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敏
何清文大步抱著孩子走了,顧子風一人寂落地站在原地。
岑岑已經厭恨他至此了麼……
顧子風神色頹然,慢慢踱步坐到隔離室外冰涼的凳椅上。
何清文送完孩子後照例來過幾次,詢問醫生裡麵的情況。
全程冇和顧子風再交流一句。
有醫生看不下去,讓他先去吃飯,再來守著。
顧子風抬眸,神情悲慼地問道:“我想進去看看他,可以嗎?”
醫生猶豫片刻。✘լ
顧子風再次掏出結婚證件的照片,指著上麵的人像,哽咽道:“他是我的妻子,我隻是想看看他……我會控製自已不釋放資訊素,實在不行,可以打一針抑製劑再進去。”
“好吧,你跟我進去吧,礙於你們看兩人的等級都高,所以相處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
顧子風的眸光湧上一絲欣喜,道:“好。”
岑溪的情況比顧子風想象的還要嚴重。
房間裡溢滿了小蒼蘭資訊素,裡麵蘊含的資訊量的太多,求助和求愛混為一體,警告和示弱忽高忽低。
一個在發熱期不能好好掌控自已資訊素的omega,以後很難和另一半做時達到歡愉高峰,取而代之的,是兩方的痛苦。
而現在,痛苦的始作俑者站在受痛苦者跟前,不知所措。
顧子風戴上口罩,慢慢靠近了些。
岑溪緊閉著雙眸,眼睫濕漉漉的,黏在一起,一簇簇的,翹起的弧度更加明顯。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像一隻受傷的天鵝,蜷緊身軀,欣長的頸項泛著粉意緊繃著。
醫生說岑溪的睡眠很淺,細微的響聲就能把昏睡的omega吵醒,顧子風不敢大聲呼吸,生怕把人吵醒。
……岑岑。
五年之久。
這是顧子風第一次如此安靜,近距離地觀察著岑溪。
他目光落到岑溪的汗濕的髮絲,光潔的額頭,一步一步往下,最終停留在唇下那顆不複存在的痣上。
岑溪厭惡這顆痣的程度和討厭顧子風一樣,希望他永遠消失在自已的視線範圍。
伴隨著輕微的衣料滑動聲,顧子風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牽起岑溪細長的手指。
白皙的指節上,還有陳年傷疤的痕跡,現在隨著主人的情緒,顏色變得更深了一些。
顧子風屏住呼吸,順著手腕,將岑溪的衣袖慢慢地往上翻。
那天的場麵太過混亂,他冇有看清楚岑溪手上一晃而過的傷疤。
布料窸窸窣窣地往上,露出和顧子風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手臂。
猙獰的,恐怖的,像蜈蚣一般蜿蜒向上,如跗骨之疽,將伴隨岑溪一輩子。
顧子風心裡的酸楚如滔天的洪水衝破閘門,覺得全身麻木得不能動彈,從頭到腳,毛孔,身軀都泛著難以忍受的冰冷蜇人。xľ
很多年前,醫生明明告訴過他岑岑有抑鬱傾向,為什麼那時候的自已冇有當一回事。
明明,結婚之前,是自已把有抑鬱傾向的岑溪哄好的,為什麼,四年之後,自已成了把他推向深淵的惡人。
如果……顧子風想,如果他再仔細,耐心一點,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後麵接踵而來的磨難……
顧子風的記憶回溯,兜兜轉轉回到他最開始遇到岑溪,那個最普通的午後。
那個咀嚼著泡麪淌著淚花,漂亮的,精緻的,不諳世事的小omega,為什麼會被自已糟踐成這個樣子。
他是一個隻會承諾的Alpha,讓自已的omega的失望累積,最後醞釀成雪崩。
既壓垮了自已,也壓垮了他。
顧子風呼吸控製不住地粗重了幾分,他輕手輕腳地將岑溪的袖口放下來。
床上的omega手指顫動,不安地蹙了下眉頭,或許感知到自已身邊高等級的Alpha,本能地釋放出更多的資訊素。
他在表達自已的訴求。
想要。
顧子風指尖狠狠按住後頸,雪鬆還是被牽引著泄出來一絲。
很少,在空氣中幾不可聞。
大約過了兩三秒,沉浸在發熱期的岑溪更加不安,剛剛還是放鬆的情緒瞬間緊繃。
大量的示弱資訊素爭先恐後地溢位來。
顧子風的眼底呈現濃烈的悲傷,幾乎能凝成實質。
小蒼蘭害怕雪鬆。
在下意識逃避。
顧子風看了眼牆壁上的掛鐘,還有十分鐘的時間。
他的指尖微微往上,停留在岑溪蹙起的眉頭上方。
顧子風想撫平小蒼蘭的痛苦,卻又害怕被排斥,遲遲不敢下手。
陡然間,指腹下的雙眸睜開。
顧子風身形一顫,急忙想將手移開,岑溪手更快,兩隻手緊緊攥住顧子風的手腕。
岑溪的雙眼失神一瞬,又被燈光晃得眼角溢位生理性淚水。
“岑……岑岑。”
顧子風的聲線發緊,手停留在半空中瞬時不敢動彈。
發熱期的omega判斷能力和記憶能力都會大幅度下降,心理也會更加脆弱。
顧子風不敢輕舉妄動,害怕嚇到岑溪。
岑溪的眼睛重新聚焦,他緩緩偏頭,怔怔地看著床邊的男人,似乎在努力分辨著什麼。
聲音啞啞的,像一隻小鴨子在“嘎嘎嘎”。
不難聽,很可愛。
“s級……Alpha……雪鬆。”岑溪眼眶睜大了些,最後又疑惑地念道:“先生?”
顧子風想把手從岑溪的手中脫出來,卻被握得更緊。
冇有被第一時間甩開。
顧子風的心中隱隱升起一絲期待。
或許,清醒的岑溪痛恨自已,但發熱期的岑溪不是。
發熱期最能感受到一個omega的真實情感。
岑溪疑惑的目光下移,盯著顧子風頸間若隱若現,閃亮的項鍊。
“想要這個嗎?”顧子風另一隻手將項鍊取下來,遞到岑溪麵前。
一個是光鮮亮麗的薔薇,一個是扭曲變形的同心戒指。
岑溪的瞳孔縮了縮。
忽而放開顧子風的手,去抓半空中的同心戒指。
幾乎是執拗,偏執地想要往上套。
他意識尚未清醒,戒指變形太嚴重,左手的無名指試了幾次都冇戴成功。
小蒼蘭急切得滿頭大汗。
顧子風攥住岑溪的指尖,喉結滾動,確定omega不會反抗後,輕聲道:“冇事,我給你戴,所有的戒指先生都可以幫你戴。”
顧子風食指和拇指夾住戒指,如履薄冰地往岑溪的小指而去。
套上了,但套得不是很牢。
畢竟最開始適合的是無名指。
岑溪茫然地對著光看了半晌,眼珠子慢悠悠地轉著,似乎在回憶什麼。
“影子……手。”
“左手,很痛……”岑溪的眼中閃過刺痛的光,他的記憶似乎越來越清晰,恐慌道:“先生,戒指被搶了……左手被砸斷了。”
“戴不進去了……”
岑溪的眼眶越來越紅。
顧子風喉嚨發緊,聽著岑溪微弱的哭泣聲,好像被釘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