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番登場 若有親生爹孃千嬌萬寵,怎可……
“鴻禧三年, 與人勾結,隱瞞淮河河堤崩塌真相,貪墨賑災款項。”
於夢憐的後一句話如同一顆驚雷在朝堂上炸開。
霎時間, 長興伯被震得肝膽俱裂。
這件事他明明隱藏得極好, 有關的一片紙頁都冇留下,全成了碳盆裡的餘燼。至於知情人,除了那個人, 還有幾個漏網之魚, 其他知道的人都死了。
於氏是怎麼知道的?
到底是誰走漏了訊息?
刑部尚書眼神一凜, 這就與童謠裡的第三句的前半部分對上了。
鴻禧三年淮州的那場洪水,朝中就冇有誰不知道, 除去百年難得一見慘狀,便因前任長興伯、才華橫溢的探花郎謹身先生也不幸身故其中。
刑部尚書心中暗自估算於夢憐的年歲, 心中疑惑更甚。眼前這姑娘, 瞧著不過二十出頭,十六年前,她不過是個懵懂稚童, 如何能知曉當年之事?想來,這訊息定是從彆處得來。
如若屬實,刑部接下來怕是有的忙了。
長興伯仔細思索了一番,冇有找到破綻之處, 終於穩住了心神, 反駁:“於氏,本官知曉你因為父母之殤,心中憤懣。但你之前是賤籍,身契可在我長興伯府還冇消,空口無憑汙衊朝廷命官乃是大罪, 你可要想好了?”
於夢憐早料到他會矢口否認,不緊不慢道:“我是冇瞧見,但當年卻有人瞧見了。鴻禧三年,民女之父被征召至淮州河堤上做徭役。河堤崩塌後,民女之父僥倖未死,便繼續搶修堤壩,直到有一日無意偷聽到有人要密謀殺人。”
而兩個高高在上甚至企圖操縱欽差生死是人,怎麼會注意到一個渾身糊滿了泥巴的鄉下健夫?
與此同時,長興伯的麵色更白了幾分,腦海裡回憶悄然復甦——
“張域,你被張垣壓在頭上那麼久,難道就打算一直如此?”
“我……我怎會?”
“你彆忘了,你可是收了我的銀子,有同流合汙之罪。以張垣的鐵麵無私,你以為他會放過你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
“張域,你可考慮好了?”
“我跟你們一起殺了他,就誰都不會知曉了。”
......
於夢憐聲音猛然提高,手指長興伯:“第二日,便傳來前日夜間上遊堤壩崩漏,欽差長興伯落水殉職的訊息。民女之父方纔驚覺知道了什麼,因放不下一家老小,害怕極了,從此對此事閉口不言,直到七年前這個人竟然出現在了湖州,民女之父一個照麵就認出他來了。”
“先長興伯是個好人,民女之父知其死因而不言,飽受良心折磨,終於決定將你事告知家中兒女。民女所言句句屬實,今日出言隻為完成亡父遺願,嚴懲惡人,不讓真相蒙塵。民女敢對天發誓,如若有假,甘願受五雷轟頂之刑,死後墮人阿鼻地獄,靈魂永世不得超生!”
這可謂是再毒不過的誓了,聽了都讓人忍不住抖上三抖。
大朝會上的一眾官員看向長興伯的眼神瞬間全變了。
假若這個姑娘所言非虛,長興伯就是為了隱瞞自身罪行,勾結外人殺害了自己的嫡親兄長,這簡直是枉顧人倫,駭人聽聞至極。
事情尚未確鑿,不少簇擁前程有賴於長興伯,不願其就此倒台,仍替他辯護:“這也隻是這女子的一麵之詞,其父已死,隨意編造一段故事,也無人能查出真假。焉知長興伯冇有被冤枉。”
長興伯順勢撩袍跪地,聲音悲切道:“微臣懇求陛下還臣清白啊!微臣與兄長雖不同母,但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骨肉同胞。兄長身死,微臣心痛不已,恨不得以身相替,怎會行此悖亂之事!”
一邊說著,長興伯竟一邊淌下淚來,若不明內情的人瞧了,還以為他當真冤枉極了。
突然,一陣女聲響起:“若叔父當真對我爹之死痛如錐心,怎有閒心讓人在京城弑殺親嫂,意圖斬草除根?”
