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聞鼓響 算盤打得震天響,殊不知也隻……
梅花酒的香氣氤氳不散, 燭影搖曳,映得滿室昏黃。
室內唯剩張月盈與沈鴻影二人。
“杜鵑?鷓鴣?”張月盈迷迷糊糊換了好幾聲丫鬟,皆不得迴應, 搖搖晃晃地邁開了步子, 開始滿屋子找人。
忽然,她額頭一疼,伸手朝前摸了摸
手感有些硬, 好像是撞到了牆了。
她轉身便要離開, 卻被人捉住了手。
“阿盈。”耳邊響起一個溫潤的男聲。
“牆啊, 你怎麼會說話了?”張月盈睜大了一雙杏眼,眸中水霧瀰漫, 懵懂的好似一頭小獸,使勁戳了戳沈鴻影的胸膛, “你知道嗎?好的牆是不擋路的。”
沈鴻影啞然失笑, 道:“你且瞧瞧我是誰?”
“你是誰?”張月盈仰起頭,眼前似有東西在晃,隻能看見塊塊重影, “看不清怎麼辦?”
話音未落,張月盈雙手一抬,箍住了沈鴻影的下頜,稍微用力, 便將他的臉拉到眼前。
四目相對, 沈鴻影神色淡然,張月盈唇間則勾起一抹燦爛的笑,雙手開始在他麵龐上胡亂摸索。
“嗬嗬。”張月盈輕笑了兩聲,兩瓣櫻唇一張一合,嘟囔了起來, “看看這麼白的皮膚,這麼絲滑的觸感,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眉眼,你好像確實不是牆啊。”
張月盈依次點評著沈鴻影的五官容貌,殊不知若是室內有第三人在場,她目前的行為活脫脫就是一個登徒子,沈鴻影則是那個被調戲的良家少男。
“哦——”張月盈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眼前這人是誰了,“沈渺真,你怎麼在這兒?”
沈鴻影道:“我來聽阿盈你說醉話。可要我重複重複?”
“不聽不聽,和尚唸經。”張月盈背過身,捂住耳朵。
沈鴻影繞到張月盈麵前,盯著她語氣戲謔:“方纔不知是誰,口口聲聲盼著做寡婦,如今倒在這兒裝模作樣了。”
“我說話這話嗎?不記得了。”張月盈仍舊裝糊塗,而後眼睛一閉,往沈鴻影懷裡一栽。冇過幾息,便傳來了她清淺的呼吸聲。
沈鴻影垂眸凝視懷裡麵頰熏紅、酒意未褪的張月盈,無奈歎了口氣。
攤上這麼一個小妖精,還能怎麼辦?
——隻能認栽了唄。
這麼想著,沈鴻影將張月盈攔腰抱起,慢慢朝床榻走去,步履輕柔,生怕驚醒了她。
月白床帳輕垂,張月盈被放置在竹青錦被之中,睡得安寧。明角燈內燭光葳蕤,透過紗帳,在她白皙的麵容上映下道道光暈,蝶翼般的長睫亦投下模糊陰影。
“嗯——”睡夢中,張月盈無意識哼哼了兩聲,隨即翻了個身,身上蓋著的錦被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胸前大片白膩的肌膚。
沈鴻影的喉結不由動了動,手指忍不住收緊幾分。
人還醉著,自己若是趁人之危,阿盈醒後必要鬨脾氣,讓他三天都進不了浣花閣的大門。這樣,就太得不償失了。
他暗自告誡自己。
沈鴻影迅速彆過臉去,拉過錦被仔細為張月盈掖好被角,隨手拿了本冊,坐在床邊,翻著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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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六年,二月十五,福寧殿外。
距離上朝還有半個時辰,前來參加朝會的官員三三兩兩候在殿外廊下,按照部門類屬聚在一塊兒。
一身紫服的刑部尚書搓了搓有些僵硬的雙手,感歎道:“這天氣終於開始有些回暖了。”
戶部的樓尚書應付完彙報事務的下屬,走過來問:“崇尚書,你也彆光想著天氣。前些日子,陛下將查童謠的事交予了你們刑部。今日是陛下病癒後的第一次大朝會,定然會過問,刑部可有了眉目?”
刑部尚書與樓尚書乃同科進士,為友多年,說話自然冇有那麼多顧及。
“這童謠所涉及廣,要查下去便宛如大海撈針,區區這些日子怎麼夠?”說道這裡,刑部尚書狠狠瞪了眼隔壁柱子下正與徐望浸交談的孔淨秋。
如果不是這個老匹夫多事,刑部怎麼會多攤上這麼一樁棘手的案子?
婁尚書覺察到刑部尚書視線所至之處,勸道:“孔大夫上書陛下,那也隻是行了諫官應有之責,何苦遷怒人家?”
刑部尚書忿忿道:“我就是看他兩眼,已經算好的了,我們刑部其他人如今可恨不得將他生撕了。”
“不過,京中各部之中的確查出不少屍位素餐之輩,品級不高,行事卻惡,做過好些與童謠裡的幾句相符的事情。”
比如工部的秘書少監貪墨過河道修繕的銀兩,禮部郎中奉命出巡外地時強搶過一個美貌花魁強納為妾......
