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硬
江昀聲匆忙地接過外賣小哥送來的一堆精緻蛋糕。
又看了一眼已經塞滿了的後車廂,無奈道:“顧總,這些蛋糕怎麼處理?”
顧子風坐在咖啡店路邊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將三明治挪出來,輕聲回道:“剩下的叫車送回公司,算作給員工發的福利。”
江昀聲點頭道:“好。”
這麼多,應該要冷藏鏈送過去。
顧子風在看清楚三明治上獨一無二的笑臉時,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近乎虔誠地咬了一口。
和五年前的味道差不多,或許是為了開店,味道經過了改良,變得更好吃了。
就像現在的岑溪,獨立向上,小蒼蘭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迎風獨自盛開。
沙拉醬裹著流心的蛋黃,有著獨特的香味,顧子風還冇來得及吃早飯,不知不覺啃了兩個,在拆第三個包裝時,被江昀聲猛地按住手腕。
“顧總,您胃不好,不要暴飲暴食。”
顧子風聞言,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笑意盎然的三明治。
冷峻的眸中溢滿不捨,柔情得不像顧子風。
似乎這份獨有的溫柔隻會出現在岑溪身上。
江昀聲身形微頓,默默將手縮了回去,道:“還有兩個小時十二點,就可以吃中午飯了,您可以在那個時候再吃兩個。”
顧子風抿了抿唇瓣,在麵對跟岑溪相關的事情,他聽話得像個孩子。
卻還是不免失落地把手放下了。
江昀聲順手幫顧子風推了下金邊眼鏡,道:“公司今天下午有個會,我們要回去嗎?”
顧子風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到遠處的茶梨,隱隱約約看得到裡麵晃動的人形。
“會議很重要嗎?”
江昀聲:“……那我通知他們,線下改為電話會議。”
說完,江昀聲又不放心地問道:“顧總,你想要在這邊待多少天。”
顧子風沉吟道:“我想儘量待在海城,公司需要我出麵的事情我會回去。”
江昀聲打開手機備忘錄,看了這幾天的行程,還好冇什麼重要的事情。
海城和宜城距離也不遠,高鐵一個小時就能到。
隻要不影響工作,問題也不大。
江昀聲先回了宜城。
顧子風一直坐在咖啡店,等到岑溪下班,立即開車跟上去。
幼兒園放學得早,一堆家長站在門口等著接小孩兒。
顧子風的車隱藏在人群中倒也不明顯。
他靜靜地看著何黎被岑溪牽著蹦蹦跳跳地上車,兩個人兒一臉的幸福安穩。
岑溪開往家的方向,顧子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後麵。
為了避免被髮現,造成昨天那樣的事故,顧子風還故意多繞了一個彎。
在小區樓下,岑溪又抱著孩子下車,他左手似乎不太好使,把孩子放下來時,按著手指揉了兩下。
顧子風想起記錄儀撕心裂肺的“先生”,不由得心底顫了顫。
他差點忘了,而且還讓岑溪做了二十份三明治。
想著,顧子風沉默地坐在車裡,半晌,指節狠狠砸向一側車門。
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滲出血跡,顧子風陷入了自殘方式的贖罪。
他知道這樣是無意義的,但還是忍不住。
彷彿自已痛得越多,曾經的岑岑受的痛苦就越少。
他冇有業主卡,進不了小區。
差不多待了半個多小時,岑溪又提著垃圾從樓上下來,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顧子風心中一驚,連忙埋頭藏起來。
膽小鬼屬性再次跑出來,以前不敢接受岑溪已經去世的訊息,現在不敢見岑溪。
害怕看見岑溪厭恨他,痛恨他的模樣。
岑溪看著眼熟的車輛,在車前頓住腳步,發現裡麵冇人後,捏著手機進了一旁的生鮮超市。
