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披金甲 他本就該是個馳騁沙場、保家……
襄王府的大門緩緩合上, 世界驟然沉寂下來。
張月盈讓人將太後送去浮屠閣,那裡最為隱秘,遠離喧囂, 即使等會兒真鬨起來了, 也不會驚擾了太後安歇。
素白雲紋大氅拖曳出長長雪痕,張月盈踏上王府正堂前的石階,抬頭仰望。
星夜無月, 碧空澄澈不見一縷雲, 天慕以東蒼龍宿太白星比其他星子更亮, 閃爍著朝太微垣移去。
——亂起於此,亦將終於此。
正堂裡點了滿屋的明燭, 燭光搖曳,落在張月盈麵上。她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 俯視著等候在屋外的王府府兵。
“王妃殿下, 請您示下。”宋長吏躬身道。
大半年過去,宋長吏兩鬢雖斑駁,但神采奕奕, 遠勝從前,幾乎換了一個人。他知曉目前事態之嚴峻,縱然不通武藝,仍主動提前找齊銘借了一身軟甲套在身上。
“外頭的情況如何?”張月盈問。
宋長吏答道:“有幾家的女眷和朝臣也跟著從小西門出來, 按殿下的吩咐, 暫時把他們收留在了偏院裡。”
沈鴻影從宮裡走的時候,也並不顧自家,吩咐斷後的暗衛也給那些逃出福寧殿的勳貴官員指了一條向西出宮的路。
於是,不少乘車馬入宮的人家也緊趕著出了宮門,如襄國公府和鎮國公府那般自有府兵的自然趕著回了自家府上, 其他的官眷就近借住在小西門附近的幾家府邸裡,襄王府便是其中之一。
張月盈道:“派人看好偏院,偏院之內他們可隨意走動,若是他們要敢踏出偏院半步,直接敲暈了事。”
關鍵時刻,絕不能出半點幺蛾子。
一個暗衛掠至正堂前,噗通跪在青石板上:“稟王妃娘娘,慕容詡下轄的禁軍暫時控製住了大半皇城,正與殿下帶著的羽林軍、金吾衛還有兵馬司在城中交戰。大黃伯轄下的西山大營還有京畿大營的一部分兵馬正集結往西城門去,預備從朱雀門攻城。”
張月盈抬頭,目光越過青瓦院牆,定格在遠處冒起的濃濃黑煙上,滾滾火光沖天,赤紅的令人觸目驚心。
為了方便活動,晨風換了身利落的男裝的,她估計了一下火光和襄王府之間的距離:“是皇城著火了。”
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雪客匆匆從外院回來,神色凝重:“姑娘,外頭有一小隊禁軍在王府門口叫囂,要押您進宮去給‘新帝’請罪。”
“早料到會有人來。”張月盈語氣淡然,隱約透著些冷意,“陛下尚未駕崩,除了逆賊,何人敢枉稱新帝。王府上下沐浴皇恩,怎會聽從逆賊號令。”
她抬手一揮,廣袖輕拂:“來人,隨我去府門口看看。”
寒風在樹枝間肆意遊走,吹得葉響颯颯,細密的雪花又落了下來,刮在人臉上凍得人生疼。
王府大門裡側擠滿了健壯的府兵,人人手擎火把,將夜色照得宛如白晝。兩扇朱漆大門被拍得咚咚震天響,喧嘩的叫門聲此起彼伏。
“裡麵的人聽著!成王殿下撥亂反正,即將登基為皇,爾等還不速速進宮朝賀,興許還能留得性命!”
張月盈冷笑兩聲。
這話聽聽就好,鬼纔會信。
“動手!”
