……不是她已經死了,他非要把她還有黃家的所有人碎屍萬段不可。
皇帝如是想著。
對了, 人呢?
皇帝舉目四望, 發現殿內空寂無人,墨玉地麵冷光一片,安靜的可怕。
“來人!來人!”皇帝嘶啞著嗓子,用力拍打著床沿喊道,卻冇有一個人搭理他。
短短幾個時辰, 皇帝幾乎受儘了比過去一輩子加來還要多的苦楚,再次惶恐了起來。
他胸口一滯,再次劇烈咳嗽起來,絲絲血腥味縈繞在喉頭,腦子天旋地轉,視野再度模糊,彷彿罩上了一層濛濛白霧。
暈暈沉沉之間,皇帝聽見了一陣熟悉卻又陌生的腳步,“噠噠噠”,向他靠近,站在了他榻前。
“是……”皇帝唇間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微臣見過陛下。”
皇帝費力抬眼,終於看清了近前的人,一身耀目金甲染血,眉眼裡帶著難掩的殺伐之氣,隻是蒼老了許多。
“葉施琅,果然是你。”這回,皇帝冇有如之前二十年那樣稱呼來人為圓善大師,而是換回了他的本名,“鎮國公出京北上,這京畿之地也隻有你纔有這樣的本領,能夠領兵攻入皇城了。”
圓善大師難得露出一絲苦笑:“躲在深山唸了二十多年的經,再次換上戎裝,握上那杆木倉,還真是不太習慣。”
這樣尋常宛如敘舊般的語氣,卻讓皇帝有些恍惚了。二十年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與此時年過不惑的中年武將在他腦海中無限重疊,思緒瞬間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的那場宮亂。
那時,先帝病重垂危,皇帝的異母弟弟廢韓王與舅家一同逼宮,東宮的周圍燃起的火光猶如血一般紅。雖有葉皇後和東宮侍衛持劍護衛,尚是儲君的皇帝仍舊惶惶不安,直到年僅十六的葉施琅浴血殺入東宮。皇帝還記得那個少年抱拳跪地,聲音鏗鏘:“韓王謀逆,微臣葉施琅特來護衛太子殿下。”
皇帝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之前閉眼前瞧見的那個人應該也是葉施琅。
兜兜轉轉,兩次宮變,都是這個小舅子救了他。
皇帝尚且沉浸在舊日的回憶中,就聽見一個聲音響起。
“父皇目前的病情如何?”沈鴻影淡淡地問道。
緊接著是譚清淮的聲音:“稟殿下,陛下被人折斷了小腿骨,不僅未能及時救治,還被人一路拖拽,這腿已經廢了。並且……”
“並且什麼?”
方纔為皇帝診脈施針的就是譚清淮,對於皇帝的病情他再清楚不過。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創口已然潰爛,若要治癒,須當機立斷,以殤醫之法剁去患處。”
也就是說皇帝的雙腿絕對保不住了。
可帝王怎能身有殘缺。
“你……胡說!”躺在床上的皇帝聞言掙紮著試圖挪動四肢,再次牽動了傷處,疼得眼歪嘴斜。
“我的天啦!”譚清淮衝到皇帝近前,檢視一番,發出一聲驚呼,“陛下這是情緒過於激動,引發了風疾,這怕是以後都隻能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了。”
迴應他的是皇帝喉嚨裡發出的模糊嗚嗚聲。
沈鴻影瞥了眼譚清淮,抬手道:“有勞清淮了,你先下去吧。”
明黃的紗帳拉開一角,沈鴻影款款入內,他已卸去身上鎧甲,隻餘一件素白袍衫,若不是袖口領口尚繡有雲紋,乍一望去險些叫人以為他穿的是件喪服。
“殿下啊,按你自己想的來吧。”圓善大師輕拍外甥的肩頭,發出一聲喟歎,抽身離去,將空間留給這父子二人。
“小舅舅,我明白。”沈鴻影點頭應了一聲,大步走到皇帝榻前。
這是皇帝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自己的四兒子,這眉眼、麵龐像極了葉皇後,就冇有半點兒類他。
沈鴻影冷冷注視著皇帝,語氣寒涼的如同臘月飛雪:“父皇,雖然早就知曉答案,我還是想問問,走到今日的地步,你後悔嗎?”
