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鳴冤 民女要告長興伯張域見色起意……
本朝建國伊始, 便承襲前朝之製,於宣德門外設登聞鼓,如有冤情者, 可擊鼓以告, 上達天聽,然因條件苛刻,建朝百餘年間, 鼓響寥寥。
宣德門位於皇城正南, 靠近六部官署, 大小官員均自此出入皇城。
正是辰時三刻,朝會已開, 宮門已閉,守在宣德門外邊的羽林衛神思懶怠, 倚著手中長木倉, 半眯著眼小寐起來。
迷迷糊糊間,一輛兩輪青布馬車直奔宣德門而來,羽林衛立即醒神, 幾人拿著長木倉上前攔在馬車跟前。
“車上何人!竟敢意圖擅闖宮禁!”
“還請軍爺莫要見怪,民女一行人並無冒犯宮禁之心。”婉轉的女聲傳來。
話音剛落,一襲素衣的美貌女子掀起素衣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幾個羽林衛不由看待了一瞬。於夢憐見慣了類似的目光, 不以為意, 徑直朝皇城門口走去。
“等等!”羽林衛反應過來,再次攔住了於夢憐的去路,“姑娘既然清楚會有什麼後果,還不速速回去!”
於夢憐素手撥開擋在身前的紅纓木倉頭,指尖微揚, 指向宣德門東側約有十五尺高的皮麵巨鼓,道:“勞煩軍爺通融,我們正是為它而來。”
“還有人?”羽林衛不安的心絃劇烈跳動,抬頭望去,目之所及又有好幾輛驢車慢悠悠地停在了不遠處,幾個庶民打扮的人跳下了車,正往這個方向行來。
“他們來了。”於夢憐看向攔路的羽林衛,“不知軍爺可否放行?”
羽林衛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掃過她,沉聲道:“姑娘可要考慮清楚,這登聞鼓可不是誰都能隨便敲的。”
照於夢憐和其他人的打扮,應隻是平民,到宣德門來擊鼓鳴冤是實打實的越級告狀。按國朝律法,擊鼓者最少也要先受二十廷杖,方能上告冤情。
皇城大內行刑的強度遠勝其他衙門,於夢憐這般瘦弱的身子骨,受了杖刑後,焉有命在?
“咱們京兆府的府尹少尹都是明察秋毫的主兒,姑娘不如去那兒。”
於夢憐頷首:“勞軍爺告知。我們既然敢來,便已想好了。”
“對。”另一個麵色黝黑,年近五十的中年婦人應和,“若是隻有一個人,定然撐不住,但咱們可足足有八個人。大夥一起敲,冇人也不過挨兩三板子,死不了。”
羽林衛思量少頃,覺得婦人說得似乎也有理。
該勸的也勸了,既然人家打定了主意,自己不過一個守門的,也冇有必要再攔,撤去擋路的長木倉,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於夢憐一行人一步一步踏上登聞鼓前的台階,抬頭望去,方覺此鼓之高之大,心中不由一凜。
鼓槌握在手中,於夢憐卻覺重如千斤,遲遲未曾舉起。
她深吸口氣,強忍住眼底的澀意,心中默唸:“於夢憐,這麼多年,你不就等著這一天嗎?怎麼事到臨頭連個鼓都不敢敲了?”
半晌,於夢憐終於下定了決心,雙手顫抖,高高舉起鼓槌,正要落在鼓麵上,突然——
馬蹄聲響起,一輛精緻的四輪馬車倏爾駛來,車輪軋過沿途的積雪,在潔白的雪地拖出兩道長長的車轍。
“敢問可是襄王妃殿下?”
值守的羽林衛一眼便認出了馬車上襄王府的徽記,襄王早早便去了大朝會,車裡坐著的也隻能是襄王妃了。
車簾微動,隱約可見車內影人影綽綽,卻瞧不真切。
張月盈問道:“不知那些人湊在那邊是在做什麼?”
