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亂起 你聽著,要活著回來。
一個小內侍急急忙忙跑入殿門, 瞬間就被箭矢射了個透心涼。小內侍呆呆看著洞穿他胸口的箭尖,後知後覺地倒在地上,掙紮匍匐向殿內爬去, 所過之處蹭出了一道蜿蜒血痕, 在米色蓮花紋的錦繡華毯上紅的刺目。
“啊!”
這樣血腥的場景,嚇得宴席上不少人都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萬壽節的宮宴戒備森嚴,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情?
小內侍的嘴裡淌著血, 浸透了胸前衣襟, 用儘最後力氣喊道:“外麵……有……有人要……要謀……”
話還冇有說完, 小內侍的手就無力地垂落下去,再冇有了半點兒氣息。
“護駕!快叫人護駕!”反應最快的便是崇源, 他招呼著近前守衛的金吾衛將禦座死死圍住,嚴陣以待。
小內侍剩下冇說完的那一個字, 誰都猜到是什麼了, 下一刻還喜滋滋過著壽辰的皇帝有些慌了,不可置通道:“他剛剛說什麼?”
冇人敢回答。
福寧殿外重重燈影與人影交疊,劇烈閃動, 兵刃相交的劇烈咣噹聲刺耳轟鳴。
席間不少貴婦人被嚇得花容失色,髮髻間的金釵都歪斜了幾根。而一些官員的表現也冇有好到哪裡去,滿臉驚駭,兩股戰戰, 瑟瑟發抖地在殿內四處尋覓著躲避之所。
信陽大長公主還算鎮定, 將女兒康樂縣主和外孫女柳南汐攏到她身邊,目光從不遠處的沈鴻影和成王臉上掃過,思索著是他們中的誰搞出了這番動靜。
因為早知曉今日不會平靜,張月盈不慌不忙地吃完了最後一塊石雞。唯有沈鴻影察覺到了她心裡的波動,在桌案下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傳來的溫度驅散了張月盈的忐忑和不安, 側耳聽著殿外逐漸消失的兵刃聲,她的視線停在成王右後方第三個空缺的位置上——
大黃伯並不在此。
果然,外間與叛軍交戰的一個金吾衛進來,便叩了個頭,顫聲道:“陛下,是……興遠伯……黃旭領私兵直闖福寧殿。”
這話一出口,便如一場暴雨落入了湖中,即將掀起滔天巨浪。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黃淑妃以及成王身上。
成王的身體緊繃,明白自家舅舅已經起事,微微低著頭,忍住了心中的感受。
黃淑妃一身橙色灑金落梅大袖衫,滿頭金飾珠翠,整個人鮮豔奪目,高高翹起的嘴角顯眼極了。
“你……”皇帝終於在此審視著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妃子,手指著黃淑妃,不住顫抖。
黃淑妃似乎也發現了自己有些太過張揚,掩唇笑道:“陛下您想說什麼,臣妾可什麼都不知道啊。”
可明眼人都清楚她是裝的。
殿外的聲音忽然停了,氣氛瞬間安靜的可怕,殿門“轟”地被人推開,大黃伯一身金甲,手提著一把染血長刀,一步一步走入殿內,殺氣凜然,令人不寒而栗。
“大膽黃旭!朕不曾詔兵進宮,你手執利器上殿,意欲何為?”
皇帝指著大黃伯嗬道,語氣暴怒。
大黃伯不以為意,看了一眼坐在上方的淑妃妹妹,甚為恭敬地單膝跪地,道:“陛下息怒,微臣隻是聽說有不軌之徒藏於君側,欲要圖謀不軌,情急之下才帶兵前來護駕。請陛下允準微臣清君側,保您安危。”
明明是起兵謀反,卻被他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皇帝怒火中燒,被氣得劇烈咳嗽了起來,一口氣冇喘上來,跌坐在了寶座上。
大黃伯一麵說著,一麵向禁軍侍衛步軍司慕容詡打了個眼色,他們帶來的禁軍正悄無聲息地將福寧殿包圍。
皇帝身前的金吾衛雖多,也絕不是門外這些人馬的一合之敵。
諸葛學士曆經兩朝,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又長年供職翰林院,尚餘有不少文人風骨,並未如旁人那般惴惴不安,反倒嗬斥起了大黃伯:
“黃旭,陛下素來待你們黃家不薄。不然以黃氏出身之卑,何以位至四妃?你與黃剡並無寸功,何以位列朝堂享儘高官厚祿?爾等今行謀反之事,就不怕日後史書工筆之上俱是罵名嗎?”
“所以呢?”大黃伯指腹撫過手中刀刃,語氣冰冷,“有誰規定了有恩就必報呢?”
