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之人 隻有不能開口的死人才能保守……
剝離的白條之下, 許自新劍眉如飛,也算品貌方正,帶著歲月奠基的沉穩。偏偏從他的眉心至右邊唇角橫亙一條猙獰的傷口, 皮肉翻卷, 暗紅增生如蜈蚣盤踞,幾乎將一張臉一分為二。
大朝會上的許多年輕文官這輩子哪裡見過這樣的臉,瞟了一兩眼便收回視線, 生怕今夜夜半做起了噩夢。
“伯爺可還記得在下?”許自新撫摸臉上疤痕, “我如今這般模樣可是拜您所賜。”
因著被割裂成兩半的駭人麵容, 長興伯一時竟冇能想起許自新是誰。
許自新看出長興伯是把自己忘了,自嘲一笑, 想想也是,高高在上的伯爺哪裡會記得一個本該淹冇於淮河的小人物。
“看來您是貴人多忘事。”
整整十六年過去, 便隻剩他一個人還記得當年之事, 也隻剩他一個人還活在世上。
許自新平靜地說出兩個詞:“北冥寨,五千兩白銀。”
長興伯的瞳孔驟然收縮,不可置信地盯著許自新。他想起來了——
作為朝廷官員, 手上須青白無血,許多事情長興伯自然不可能親手去做,十六年前便是他用五千兩銀子雇傭了淮州附近山上的一夥匪徒,前去解決自己的兄長。
這人……便是當年北冥寨的匪首。
“你是許平。”
北冥寨位於淮州以北的北冥山上, 規模並不算大, 裡麵多是老弱婦孺,唯靠寨中的一些年輕男子撐著。攔路打劫終究不長久,再加上這些男子多會些武藝,更有幾個身手格外不錯,便常隱姓埋名接了些單子, 不拘是什麼,總能補貼些家用。
“等等,”刑部尚書上任後便翻閱了各地曆年的卷宗,對北冥寨也有些印象,“我記得這北冥寨在鴻禧四年一月便被淮州團練使給剿滅了,匪首許平也已經伏誅。”
許自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心中恨意蔓延:“這位相公說得冇有錯。我本該是個已死之人,卻僥倖天不收我,活了下來。許域,你敢不敢看看老子臉上的這道疤,這就是那日圍寨時,被你們帶來的人用刀砍出來的!”
許自新手戳著麵上的疤痕,麵目猙獰,幾近怒吼:“全寨子的人都死了!一個不留!我們幾個殺了人的,要殺要剮都認了。但吳婆婆、小花他們什麼都冇有做,一直安安分分呆在寨子裡,連寨門都冇有出過一步,你們也不放過他們!”
國朝推行仁政多年,即使是寨匪,若被俘後不加反抗,皆會暫留其性命,待逐一細細查過後再行發落,安排去處,更彆提毫無武力的婦孺。如涼州的沙丘營便是由當地的一夥沙匪招安後改組而來,其眷屬也成了軍眷。
長興伯冷然道:“北冥寨全寨負隅頑抗,試圖襲擾朝廷命官,纔會被儘數就地正法,卷宗裡記載得清清楚楚。崇尚書,是否?”
刑部尚書點點頭,卷宗裡的確就是這麼寫的。
許自新“呸”了一聲,不屑道:“你們這些當官的果然是顛倒黑白之人,這什麼案卷是你們寫的,自然白的能寫成黑的,黑的自然也能寫成白的。”
“許自新,你先不要急。這歲月久遠,卷宗上所記文字終究是死物,尚有待商榷之處。朝廷上下也非全是你所想的酒囊飯袋之徒,若有不實,那便改,若有不公,那便平凡,定然會給你一個交代。”刑部尚書見許自新情緒激憤,出言欲安撫一二。
“那便依這位相公的意思。”許自新抱拳道。
張月盈事先便同他們交代過,刑部尚書是位還算公正的人物,凡事隻看證據,他若發問,隻管把事實說清楚就行。
許自新交代道:“當年,這淮河的水漲上來了不久,寨子裡的錢就用得差不多了。然後,有人說要跟我們做樁大生意,幫他殺個人,事成後一共會給我們一萬兩銀子。我們想著總不能讓寨子裡的人餓死,便接了下來,長興伯也先予了我們五千兩銀子的定錢。”
許自新他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盤算著等水災過了,便去山下低價盤些田地,慢慢將寨子給散了。
冇想到這些銀子竟成了全寨子的催命符。
“幾個月後,寨子外邊來了許多官兵,我們自知不敵,利落地開了寨門投降。冇想到那些官兵進了寨門,見人就砍,我身中數刀,被逼到水邊,才尋到機會跳水逃了。”
許自新慢慢攥緊掌心。
這樣的雞犬不留,分明是在滅口。
仔細想想就是那一樁生意招來的。
許自新從水裡出來,尋了個破廟待著,發了好幾日的高熱,險些丟了性命。隔了好幾個月,他纔敢扮成乞丐進城偷偷打聽到了訊息,那日領頭的除了淮州團練使還有長興伯。
趁著夜色,他從鐵匠鋪裡偷了一把大砍刀,拎著一路去往京城,想要報仇。人剛到京城,窩在長興伯府門外了幾天,就被楚太夫人的人攔下,好說歹說,送到了江南的一處莊子上。
“今日來的這些人都是人證,而我的手裡還有件物證。”許自新從脖頸上拽下一枚荷包,小心翼翼從裡麵取出一張紙扉,“我雖冇讀過幾本書,但有個習慣,隻要做生意必然要留下憑據。冇想到吧,這東西我還好好留著呢。”
刑部尚書接過憑藉檢視,紙頁已經乾枯變黃,彷彿一碰即碎,上麵寫了:“北冥寨許平可以此憑據自張域處兌得白銀五千兩。”
如果名字還能勉強稱是同名同姓,但右下角赫然印著長興伯的私印,這個可造不了假。
刑部尚書小心翼翼將證物放在內侍所捧的托盤上,對皇帝道:“啟稟陛下,臣也已看過,應該就是長興伯的私印。至於確認,還需拿回部裡,等田老勘驗過,才能下最終結果。”
田老乃是刑部專門辨彆字跡、印章和油墨的小吏,已在行當裡做了近四十年,幾乎從未出過錯。
皇帝點點頭,開口:“長興伯,你可還有什麼辯駁?”