皇帝的神色微微一滯,似是不明白沈鴻影何處此問。
沈鴻影笑笑:“我忘了,父皇再也開不了口了。可你還記得下在我母後飲食裡的噬心散和水銀嗎?”
皇帝聽到沈鴻影這話,渾身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
老四知道了!
——皇帝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
黃淑妃和皇甫德妃都死了,難道是母後告訴老四的。
對,對,肯定錯不了。
當初,母後選了自己是因為隻有他能讓她做高高在上的皇後。可如今老四已然長成,他登臨大位,母後還能繼續當太皇太後,安享清福。
“父皇在想什麼?”沈鴻影在床邊坐下,“慚悔嗎?”
話一出口,連沈鴻影自個兒都笑了,似皇帝這般自私自利的人哪裡會真的為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愧疚悔恨,最多也就是後悔冇能斬草除根,讓自己陷入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你殺了她,就要做好被人殺的準備。”聲音湊道皇帝身前說。
“你……做……了……什麼?”皇帝近乎用儘了全身力氣勉強擠出了幾個字。
“太平觀的仙丹管用嗎?譚太醫開得藥丸可好?”
沈鴻影的嗓音落在皇帝耳中,宛如魔鬼低吟。
皇帝瞪大了眼睛,胃裡不由翻江倒海,一股接著一股酸水往上冒,噁心的要命,卻壓根什麼都吐不出來。
“父皇當年所做的,不過如數奉還到你身上罷了。”
太平觀的仙丹摻了水銀,譚清淮的藥丸裡則加了噬心散,都是慢性毒藥,當年的葉皇後察覺不到,如今的皇帝亦不曾例外。
皇帝喘著粗氣,雙目泛著紅光,整張臉扭曲,看著十分駭人。
沈鴻影淡淡道:“父皇恨我?”
皇帝冇了掙紮的力氣,無力地躺在床上。
先是太平觀,後有譚清淮,甚至還有借太後的手送到自己身邊的許宜年,他分明蓄謀已久,為的就是要為他母後報仇。
“那就在最後的這點兒時辰裡,儘情地恨吧,如果過去的二十年我對你一般。”沈鴻影撂下最後幾句話,毫不留戀地踏出了垂拱殿。
在他身後,皇帝蠕動嘴唇,欲要出聲揭穿沈鴻影的陰謀,想要將那些忤逆自己的逆賊通通誅殺,挫骨揚灰,可都僅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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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天牢。
幽深的走廊兩側,火把的光芒幾乎微不可察,映出鏽跡斑斑的柵欄與斑駁的牆壁,濕冷的空氣裡彌散著黴味和腥味。
鐵鍊墜地的咣噹聲響起,靠著牆壁假寐的長興伯睜開了眼,從稻草堆裡起身,摸索到牢門邊。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長興伯分外警惕,緊緊盯著突然出現的蒙麵黑衣人。
黑衣人解開栓著牢門的鐵鏈,低聲道:“長興伯莫急,我是成王殿下派來的。”
“來殺我?替小黃伯那個蠢貨善後?”長興伯眼神狐疑。
“哎——”黑衣人無奈,“伯爺您怎麼能這麼想呢?今日萬壽節,殿下已向陛下發難,掌握了皇城,不日就要登基為帝了。這不,想著您這個老丈人,特意讓我等放您出去。”
“是嗎?”長興伯還是不信。
張月芬固然當初在成王府寵眷正濃,隱隱有取代成王妃之勢,可成王這樣的男人,權勢為先,怎麼可能會為了一個女人費心籌謀。
再說了誰能保證成王逼宮就一定能成功。
若是有確定的把握,功成之後再放他出來還不是一樣?
黑衣人有些不耐煩,語氣急迫:“時間有限,伯爺您是走還是不走?”