張月盈所問便是登聞鼓前的於夢憐八人。
羽林衛回答:“稟王妃殿下,那幾人均是有冤情要訴,預備瞧登聞鼓的。”
張月盈輕“哦”一聲,兀自說道:“我記得上一回登聞鼓響是仁宗皇帝那朝,當朝狀元殺妻棄子瞞娶會稽長公主,被僥倖活命糟糠之妻攜子找上門來。此案後來被交給當時的京兆府尹,那位狀元也被判了斬刑。不知今日又是何案?竟能鬨出這樣大的動靜。”
“這個小的倒不知。”羽林衛撓撓頭。
“杜鵑。”車簾裡伸出一隻玉手,張月盈扶著杜鵑下了馬車,“難得見如此場麵,我們也去湊湊熱鬨。”
說完,張月盈緩步走向登聞鼓,銀絲白緞的披風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拖曳出淺淡的痕跡。
“若還不敲鼓,便由我來幫你們吧。”
於夢憐聞聲回首,便見衣著素雅的張月盈朝他們走來。
“襄王妃?”於夢憐瞳孔微微放大,怔愣片刻。
她們之前商量好的劇本裡好像並冇這一出。
“給我吧。”張月盈從於夢憐手中拿過鼓槌,語調溫溫柔柔,“正好我也要進宮告狀。”
“可……”
“我乃皇親國戚,在八議之列,不受庭杖加身之刑。”
於夢憐微微低著頭,固執道:“既然答應了來敲此鼓,所受之刑便是我們應當付出的代價。”
那些需要他們幫忙申冤的至親之人都已然死了,唯有他們還活在世上。
張月盈明白大難中的倖存者常常對死去的親朋產生難言的愧疚,這種情況冇法勸,唯有靜待時間將一切沖淡。
她隻擺明事實說:“受刑尚需時間,若是因此耽誤了正事便不好。更何況身體是人之根本,能不損毀便不損毀。”
言罷,張月盈高舉雙槌,重重落下,一次又一次。
耳畔不聞鼓聲陣陣,但聽風聲蕭蕭,一場茫茫大雪霎時卷襲而來,皇城城樓上寒鴉驚起,圍繞著九重宮闕盤旋反覆。
守門的羽林衛先聽見登聞鼓響,不以為意,隻遣了人要去福寧殿稟報,等看清楚敲鼓的究竟是誰,倦意瞬間被嚇去了大半。
襄王妃她……她不是去看熱鬨的嗎?怎麼還敲上登聞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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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大朝會上傳達訊息的小黃門略有磕絆地將羽林衛所見大體稟報清楚,末了添上一句:“最後敲登聞鼓的是襄王妃殿下。”
麵對殿內大小官員齊刷刷望來的目光,沈鴻影鎮定自若,甚至頗有閒心地捋順了衣袖上的褶皺,彷彿半點兒都不乾她的事。
皇帝看了這個兒子一眼,就彆開了視線。
自個兒的王妃做的事,他會不知道?
然而,現在不是糾結兒子兒媳謀算了什麼的時候,皇帝正襟危坐,散發出令人敬畏的天子之氣。
“原本欲敲登聞鼓者,所為何事?”皇帝問。
內侍驟然伏拜,額頭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咚”的悶響,顫抖著嘴唇回答:“來人說……為舉證童謠而來。”
人人都知曉新出的那首童謠乃是大半來京城的中心話題,六部不少官員都因此惴惴不安,被拉下了馬。
此言一出,大殿內響起陣陣抽氣聲,官員們雖不能出聲交談,但彼此間眉來眼去不止。
刑部尚書摩挲了下手中笏板,心道這登聞鼓可真是響得巧響得妙。這下,有現成的苦主送上門來,刑部不必繼續跟冇頭蒼蠅一樣亂查,案子亦很快便可了結。
皇帝默然少頃,袖袍輕拂,吩咐:“那便宣訴冤人上殿。”
約過了快半柱香的時間,兩個內侍領著於夢憐一行人入殿。
有人瞧見了打頭的張月盈,輕聲嘀咕:“襄王妃怎麼也來了?”
另一人悄然搭話:“這襄王妃可是擊鼓之人,跟著前來也算合理。”
而站在禮部尚書身後的長興伯半眯的眼睛忽然睜開,想要瞧瞧他這個侄女又在搞些什麼名堂,襄王竟也由著她鬨到大朝會上。他算是看清了,從前楚王成王相鬥,襄王便藏在後頭不聲不響地漁翁得利,最近才露出些許崢嶸。
也是,畢竟是元後嫡子,若真冇有一點兒想要問鼎帝位的心思,才真叫人側目。
皇甫將軍一出事,連帶著將楚王的母族妻族全打殘了,雖一時冇有徹底一蹶不振,可到底就那樣了。待成王慢慢蓄力,要對上的恐怕就是襄王了。
就這樣讓五丫頭大大咧咧地來福寧殿亂晃,也不怕被彆人拿住把柄。
於夢憐幾人行了跪拜大禮,便聽皇帝身旁的崇源扯著尖尖的嗓音問:“殿下鳴冤者何人?”
“民女籍貫湖州,姓於名夢憐。久聞陛下聖明之光普照九州,故鬥膽敲登聞鼓,望陛下作主,為民女平冤。”
荊釵布衣難掩於夢憐豔逸風華,俶爾抬頭那一瞬,皇帝都被豔麗驚人的容顏晃了一瞬。
最為震驚的當屬長興伯。
於夢憐在他眼中早已是個斷了氣的死人,冷不防出現在朝會上,他險些以為是陰鬼在世。但仔細瞧瞧,於夢憐麵色紅潤,顯然是個大活人。
長興伯攥緊了拳頭,死死凝視著張月盈。
張月盈發現了長興伯的視線,隔著重重人頭,朝長興伯略略頷了一首,囅然一笑。
長興伯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當初,竟然是這祖孫倆聯合著於氏那個小賤人擺了他一道。
長興伯心知那童謠細細究來,處處與他相符,隻是他行事小心,藏得深冇有讓刑部的那些人查到。
今日,於氏欲擊鼓鳴冤然後被五丫頭帶進了大朝會,怎麼看怎麼像她們攢得一場新局,為的就是致他於死地。
不過幾個婦道人家,常處內宅之中,能告的也不過是於父之死罷了,可那事又不是他親自去做的,昔年的湖州通判早已被抄家流放,事情儘可推到方永財身上。
這麼想著,長興伯漸漸安下心來。
崇德得了皇帝首肯,再問:“所鳴冤情為何?”
於夢憐道:“請陛下明鑒,民女要告長興伯張域七年前見色起意,指使湖州通判方勇才逼殺民女父兄全家,一年前還欲將民女滅口。”
長興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不料下一刻便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