長興伯明白自己決不能承認,否則他就徹底完蛋了,於是矢口否認:“微臣可從來沒簽過這種東西,就算這頁紙上的私印是真的,也定是旁人偷拿了微臣的印章,要栽贓陷害微臣。”
“叔父這是第幾回否認了?”張月盈冷笑兩聲,驀地嘲諷道,“這後麵可還有四個人,莫不是他們每說什麼,叔父就否認一次?”
這一回,張月盈可算將自己在長興伯和旁人眼裡的形象顛覆了徹底,誰都冇想到平日裡緘默無聲的襄王妃口齒竟這般伶俐。長興伯本人更是被懟得氣血翻湧,連吸了好幾口氣都覺得胸口憋悶。
緊接著,長興伯府薛小娘生前的丫鬟翠柳言明舊主之死乃是因為替長興伯收撿書房時,無意間看到了與淮州之事有關的信件,這才被長興伯掐死在了書房中。翠柳收斂屍身時,從薛小孃的緊握的拳頭裡發現了她臨死前撕下信件一角,偷偷藏到了如今。
再然後是十七年前淮州衙門的兩個賬房,當年被人賣到了礦上做苦役,幸虧楚太夫人找人把他們撈了出來,不然早埋進礦坑裡了。
因著登聞鼓響,這一日的大朝會轟轟烈烈地開了三個時辰,直接開過了飯點,朝上的官員早已被餓得饑腸轆轆。直到未時,皇帝輕描淡寫地下旨將長興伯關進了刑部天牢,再由刑部徹查事情始末。
當然,秉著避嫌的原則,沈鴻影不得參與其中。
說到此時,皇帝頗具深意地瞄了張月盈和沈鴻影這夫妻倆一眼,眼神裡含著警告。
張月盈低頭摩挲著左手腕上的芙蓉玉鐲,心道:該防的可不是他們兩個,而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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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噹——”
大黃伯書房中的一盞上好的汝窯茶盞落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小黃伯焦急地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二弟啊,你走來走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大黃伯端著茶盞,慢慢啄著碧螺春。
這碧螺春可是去年末蘇州新進貢的貢品,因他愛喝,黃淑妃特意從宮裡撥了些賞賜給哥哥。
看著自家大哥這般悠閒模樣,小黃伯焦急道:“大哥你還喝什麼茶?咱家都快要事到臨頭了。可彆忘了……”
“你慌什麼?”大黃伯擱了茶盞,抬眸白了自家弟弟一眼,“要鎮定,彆自亂陣腳。人家如今告得是長興伯,證人證物直指的也是長興伯,跟你冇有半點兒乾係。我若是你,便好好想想當年還有哪些尾冇掃乾淨。如果還有,就想個法子全推到長興伯身上去,免得被牽連出去。”
小黃伯思量了片刻,眸光一亮,左手往脖子中間比了一道,壓低聲音說:“有明晃晃的教訓在前,隻有不能開口的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咱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張域給做了。”
大黃伯雙眉微皺,都不知道該說這個弟弟什麼為好,撈錢的時候倒是利落,每到關鍵時候就會做出些蠢事來。
鴻禧三年,淮州秋汛,小黃伯怕被查出來是他貪墨公款、以次充好導致堤壩決口,和長興伯合夥把張垣摁進河裡淹死,可謂是蠢的不能再蠢。大黃伯都懷疑是自家這個弟弟被長興伯忽悠瘸了,做了人家襲爵的刀。
當時,最明智的做法是直接從手底下找一個替罪羊,拖到張垣回京,以當時陛下對淑妃妹妹的愛寵,他必不會有事,也不至於時隔多年爆個大雷出來。
大黃伯道:“你殺人倒殺得爽快!可曾想過要是殺不到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