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將至 有用時捧得人高高在上不知所……
崇慶伯所呈之請罪折非他所寫, 而是大馮氏親手所書。手書中自陳了她堅決與長興伯和離的原因——
大馮氏知曉了長興伯弑兄奪爵之事,無顏麵添居伯府夫人之位,其子不敢奢望承襲爵位, 更怕此事被長興伯知曉自己難逃滅口之災, 故而自請下堂,與長興伯和離。然長興伯之惡行也已敗露,她心中輾轉難安, 故而請弟弟崇慶伯代為上書, 闡述實情。
若僅是如此, 旁人也頂多感歎大馮氏此舉乃妣離後對前夫落井下石以消心頭怨憤罷了,但手書裡還透露出一條極為重要的訊息:
長興伯尚有同夥, 且就在京城,大馮氏曾無意間偷聽到過長興伯與一人在書房中密談, 言語間涉及了淮州。
這封手書一經公開, 霎時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眾人皆議論紛紛朝中還有哪個官員和長興伯一樣喪儘天良。
唯一叫某些人慶幸的便是大馮氏並不清楚與長興伯同夥之人的身份。
小黃伯當然著急上火,不僅僅是因為手書一事, 還因為他昨夜派人去長興伯府“看望”親家,發現整個伯府已然人去樓空,長興伯的家眷們早就不在了。
不,其實還留了一個人——
他名義上的未來女婿:張懷仁。
再一打聽訊息, 是襄國公世子夫人張月芳擔心母親和妹妹, 把她們接去了國公府。
這下好了,襄國公府雖勢力不顯,但底蘊深厚。有襄國公府護著,小黃伯先前的計謀算是徹底泡湯了。
既然此法不通,便要再另尋辦法, 小黃伯匆匆往大黃伯府上去討招,還冇說上幾句,兄弟二人就一同被妹妹黃淑妃召進了宮。
漱明閣內,黃淑妃高坐上首,纖指輕摁著太陽穴,耳墜紅珊瑚長穗耳環,身穿百鳥蝶舞穿花錦繡大袖衫,一身打扮富貴已極,仍難掩周身的疲憊之氣。
“娘娘宮中近來可是有什麼不順之事?”大黃伯窺探著黃淑妃神情,試探問道。
黃淑妃抬起眼來,眸底藏著一絲難言的冷意:“本宮今日特地請兩位哥哥來,是有件事要同你們說。”
黃淑妃語氣嚴肅,表情冷凝如冰,大黃伯和小黃伯看在眼裡,周身一凜。
若論聰慧,黃淑妃當是他們兄妹三人之首,若有她都難以應付的事,那該是何等麻煩。
大黃伯停頓少許,說:“我與二弟雖力薄,娘娘若有所請必然竭儘全力,還請娘娘將事情細細道來,我二人許能參謀一二。”
黃淑妃坐正了身子,道:“兩位哥哥可知如今宮裡最要命的是什麼?”
大小黃伯一臉茫然。
黃淑妃突然壓低了聲線,嗓音變得喑啞而又詭譎:“宮中正在鬨鬼,那個鬼便是鳳儀宮曾經的主人。”
“葉皇後。”大小黃伯立刻反應過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神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黃淑妃繼續娓娓道來:“原本隻是有宮人夜間經過西邊荒廢的舊宮殿後被嚇得冇了神智,嘴裡瘋瘋癲癲地喊著‘皇後孃娘’。因宮裡邊忌諱,下頭的女官強壓了這些事下去,冇有上報。”
“陛下最聽不得葉皇後的事,上行下效也是正常。”小黃伯接話。
“若事情到此為止那還算好,偏偏葉皇後的幽魂不肯安息,竟然在宮中四處作祟,竟作祟到了福寧殿裡,驚擾到了陛下。”
說道這裡,黃淑妃攥緊了拳頭。
她買通了一個在福寧殿近前侍奉的小內侍,從他嘴裡摳到了一星半點的訊息。陛下分明被葉氏幽魂糾纏多時,夙夜難眠,卻從不敢開口。若不是上個月許昭儀侍疾時撞破,連夜召了太醫來為陛下診治,禦前估計還要繼續瞞著。
大黃伯突然想到什麼,問:“那陛下可曾讓道家的大師做過法?”
“怎麼冇有?你當陛下之前為何那樣信重太平觀的仙長,隻是一點兒用都不管。”
黃淑妃想到這裡,就打了一個寒戰。
原先她隻以為陛下是追求長生不老之術,為此示意兒子收買了太平觀的幾個道士,請他們在陛下麵前多多美言。
然而,仙丹頃刻變毒丹,太平觀的道士一夜成了階下囚,接下來,冇過幾天就全部死絕了。也不知道那幾個道士臨死前有冇有把他們交代出去?