長興伯琢磨幾息,還是決定賭一把,跟著黑衣人,畢竟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逃出天牢的機會。
他當了一輩子賭徒,大部分都賭贏了,纔有了之後的高官厚祿,再賭一次又何妨。
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夜色如墨,天牢厚重的石牆泛著冷冽的青灰色。
長興伯跟著黑衣人坐上馬車,朝南駛去。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車外的風忽然急了,一根箭矢破空而來,深深紮入車壁之中。與此同時,黑衣人猛然爆起,持刀攻向長興伯,幸虧長興伯反應敏捷,避開了這一刀,利落地滾下了馬車,落在雪地上。
這人是來殺他的!
長興伯不敢耽擱,趕忙爬起,顧不上赤足踩在雪地裡的刺骨寒冷,在街巷之中狂奔起來。
寒風捲起地上散落的枯枝落葉,簌簌作響。
長興伯已不知拐過多少個巷口,被人圍堵過多少次,隻是一直跑啊跑,終於甩掉了身後的追兵。
更鼓聲遠遠傳來,沉悶而緩慢,帶著些許蒼涼與孤寂。
長興伯稍微停頓腳步,陡然發現他竟然逃到了菜市口。
每年秋後,經刑部複覈後的死刑犯均會在此處行刑。
高聳的刑台之上,黑漆漆的木樁上殘留著斑駁血跡,早已乾涸成了暗褐色。
倏爾,夜風擠過狹窄街巷,發出低沉的嗚咽。
——有人追來了。
長興伯顧不得那麼多,疾步朝前逃去,一個月白勁裝的女子堵在了他麵前。他調頭朝另一個巷口奔去,這次是一個身著黑色男裝的女子攔住了去路。
長興伯舉目四望,隻見埋伏在屋頂牆頭的人逐漸現出身形,將此地團團圍住。
這是一個陷阱。
他無路可逃。
“你們是誰?”長興伯本能感到不對勁,這不是成王做事的風格。
無人應答。
“沙——沙——”
是車輪軋過雪地的聲音。
長興伯回頭,一輛四輪馬車輕巧地停在了菜市口。
夜色朦朧,長興伯看不清車簷上懸掛的銘牌,隻見一位素衣女子率先跳下了馬車,然後是兩個丫鬟。最後,車中露出一角紅色,身著大紅羽紗氅衣的年輕女子走下馬車,頂著風雪,朝他的方向而來。
幾息後,他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他的視線在打頭的張月盈身上久久停留,然後鎖定了跟在她身後的於夢憐。
長興伯自嘲一笑,他總算憶起為何會覺得適才攔路的黑衣女子眼熟。那個人分明是太夫人身邊那個叫晨風的武婢,去歲壽宴時,擊落了他落向張懷瑾的劍鋒。
“叔父是不是冇有想到來的人是我?”張月盈的嗓音在風中格外清晰。
“盈姐,你是來殺我的嗎?”夜風吹得長興伯襤褸的囚衣漂浮。
“是啊,叔父猜得可真準。”張月盈毫不拐彎抹角,直接承認了來意。
隨著她的行動,鮮紅的大氅之下,依稀可辨是一身縞素喪服。
張月盈邊走邊道:“從前我最不喜白衣,因為這個顏色代表著死亡,但今日剛剛好。”
長興伯感歎:“也是,殺父殺母之仇,豈是牢獄之災可抵?你應當想儘所有法子,用儘一切手段,什麼也不顧,什麼也不管,讓我這個仇人受儘折磨,生不如死。”
他的聲音帶著蠱惑:“果然都是張家人,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盈姐你和我是多麼相似啊。”
“不,我們一點兒也不像。”張月盈搖頭,嘴角勾出諷刺的弧度,“我用計隻是為了報仇而已,而你不折手段、殺兄殺嫂,隻是為了奢望本就不屬於你的東西。”
刹那間,長興伯突地暴起,向張月盈襲來。晨風彎弓搭箭,兩根羽箭穿過他的腿骨,將他死死釘在了刑台之上,連張月盈的頭髮絲都未曾夠到。
“晨風,”張月盈道,“借劍一用!”
她抬手,接住晨風扔來的寶劍,正是群芳宴上她作秋風劍舞的那一把。
摩挲著劍柄的凸出的花紋,張月盈深吸一口氣,拔劍出鞘,刺目的銀光霎時照亮她的瞳膜。
“謀人性命者,當棄市。”
“我提劍,來殺你!”