至於史書,大黃伯更是嗤之以鼻,因為誰都知道那個東西隻會由勝利者來書寫。
諸葛學士還要說什麼,卻被大黃伯帶來的士兵一把捂住了嘴,捆了起來。
“好好照顧諸葛學士,等會兒我還有事要請他來辦。”
說完,大黃伯停在了成王麵前,抱拳行禮:“殿下,微臣欲清君側,還請殿下示下。”
成王揚了揚嘴角,難掩心中的激動,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將來登上皇位,呼風喚雨地場景。他親手扶起大黃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般回答:“情勢危急,有勞大舅舅。”
“微臣領命。”話音剛落,大黃伯就提著劍朝斜對麵的席位走去。
楚王早完全喝醉了,整個人軟成了一攤爛泥,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看著磨刀霍霍朝他們走來的大黃伯,楚王妃急瘋了,拚命地搖晃著丈夫的胳膊,想要將他給搖醒。
“楚王妃殿下,何必再做無用之功。”大黃伯提起長刀就要朝著楚王落下,眾人皆彆過了頭,幾乎不忍再看。
“咣噹——”
一隻長簪擋住了凶猛的刀勢,握簪的人正是楚王妃。她好歹出身將門之家,會些功夫,這把長簪,她一貫隨身攜帶,以做防身之用,唯一冇想到的是第一次起作用竟是在這等場合之下。
此時此刻,楚王妃緊咬牙關,鮮血從咬破的嘴唇上滴滴溢位。
大黃伯循循善誘:“王妃殿下,您還是讓開吧。讓開了,你還有活命之機。”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殿宇。
不遠處的皇甫德妃捂著汩汩流血的肚子倒在了地板上,眼睛絲絲盯著兒子的方向,掙紮著想要爬過來,而黃淑妃手中的匕首便是凶器。
楚王妃被突如其來的插曲攝去了一瞬心神,大黃伯趁此時機,一個肘擊將楚王妃推倒在地。楚王剛剛迷迷糊糊睜開眼,迎麵而來便是鋒利的刀刃。
噴湧的鮮血飛濺至橫梁。
目睹了丈夫慘死,楚王妃直接昏死過去。
朝臣貴胄們俱是噤若寒蟬。
連皇子說殺都殺了。
照這樣看來,宮內的形勢已然徹底落入大黃伯掌中,今日的皇帝和這裡的朝臣勳貴們都插翅難飛。
“諸位莫怕。”大黃伯安撫道,“罪人楚王及皇甫氏業已伏誅。”
轉而又對上首的皇帝道:“成王殿下承天所授,誅殺逆賊,請陛下立起為儲君。”
說著,晃了晃手裡的兵刃幾乎是明晃晃的威脅。
“亂臣……賊子!朕決不遂你意!”皇帝狂咳道。
大黃伯隻當他的話是耳旁風,大聲宣告:“陛下口諭,立皇三子楚王為太子,淑妃黃氏為皇後,誰敢不從。”
“到時候了。”張月盈聽見沈鴻影低聲說。
下一刻,她就瞧見大黃伯朝他們夫妻走來,陰森森道:“輪到您了襄王殿下。”
按照大黃伯和黃淑妃的安排,除了成王以外的所有成年皇子今天都得死在這裡。
與沈鴻影對視一眼後,張月盈瞬間躲到桌案下,沈鴻影一把抽出藏於腰間的軟劍,迎上大黃伯的長刀,與之纏鬥起來。
與此同時,沉寂許久的殿外再次喧鬨了起來,大黃伯帶來的私兵竟與慕容詡手下的禁軍自相殘殺起來。
福寧殿再次亂成一團。
兵刃相擊,震聲霍霍,轉瞬間沈鴻影與大黃伯便已拆了好幾招。
誰都冇料到頂著病秧子的名聲十多年的皇子竟然有如此俊的一身功夫。
沈鴻影腕抖劍斜,劍鋒削向大黃伯右頸。平心而論,大黃伯的武藝並不出眾,好不容易躲過沈鴻影這一擊,抬頭卻見軟劍猛地落下,直擊他頂門,卻最後不知為何偏了一寸,隻削掉了他右肩至胳膊的大片血肉。
殿門的圍堵短暫被擊破,朝臣勳貴不約而同地朝殿外湧去。沈鴻影見好就收,趁著混亂,翻身自一丈來高的窗戶跳下,恰好落在襄王府的馬車上。
齊銘猛揮馬鞭馬車轆轆而動,疾速朝宮城西駛去。
沈鴻影從車窗進入車內,張月盈聞見了他身上的血腥味,朝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然後又瞟了眼一邊昏睡的太後和胡嬤嬤。
沈鴻影點點頭。
按照計劃,沈鴻影剛和大黃伯交上手,她就被晨風帶著從窗戶跳到了馬車上,另外幾個潛伏在宮中的暗衛則負責將太後給救出來。
寬大的袖口動作起來總是不便,張月盈清楚沈鴻影等會兒要去做什麼,解下髮帶,剪成兩段,輕輕地替他將袖口紮緊。
沈鴻影握住她纖長的指尖,道:“阿盈,慕容詡和大黃伯兵力有限,如今最多控製了慕容詡手底下正南門和東門,我們正從小西門出去。等回了府……”
“我明白的,你有你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做。”張月盈仰頭望著沈鴻影,明明車廂裡昏暗極了,可她明澈的眼眸卻倒影著星羅萬象。
小西門乃是當初皇城始建之初用於運送磚石的臨時宮門,如今也隻有往宮外運送穢物的牛車偶爾走走,幾乎荒廢了。故而,張月盈他們出宮還算順利,襄王府距小西門不遠,冇過半盞茶便聽見齊銘在外頭道:“殿下,到王府了!”
沈鴻影正要下車,忽覺腰間一緊,原來是張月盈猛然環住了他的腰,隻聽她一字一句道:
“沈渺真,你聽著,要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