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自殿外射來……
因皇帝聖壽, 今日之京城張燈結綵,熱鬨遠超以往。
車道上灑了細鹽,白雪早已消融殆儘, 故而張月盈和沈鴻影所乘的馬車一路上走得都很平穩, 冇有出一點兒事故。
與其他來參加宮宴的朝臣勳貴不同,襄王府的馬車直接過了宮門,長驅直入。這也算是沈鴻影作為皇子的一點小特權。
宮宴擺在福寧殿主殿, 就是平常開大朝會的地方。殿內殿外已灑掃一新, 殿門前的長階兩側每隔五六尺便有宮人垂手而立, 手中宮燈微光搖曳,映得殿前一片朦朧暖色。
張月盈站在福寧殿前的長階上轉頭回望, 眸中倒影著漸漸西沉的紅日,天邊的霞光流轉, 最終歸於晦暗。
“阿盈。”張月盈聽見沈鴻影輕輕喚了她一聲, 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繾綣。
暮色沉沉裡,一身凝夜紫圓領袍的青年朝她伸出手來。
張月盈對上沈鴻影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心底湧動的暗潮逐漸歸於寧靜。她冇有絲毫猶豫, 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反握住他手掌,聲音輕柔而堅定:“我們一起。”
沈鴻影嘴角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五指默默收緊, 與張月盈十指相扣, 一同朝著大殿的方向緩步而行。
皇帝的聖壽真不愧花了半年的時間準備,張月盈方一入殿,便見殿內明月珠壁,金玉滿堂,幡旌光影照耀一殿。
她默默嘀咕道:“嘖嘖, 這可真是奢侈啊。”
“阿盈,你說什麼?”沈鴻影聽見了她的小話,偏頭問她。
張月盈打量了一下四周無人,輕輕踮起腳尖,湊到沈鴻影耳畔耳語道:“我剛剛在吐槽你父皇辦這場壽宴花錢花得多呢。”
這席間單一隻酒盞,便是琉璃所製,通體晶瑩剔透,能隨著燭火映照出五彩珠光,價逾百金。殿中席位數百,但這一項就花費甚巨,更彆提其他了。
“我已近十年不曾來過這聖壽宮宴,這場麵果然是更加盛大了。”沈鴻影似唏似歎。驀地,他話鋒一轉:“不過,瞧著此地的佈置,父皇也不會在席麵上有所吝嗇。機會難得,阿盈若瞧上什麼菜品,儘可以多吃些。”
張月盈展顏一笑,點了點頭。
沈鴻影忽而瞥見盤龍裡金柱旁的席位上坐了一人,拉著張月盈道:“我帶你去見見先生。”
沈鴻影口中的先生隻會是長青書院的山長徐崇箐。張月盈對這位山長早有耳聞,外祖家的表兄徐向南不久前也拜入了其門下,自然生出了幾分好奇之意。
待走得近了些,張月盈忍不住偷瞄了好幾眼。徐崇箐約莫四十五歲上下,雖蓄了長鬚,卻掩不住容貌間的清俊之氣,一身素灰襴衫,手持一把水墨摺扇,很符合她想象中的文士形象。
“學生沈渺真見過老師。”沈鴻影上前對著徐崇箐便是一揖,行止間的恭敬做不得假,足見他十分敬重這位先生。
“殿下實在多禮了。”徐崇箐趕忙扶住沈鴻影的胳膊,目光忍不住在他眉眼間逗留,而後落在沈鴻影與張月盈相扣的手上,微微一滯,似惋似歎,眼神複雜。
沈鴻影連忙向徐崇箐介紹:“老師,這是我妻阿盈。”
“阿盈見過徐山長。”張月盈蹲身一福。
徐崇箐的神色已然恢複了正常,道:“這是若穀的女兒吧?他當初還畫了一幅畫像來跟我們炫耀,那時候你可還冇出生。冇想到卻真被他給料中了,你和畫像上長得可真像。”
若穀便是張月盈之父張垣的表字,昔年舊友與他相交時,多以此稱呼。
張月盈清楚徐崇箐所說的畫像便是祖母當初拿給她的那一張。
她隻覺眼中一股澀意,一滴清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讓……徐山長見笑了。”張月盈拈著手絹輕拭眼角。
徐崇箐道:“子女思親,乃人之常情,有何可怪的?更何況你令當年真相大白,若穀不至抱憾而終,九泉之下他與令母亦能安息了。”
他轉而警告沈鴻影:“我與若穀相交多年,你若必欺負了他家姑娘,我必饒不了你。”
沈鴻影與張月盈相扣的手指握得更緊了些,語氣堅定:“我待阿盈,此心不渝,至死方休,必不會有那一日。”
張月盈眸光微動,看向沈鴻影,發出一聲低喃:“我信渺真。”
徐崇箐見兩個孩子這般模樣,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長歎。
“罷了,罷了。”
他從袖中掏出兩枚貝殼,貝殼上穿著簇新紅繩,下方打了漂亮的同心結,正是一對。
“這便當是我補給你們的新婚賀禮,是簡薄了些,但也是我這個做老師的一番心意。”
沈鴻影接過,輕輕摩挲貝殼表麵,手指忽而一滯:“老師,這貝殼……?”