長興伯這樣的人最怕的莫過於死了,隻要人還活著便一刻壞點子不停,人死燈滅,去下那閻羅地獄,跪著向枉死之人求饒謝罪纔是他最好的歸宿。
看著一步一步持劍靠近的張月盈,長興伯笑聲蒼涼:“盈姐,叔父我啊,走到今日,冇有半分後悔。憑什麼你父親就能擁有一切,隻要有他在,我就隻能是那個默默無聞的長興伯府二公子,冇有人能看到我!”
“那也不是你殺我爹、害我孃的理由!”張月盈怒不可遏,握住劍柄的指尖泛白。
長劍落下的前一刻,她聽見長興伯說:“盈姐你生氣的模樣真同你娘一模一樣。你知道嗎,那年的山海居牆頭看見她的人不止你爹,還有我啊。隻是她從來都看不到我。”
凜冽的寒光閃過,長興伯直覺脖頸一痛,無數的鮮血噴湧而出。
他緩緩向後倒去,呆呆地凝視著深黑的夜空,不見一絲雲朵。
同是伯府之子,大哥母親的出身還不如他,憑什麼自己處處都不如。
讀書之時,大哥一點就通,文思泉湧,錦繡華章一蹴而就。書院的教習隻會對他大加讚賞,對他連一點眼神都不曾施捨。
科考之時,大哥高中探花,跨馬遊街,眾人簇擁。而他隻得了二甲,旁人說起也隻會稱他為張探花的弟弟。
官場之上,大哥起步便是從六品,一路高升,深得帝心。可他必須得熬了三年又三年,纔有了一個過得去的官職。
父親去世,因為晚生了那麼幾年,也是大哥繼承爵位。
他隻能跟在大哥身後不停追趕。
長興伯的目光最後落在於夢憐身上,耳畔是她當初的刻骨詛咒——
“官名爵位全部成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在菜市口被劊子手砍掉腦袋!生生世世受儘世人唾罵!”
果然,他這一生,從來就不值得。
閉眼前的那一刻,長興伯恍惚回到那年桃花紅時,他和大哥趴在牆上偷看,大哥跌下牆頭,而他害怕責罰,踟躕地縮在了牆後。
“這樣的話,我娘若聽到,隻會覺得無比噁心。”張月盈冇有多看長興伯的屍身一眼,對他最後的遺言更是不屑一顧。
她娘是什麼樣的人?就算眼睛瞎了,也不會喜歡長興伯這等小人。
從前用劍隻為起舞,這是第一回殺人。張月盈握劍的手微微顫抖,雙腿後知後覺地戰栗,被杜鵑和鷓鴣攙著才勉強冇有倒下。
寶劍墜地,血珠濺落,染紅了皚皚白雪,刺目而驚心。
一隻野狗從街邊的籮筐鑽出,徑直叼走了長興伯的頭顱。
張月盈低頭喘著氣,嗬出的白霧如輕煙繚繞,融去了沾在額前髮絲沾染的點點雪粒。
急促的馬蹄聲驟起,張月盈驀然回首,有青年自遠方縱馬踏雪而來。
張月盈呆呆地佇立原地,看著他漸行漸近。
俄爾,滿天風雪裡,沈鴻影猛然勒馬,馬蹄在雪地裡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沈渺真,你來了。”
張月盈仰起頭,兩頰白裡透著微紅,揚唇一笑,牽出一對甜甜的酒窩。
沈鴻影高坐馬上,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阿盈,抓住我。”
張月盈伸手,二人指尖相接,未及反應,沈鴻影已穩穩握住了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將人拉上了馬背。
她輕呼一聲,跌入他懷中。
“坐穩了。”
沈鴻影手臂一攬,將張月盈穩穩圈在身前,策馬揚鞭,馬蹄聲迴盪在寂靜的京城。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芒灑在他們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兩人一馬,向光而行,把所有的塵世喧囂拋諸身後,最終化作一道朦朧剪影,向著初升的朝陽而去。
他們會永永遠遠在一起,奔向又一個春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