張月盈一聲令下,晨風並幾個暗衛手拿長弓如鬼魅般攀上府門高牆。寒光閃爍間,根根羽箭離弦,冇入禁軍甲冑,血花迸濺,門外哀嚎之聲四起,隻聽著就讓人肉痛不已。
外邊的禁軍也並非引頸就戮之輩,知曉張月盈絕不會束手就擒,遂分頭行事。幾人抬了一根粗逾碗口的木樁,猛力撞擊府門;令有數人繞至牆根處,搭起人梯,試圖翻牆爬入。
幸而張月盈早有準備,提前在牆上嵌滿了碎瓷片和碎刀片,禁軍的手甫一摸到牆頭,便被割得鮮血淋漓。
隨後半個時辰,府門外的動靜漸漸平息。
俄爾,府外禁軍已顯疲態,張月盈朗聲道:“門外的禁軍且聽我一句勸,成王於宮宴謀逆,罪在不赦,還望你們顧及家中的妻兒老小,莫要一錯再錯!”
而後,杜鵑又將這話高聲重複了幾遍。
張月盈當然明白自己這話起不了什麼作用,不過就拖拖時間罷了。
消停了不過一刻鐘,門前牆頭再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攀爬聲,府兵們支著梯子爬上院牆,一瓢一瓢往牆外澆著剛剛打上來的冷井水。這樣冷的天氣,一瓢冷水澆到身上,瞬間便能將人凍個透心涼。地上牆麵更是迅速結滿了冰霜,叫禁軍們攀援不住,一個接著一個地腳下打滑。
張月盈站在搖曳的火光裡,手握著利刃,手指微微蜷縮,眼神堅定地看向府門的方向。
希望一切都快些結束。
她默默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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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黑濃煙恍如潮湧,頃刻間吞冇了整座京城,原本熱鬨的街市變得空空蕩蕩,不見半點兒人影。
噠噠的馬蹄聲傳來,沈鴻影手持長劍,縱馬疾馳而來。他側身問齊銘:“西城門那邊如何了?”
齊銘抱拳回答:“回援的大軍已在西城門外與西山大營交戰,葉指揮使親率一支小隊喬裝上了城樓,已將反叛的樓永年梟首。”
“朱雀門呢?”
“守朱雀門的羅陽築是我們的人,平西侯以兵符調遣了東山大營的一千五百兵士,已從朱雀門入城。”
“既然如此,”沈鴻影稍微鬆了口氣,夾緊馬腹,調轉馬頭,策馬朝朱雀門的方向而去,“我們便去接一接舅舅。”
沿東大街一路南下,沈鴻影遙遙便望見一隊士兵簇擁著位金甲將軍。那人身姿挺拔秀頎,身上的甲冑泛著爍爍寒光,依稀可見二十年前雄姿英發的年少模樣。隻可惜那頭盔之下,是一個光溜溜的腦袋。
沈鴻影低低喚了一聲:“小舅舅。”
這還是他頭一回看見圓善大師做這般打扮。
圓善大師馭馬靠近,略顯生疏地行了一個抱拳禮,自我調侃道:“唸了這麼多年的經,突然再披上這一身戎裝,倒有些不太習慣了。”
“小舅舅這樣就很好。”沈鴻影說得很認真。
他本就是個馳騁沙場、保家衛國的將軍,而不是披著一身僧袍、隱匿深山的枯槁寺主。
圓善大師笑笑:“城中的小魚小蝦也差不多清理乾淨了,咱們去皇城西麵與劍屏他們彙合。”
沈鴻影素來謹慎,從事周全,按照他的佈置,鎮國公帶領的軍隊剛一入城,其中兩千精兵隨葉劍屏前往皇城,餘下兵馬則分為兩路,一路留守原地,一路直奔北城門後再分兵前往東城門。
不消多時,大量精銳兵馬以極快的速度控製了各個城門,進而輕而易舉地圍住了城裡所有要緊的官邸府衙。
襄王府便在其中。
一張太師椅擺在王府大門正對的石階上,張月盈高坐其上,懷裡抱著一個手爐,冷靜地聽著一陣又一陣的兵戈聲。
王府的女主人親臨現場,與他們一同抗敵,共同進退,無需再多說什麼,府兵的士氣正盛。晨風和雪客姐妹麻利處置了幾個試圖繞道從西邊角門翻牆進府的禁軍。
突然,站在梯子上幫忙往外邊澆水的宋長吏大喊一聲:“殿下回來了!”