林林總總,朝中不少臟汙事就這樣被翻了出來。
刑部尚書捋須沉吟,總結道:“總之,這五毒俱全的難覓,但犯了那麼一條兩條的卻好找。陛下若是問起,刑部也有交代。若是還要問責,還有襄王殿下這個高個子在上麵頂著,我這個尚書頂多就順帶著挨幾句罵,也不是什麼好大不了的事情。”
如今的刑部尚書自入仕以來,雖無甚過人之處,卻一路青雲直上。究其緣由,無非是練就了一張刀槍不入的厚臉皮,任憑旁人如何叱責譏諷,他皆充耳不聞,隻顧著自己手頭的事。故而,從前刑部由成王把持,他竟能獨善其身,不偏不倚,未曾站隊。待前任尚書告老還鄉,他便順理成章地頂了上來,將這“厚顏”之術發揚光大。
婁尚書知曉同僚性情,明白他已有打算,便不再就此多言,轉而聊起了家中的小兒女的婚嫁之事。
“咚——咚——”
遠處傳來兩聲沉悶的晨鼓,餘音在宮闕之間迴盪,漸漸湮滅於微涼的晨霧之中。
兩刻鐘後,大朝會便要開始,其餘官員陸續抵達福寧殿外,個個步履如風,衣袍翻飛。
忽然,品級較低的緋服官員中竊竊私語漸起,尤其以禮部的官員最為明顯,他們都樂得看自家上司的熱鬨。
“他可算來了。”
“昨兒,丟了那麼大的一個人,大家都猜他會不會告病在家。”
......
長興伯走上漢白玉石階,便見廊下官員的目光都集於他一身,麵色不由黑了三分。
袖中指節收緊,長興伯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分毫,彷彿一點兒不放在心上。
他們就笑吧,笑過了這陣,就不會再有下回。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馮娥娘這個賤人,她竟然敢……
長興伯深吸了一口氣。
若不是崇慶侯給的賠禮足夠豐厚,他纔不會就那樣算了。
“域老弟,你可算是來了,不知家事可處理好了?”率先招呼長興伯的是禮部尚書。
之前,長興伯仗著成王女婿,大肆在部裡培植黨羽,事事爭先,已經嚴重威脅了頂頭上司的地位。
甫一有了機會,禮部尚書自然出言挖苦:“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就是冇了一個夫人嗎?再娶一個就是了,何必為此煩惱呢?”
話裡直戳長興伯的痛處。
昨日,崇慶侯親至長興伯府,不久後,大馮氏與長興伯和離的訊息便在京中傳開。起初,眾人隻當是謠傳,而後卻有不少人目睹崇慶侯從長興伯府拉回了十幾車的東西。更有人在崇慶侯府門口撞見了回孃家的大馮氏,雖神色略顯憔悴,但麵容豐盈,一點兒不似病了的模樣。
長興伯府此前對外宣稱伯夫人身染重症,如此看來,當中顯然有鬼。
長興伯微微垂著眼簾,遮住眼底陰沉的眸光,道:“多謝尚書操心下官家事。請尚書放心,下官定不會因私廢公。”
禮部尚書也是一個官場老油條,被長興伯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絲毫冇有不虞,點頭道:“那便好。”
禮部尚書雖未直接再說什麼,但自有人替他開口。
人群後的一個七品小官嘀咕道:“長興伯當年能順利承襲爵位,好像就是答應了不讓謹身先生血脈斷絕,這纔多娶了一位夫人。但聽說前長興伯夫人將兩個兒子帶回了孃家,這還能算數嗎?”
小官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長興伯和禮部的其他人聽得清楚。
麵對一個比自己品級低上許多的綠袍官員,長興伯自然冇有對禮部尚書那樣的顧及,刀子般鋒利的眼神直接劃了過去。
“許左司諫還是操心操心自己手底下的事。至於本官,膝下尚有二子,過繼一個立為世子,日後承襲爵位便是,必不會讓兄長身後香火寥落。”
長興伯打算將張懷瑾過繼,這事小馮氏本還死咬著不同意。但是,經他一通分析利弊,張垣夫婦已死多年,所謂過繼就是改個名分罷了,難不成還不讓人認自己的親爹孃?張懷瑾照樣還是他們的兒子,嗣子繼承嗣父嗣母的財產天經地義,還可藉此名分從楚太夫人和張月盈手中摳出些產業來。
長興伯這算盤打得震天響,殊不知也隻是徒然罷了。
三聲鼓響後,福寧殿主殿殿門大開,官員們魚貫而入。
禦座下台階兩旁的獸首香爐青煙陣陣,散發著沉香味,令人昏昏欲睡。
皇帝高坐在上,半眯著眼,聽著刑部尚書彙報童謠事宜。
突然——
“咚——咚——咚——”
一連串的鼓聲驟起,貫耳如雷,響徹宮城,許久未曾停歇。
皇帝被鼓聲吵得腦袋疼,終於睜開眼,看了眼身側的崇源,有些不耐煩地吩咐:“去問問怎麼了?”
恰在此時,一個小黃門匆匆跑進殿內,跪倒在地,顫顫巍巍稟報道:“陛下……宣德門外的登聞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