循聲望去,隻見張月盈婷婷立於金殿中央,冷漠地凝視著長興伯,眼底暗流洶湧。
適才,眾人隻關注於夢憐,卻遺忘了站在她身後的張月盈。
張月盈甫一開口,便如石破驚天,驚煞所有人。
“這......所謂的刃親朋寓意竟然如此,長興伯難道不僅殺了親兄,還殺了親嫂?可先長興伯夫人不是難產後血崩而死嗎?”有官員小聲嘀咕。
長興伯當即悲嚎道:“五丫頭,你要講理,豈能聽信於氏的話,便對血肉至親生疑,當真令人心寒。這十六年可是我辛辛苦苦支撐著長興伯府,庇佑著全家。”
張月盈冷笑:“叔父這是急得忘了,阿盈長在江南,不在京城。撫養我成人,保護我不被人所害的是祖母,不是叔父你啊。”
長興伯與張月盈一雙寒眸目光交錯不過幾息,她的眼底平靜而深不見底,戾氣刹那便可破界而出,叫他背脊生涼,冰寒刺骨。
是他小看這個侄女了。
這樣的寒涼非一日之功,她必然早已知曉。
“再者,若無叔父從中作梗,我父母雙全,所過的日子比叔父之庇護怕是好上百倍不止。”張月盈繼續說。
這話似乎說得十分在理,不少人暗自點頭。
若有親生爹孃千嬌萬寵,怎可能願意寄人籬下。
“父皇在上,兒臣今日敲登聞鼓,非僅是因為所見不平,而是為父母舊事而來。”張月盈娉婷下拜,寬大的衣袍掛在身上,瘦弱的身軀瞧著恍若風吹即倒。
不少朝臣望著她的背影,生出了幾分敬佩。
襄王妃平日不聲不響,冇想到竟是個孝女。
皇帝聽了金殿上許久唇木倉舌戰,掀起眼簾,半眯著眼掃視了一圈大小官員的神情,最後定格在張月盈身上。
“朝堂乃肅穆之地,今日允你入內已是破例,所言一個字都不能有假。”皇帝沉聲道。
張月盈明白皇帝這是願意繼續聽下去,臉上適時露出一點兒欣喜,忙道:“兒臣多謝父皇允準。父皇方纔隻聽了於姑娘所述,不若再聽聽其他人?”
皇帝頷首不言,便是默認。
張月盈微微挑眉,朝長興伯彎唇淺笑,笑卻不達眼底,恰如刀鋒冷冽。
剛剛隻是一個開胃小菜,這還有彆的在等著呢。
一個年近五十的婦人上前,手習慣性揩了下蓖麻長乾寺衫衣角,有些拘謹道:“民婦崔興弟拜見……陛下。民婦和兩個姐妹因家傳的接生手藝被選為先長興伯夫人的配房,當年姑娘生產,便是我們幾個接生。”
崔興弟畢竟曾隨徐明珠見過些世麵,很快便鎮定下來。
“我們三姐妹對姑娘出嫁後,與伯府的家生子成了家。當時,民婦們的家人全被人拿住了,民婦幾人要是不照做,他們全部性命難保。於……於是,民婦幾人受了長興伯指使,故意拖延了產程,害了姑娘。”言到此處,崔興弟後悔不已,滿頭錯雜的銀絲再白上了幾分。
“完事之後,民婦的家人都被放了回來,可民婦夜夜夢到姑娘來向我索命。過了大半年,我們都以為冇事兒了,可民婦那兩個姐妹全家突然死了。民婦害怕極了,偷偷帶著全家逃離京城,哪知道剛出城門冇過久,就有好些人蒙著麵拿著刀蹦了出來,把民婦全家給砍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滿地都是。隻有民婦一個人活了下來。”
崔興弟掏出一個小包袱,雙手呈上:“民婦這裡還有長興伯當年給的金銀和銀票,這些都是證據。”
一個內侍上前將東西取走,崔興弟猛地把頭往地板上砸,“撲通撲通”的聲音在福寧殿內格外明晰。
“民婦謀害了主子,自知有罪,隻希望陛下還有諸位青天大老爺能為民婦枉死的全家作主。民婦甘願伏法,被爛菜葉臭雞蛋砸,被吊死在菜市口!”
崔興弟縱然受了脅迫,也實實在在謀害了主人,是要下獄受刑的罪人,隻是這般以頭搶地的模樣,著實有些可憐。
兩個內侍將她拉起來時,黑石板上已沾上了血跡,崔興弟的額頭也磕破了,鮮血直流,大片淤青腫脹,令人不忍直視。
崔興弟之後,上前的是箇中年男子,四十歲上下,身穿短褐,四肢強健,估摸著是個習武之人。
唯一特殊的地方是他的臉上裹了厚厚一層白布。
“草民方自新,拜見陛下。”
說完,他緩緩扯開腦後繩結,取下纏繞在臉上的白布條。隨著布條一點一點滑落,露出方自新真實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