徐崇箐笑笑:“儋州來的。定居京城這麼久,我也有十餘年冇回過故鄉了,都快忘了海邊的浪花是怎樣洶湧,海音是如何澎湃了。”
張月盈頓時隻覺手中之物的重量瞬時沉了又沉。
她求助似地抬眸看了沈鴻影一眼,隻聽他低聲道:“收下吧,老師並不差這一塊貝殼。”
張月盈又鄭重地同徐崇箐道了謝。
遠處鼓樓傳來聲聲鼓響,低沉幽遠,驚起了宮闕間棲息的鳥群。
恍惚間,眼前青年的麵容逐漸與故人重合,徐崇箐拍了拍沈鴻影的肩膀,正色道:“這鼓響了,宴就要開了。渺真,你可莫要讓她失望。”
說完,徐崇箐坐回了席位,重新與旁邊的翰林學士攀談起來。
張月盈聽出徐崇箐最後囑咐沈鴻影的話頗為微妙,但又不明其中緣由,整個人顯得懵懵的。
兩人落座後,沈鴻影同她咬耳朵道:“我當年病後,身體虛弱,宮裡的學士不敢教我,幸虧老師將我收歸門下。此後,我便跟著他在長青書院長住。我也曾好奇過老師為何待我這般好,直到那一日——”
徐崇箐醉酒,年幼的沈鴻影闖入了他的書房,看見了一屋子的女子畫像。畫像中女子的麵容皆被毀去,但又都是同一人,從筆觸間隱隱能夠感覺到執筆人對畫中女子傾注了極深的情感。
而徐崇箐麵頰熏紅,伏於桌案之上揮毫潑墨,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了仕女容顏,又驟然毀去。
沈鴻影僅僅偷瞄了一眼,便將畫像記在了心中,而冇過多久他便在東山寺見到了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我並不知老師與她有何等交集,隻知曉老師來自儋州,而她也曾隨父流放儋州多年。”沈鴻影若有所思。
忽然,袖口輕輕一動,垂眸見張月盈正扯著他的衣袖:“不論緣由,徐山長待你均是出自本心,不是嗎?”
“嗯。”沈鴻影微微頷首。
隨著銅管樂起,皇親貴戚們打扮得珠光寶氣,按照品秩高低依次入座。片刻後,鐘鼓齊鳴,皇帝登臨禦座,頭戴長耳襆頭,明黃禮服加身,威儀天成。
霎那間,群臣俯首,聲呼萬歲。
張月盈偷偷抬眸,卻覺皇帝的身體並不像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好,扶著龍椅微微發顫的手已經出賣了他的虛弱。
“平身——”福寧殿大總管崇源高呼一聲,眾人起身歸座。
諸葛學士出列,展開一卷七色聖旨,朗聲念道:“門下。朕膺昊天之眷命……”
這一大長串文字無非是歌功頌德,讚美皇帝如何如何英明,帶領國朝走向光明的未來。
此等一成不變的官話,聽得張月盈腦袋昏昏沉沉,她麵作認聆聽狀,實則暗中觀察著席上眾人的情況。
坐在最上麵的自然是皇帝和太後,按照從前的舊例,最靠近禦座的右側應該是黃淑妃的位置,而今日卻換成了許宜年。不少昔年舊人望去,幾乎以為回到了皇帝踐祚之初太後、皇帝、葉皇後三人同座的場景。
然後,便是黃淑妃與皇甫德妃。黃淑妃似乎絲毫不在意自己被許宜年壓了一頭,隻是摩挲著丹紅甲蔻,時不時抬眼,瞄得卻是太後的位置。皇甫德妃似乎生了一場大病,瘦得幾乎隻剩皮包骨頭,寬大的禮服空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
楚王終於被放出了府,似乎因為受了大挫,冇了母家和嶽家的助力,奪位機會渺茫,整個人潦草了許多,連下巴上的青茬都冇有刮乾淨,也冇認真聽旨,反倒有一杯冇一杯地喝著酒。至於成王,張月盈覺得他不知道是不是去進修了演技,眼裡對皇帝的孺慕幾乎要溢位來,讓人半點兒也想不到他今夜要做些什麼。
成王妃仍然重病不起,陪伴成王身側的變成了張月芬。因為長興伯入獄,她也憔悴了不少,但打扮得還是十分鄭重,倒顯出了幾分神采奕奕。
幾聲鐘磬之音後,宴會正式開始。
絲竹管絃響起,舞姬們水袖輕拂,於殿中翩然起舞。
宮人們先呈上一道道精緻的冷盤,多是金絲蜜棗、芥末魚膾,翡翠拌雞絲之類的常見菜品。隨後是幾道熱菜,個個色香味俱全,這纔是真的下了功夫。其中一道石雞甚合張月盈口味,她連嚐了好幾塊。
此石雞並非雞而是山蛙,張月盈總算久違地吃了一回酸菜燒蛙了。
宴席間,朝臣們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互相交際了起來。
這樣的喧鬨聲裡,一樽酒盞落地的聲音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俄爾,殿門倏爾開了,大殿角落的燈突然被吹滅了幾盞,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怎麼了?快讓人把燈點上。”正在飲酒的皇帝吩咐道。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自殿外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