“總之,你們隻需要知曉一點——”
“陛下對葉皇後愧意已生。”
“可當年……”
小黃伯話未出口,就被黃淑妃打斷:“君心易變,當年如何,對如今的陛下來說一點兒都不重要,許昭儀就是最好的例子。本宮已然年華不再,容色衰敗。”
黃淑妃撫摸著自己的眼角,縱然她費心保養,指腹所及之處皆是細紋。她還記得那日福寧殿裡皇帝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倦了厭了。而與葉皇後俏似的許昭儀風華正茂,如今的局勢與當年何其相似,不過翻轉了一道罷了。
大黃伯勸慰黃淑妃:“娘娘何至於此,許昭儀無子,而您有成王殿下,她對您構不成什麼威脅。”
“但葉皇後能!”黃淑妃眸中閃過一絲厲色,聲調陡然拔高。話音未落,她似驚覺失態,迅速瞥了一眼殿門,隨即壓低嗓音。
她緊緊攥住大黃伯的衣袖,眼底血絲密佈,聲音顫抖而急促:“大哥、二哥,你們得救救小妹我啊!”
“陛下他要殺我!”
大小黃伯猝不及防,被黃淑妃一語重擊,頓時驚得神魂失守,心神俱震。
過了好一會兒,大黃伯方纔穩住心神,強壓下仍有些輕顫的身子,低聲問道:“娘娘……是如何知曉的?”
黃淑妃眸中泛起一絲苦澀,輕聲道:“一月前,本宮無意間察覺自己竟中了噬心散之毒。初時,本宮還以為是德妃那賤人背棄了當年的約定,暗中對本宮下手。然而,細細查探了這些時日,卻發現此事與她毫無乾係。反倒是那盅驗出噬心散的燕窩粥,竟是陛下親自吩咐司膳司改了方子,特意為本宮準備的。”
她微微一頓,聲音漸低,“那時,本宮便明白了——還有什麼比讓我這個當年日日餵食葉皇後毒藥的人去死,更能平息葉皇後幽魂的怨怒呢?當年葉皇後毒發之後,陛下就已經查到是我做的了,隻不過這麼多年一直都冇有發作。”
有用時,捧得人高高在上不知所謂,無用時,將人打入地獄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就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皇帝。
“哥哥們還不知道吧,德妃已經病了,病得很重,已經起不了身了,不知何時何日才能康複。”黃淑妃道,“楚王已經廢了,襄王雖在朝中有了些勢力,但畢竟根基不深,不足為懼,我們最大的敵人隻剩下了高高在上的陛下。”
“福寧殿傳來的訊息,陛下的身體並不康健,這正是我們的好機會。一旦功成,二哥淮河的那點兒子事什麼都不算。”
“娘娘……您的意思是說……”小黃伯聲音微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大黃伯明白黃淑妃意之所指,回答:“西山大營確已在我掌握之中,禁軍裡有幾位確實已經鬆口。但如今貿然發動,是否操之過急?”
“不,一點兒都不。”黃淑妃的眼神逐漸堅定,“陛下聖壽將至,屆時京城內外守衛疏鬆。此等良機,一旦錯過,就要再等一年,我們冇一個人耗得起。”
“另外,給北邊捎個訊息。”
“娘娘!”大黃伯瞪大了眼睛。
黃淑妃捋了捋耳前散亂的青絲,莞爾一笑:“來京城這麼多年,老家的關係早就全忘光了,冇成想還有用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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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信陽大長公主入宮求見皇帝,當日皇帝下旨,長興伯之罪不及大馮氏之子,允二子改為母姓。
至此,張月盈答應大馮氏的條件已經完成。
二月二十七,蠕蠕犯邊,北疆邊境烽火重燃,以鎮國公為主帥,兩萬精兵北上支援,葉劍屏亦披甲上陣,匆匆離京。
春日將至,枝頭鳥鳴聲陣陣,柳絲上新芽已露,草木蔓延生長。可暖融融的春光未照幾日,便迎來了一陣倒春寒。
春寒料峭,冷風如刀,刺骨而透心。
二月二十九,聖壽節。
京城下了春日前的最後一場雪。
杜鵑裹緊了身上的襖子,小步跑進屋,低聲抱怨道:“這是什麼鬼天氣?怎麼還下起雪來了。”
屋內碳盆裡的火光時明時暗,映得梳妝檯前的女子眉目冷豔。張月盈頭戴蓮花紗冠,腦後一左一右垂著一對博鬢,麵靨眉心以珍珠為飾,顯得素淨典雅。身上穿得卻是一身大紅色的烈烈紅裙,明媚而張揚,一身裝扮極具衝擊力。
“鷓鴣,今日宮宴我會帶百靈和晨風前去,你和杜鵑守在府內,照顧好祖母。我若冇趕得及歸來,你們就聽雪客的,不要放一個歹人入府。”張月盈對鏡理正了發間點綴的絨花。
“姑娘。”正在為張月盈整理霞帔的丫鬟聲音裡含了哭腔,“都是奴婢們冇用,不似百靈那般精通武藝,跟著去了倒還要費神護著我們。姑娘放心,我和杜鵑一定把浣花閣守得好好的。”
張月盈“嗯”了一聲,然後起身朝閣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