與此同時,王府外殘餘的禁軍如潮水般退去,又埋伏的士兵堵在街頭巷尾,紛紛被擒。片刻之後,王府外歸於沉寂。
由宋長吏帶頭,府兵和暗衛們齊聲高喝,歡呼雀躍,聲音裡是說不出的輕鬆和釋然。
隔著府門,張月盈聽見沈鴻影說:“阿盈,府裡安全了,我這就去宮裡了。待等會兒信號彈響了,你便可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好。”張月盈莞爾一笑,斟酌語句片刻,終是叮囑道,“你……要小心,不要受傷,要是實在麻煩的話,就慢慢來,你一定打得過成王他們……”
沈鴻影輕輕捂住左臂上的傷口,這是剛纔在京兆府衙附近與大黃伯私兵交戰受的傷,雖做了簡單的處理,但仍有些滲血。然而,聽著張月盈的絮叨,他覺得傷口都冇有那麼疼了,隻是一味地答:“好。”
“咚!咚!咚!”
“咚!咚!咚!”
三聲門響後,張月盈便明白沈鴻影要走了,亦輕叩三下朱門,權做告彆。
沈鴻影飛身上馬,緊接著奔向巍峨皇城。張月盈聽著漸漸遠去的馬蹄聲,長噓一口氣,吩咐宋長吏:“情勢雖稍有緩和,仍不能放鬆戒備,著人繼續守好王府各處。”
說完,她帶著幾個丫鬟準備先回浣花閣換身衣裳。
路上,碰見春花匆匆自浮屠閣趕來,氣喘籲籲道:“姑……娘,太後孃娘醒了,一定要見……殿下。”
張月盈頷首,提步改道浮屠閣。
沈鴻影已走,總不能現在把他叫回來,那麼隻能她去見太後。
浮屠閣內,門扉緊閉,熏爐裡的銀絲碳發出“啪啦”輕響。胡嬤嬤屏息凝神,牢牢守護在太後身側,一步都不敢挪動。
太後受了驚嚇,時不時咳嗽兩聲,每咳一下,在寂靜的閣宇中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太後孃娘,您彆憂心。”胡嬤嬤看著自家主子這般狀態擔心不已,生恨今日|逼宮謀逆的成王和黃淑妃,極力安慰太後道,“您如今在襄王殿下的府上,定不會有事。”
太後死死捏住手中的檀木念珠,好容易得了片刻喘息:“阿花啊,外頭怎麼樣?陛下……我的貴兒還好嗎?”
貴兒乃是皇帝的小名,太後正是因為生下了皇帝纔得到了成為皇後的機會,這個兒子就是她人生的貴人。
胡嬤嬤沉默了,落入反賊手中的皇帝會是什麼結果想想也知道。雖然成王肯定不會願意背上弑父的罵名,但總不會好受到哪裡就對了。故而,胡嬤嬤一時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太後纔好,隻盼望著襄王殿下早些過來。
陣陣細碎的踏雪聲傳來,胡嬤嬤朝閣外望去,原本亮起的眸光倏地黯淡。
長長的衣襬掠過覆雪的竹林,張月盈輕步穿過長廊,步入浮屠閣,隔著屏風向太後行禮,一板一眼道:“聽聞皇祖母甦醒,孫媳特來向您問安。”
半晌,裡間才傳來太後低啞的嗓音:“影哥呢,他怎麼不來看我?”
“回皇祖母,殿下如今不在府中。”
“影哥他去哪了?你說!”
張月盈抬頭,窺見太後投於絹屏之上的脆弱剪影,仿若蒼山之傾頹,片刻便會有崩塌之危。
她回答:“殿下入宮了。”
“好!好!”
太後苦笑兩聲,“你告訴我,他是不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