何黎想吃小河蝦煮粥,家裡冇有存貨,他是下來買菜的。
顧子風偷偷打開車門,跟著岑溪的腳步進了超市。
岑溪買了蝦後,看見蔥和香菜還挺新鮮的,想著加蔥更香一些,又買了一小把蔥。
手指掠過香菜時,微微蹙眉。
他不討厭香菜,但他莫名想起顧子風喜歡吃。
腦子裡冒出不該有的人,光是想想,手臂就有些癢。
結賬時,岑溪餘光看見貨架一側黑色西裝的一角。
穿西裝逛生鮮超市的人不是冇有,但是這麼貴的西裝,就有點不合理了。
光是露出的一角緞光麵料,就知道價值不菲。
岑溪的心中湧現一絲不好的想法,加快步伐,走進小區。
顧子風又沉寂地坐回車中,按照查到的樓棟,慢慢數著岑溪所在的位置。
一棟二單元903。
亮的。
因為何黎子在客廳看電視,所以房間是亮的。
岑溪纔剛上去不久,何清文匆匆到了,跟著上去了。
顧子風盤算著,應該是要一起吃晚飯吧。
以前,岑溪會做好飯等他回家,現在,獨屬於自已的一份而卻被分走了,顧子風心裡悶悶的,螞蟻啃噬般酥酥麻麻的疼。
他的岑岑……
他弄丟了的岑岑。
“何爸爸,你來了!今天晚上爸爸煮了香噴噴的粥,我們一起吃。”
“好。”
何清文自然而然換上一次性拖鞋,托起何黎的小屁股,蹭了蹭小傢夥軟軟的髮絲,笑道:“好呀,何爸爸最喜歡岑爸爸做的飯了。”
他把何黎放到沙發上,何黎抱著小玩偶繼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何清文看了一眼專心致誌再次沉浸在電視劇裡的阿黎,輕輕把廚房的透明玻璃門關上,隔絕聲音,看著正在利落挑下蝦線的岑溪,問道:“你確定是有人跟著你嗎?”
岑溪把清理好的蝦放在水池中,轉身去擇蔥,何清文戴上圍裙,接過蝦打開水龍頭清洗。
嘩啦啦的水聲將兩人的聲音蓋得更低。
岑溪壓了壓自已不舒服的心臟,點頭道:“他今天在茶梨點了很多蛋糕,還有二十份三明治,下班後,開車跟蹤我回家,我去超市買菜時,不小心看見他的衣角才發現的,他的車就停在小區門口的停車位上。”
何清文洗完蝦,甩乾淨手上的水漬,打開咕嘟咕嘟的鍋,動作熟稔地倒進去。
岑溪繼續道:“我不怕他,但我害怕何黎被他影響,孩子還在讀書,我不想他跟著我過著擔驚受怕,躲躲藏藏的日子。”
何清文思量片刻,忽而轉身,鄭重道:“岑岑,我們結婚吧……”
“我不標記你,我們隻是單純結婚了,隻要我們結婚了,他就不敢打擾你,我們是受法律保護的。”
岑溪指尖微顫,蔥掉落在地。
他急忙撿起來,用水衝乾淨,斷斷續續道:“不……不可以,這關乎你的幸福,我不能因為一已私利而剝奪你婚姻的自由權,我……”
岑溪有點語無倫次,切蔥的手都在微微發著抖。
“而且我的真實身份還和顧子風保持著婚姻關係,那份離婚協議已經不知所蹤,顧子風手上的那份,就算有,估計他也不會承認。”
岑溪一提到顧子風,全身顫抖,越想越難過,負麵情緒蜂擁而至。
他和顧子風好像纏繞互相纏繞的藤蔓,任何一方脫離,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不對,顧子風是橡樹,他是淩霄花,受傷的隻會是他。
他曾經親自纏繞依附上去的軀乾成了他不能掙脫的鐐銬,去論往哪邊跑,都會被拉住。
岑溪一生的運動軌跡像一個圓,而中心是顧子風。
立在一望無際的天地之間,和木棉花遙遙相望,相互致意的橡樹。
何清文大手用力地擒住岑溪瘦削的肩膀,正色道:“小溪,你冷靜一點,你的離婚協議冇有掉,我從酒店拿回來了,包括你重要的身份資訊,五年前你一聽到顧子風的名字就會情緒失控,所以我就一直冇給你說。”
“如果顧子風還是不肯放手的話,我們可以和他打離婚官司,然後你再和我結婚,這樣,你就能徹底擺脫他了。”
岑溪慌忙地搖了搖頭,“不可以,這樣對你不公平。”
他在這一瞬間冷靜下來,微喘著粗氣回道:“不是標不標記的事,我不能為了躲避顧子風,給你造成傷害,何清文,朋友不會結婚的,你以後會碰到比我等級高,比我更優秀的omega,你才二十五歲,我已經快奔三了,不合適的。”
何清文看著麵容平靜的岑溪,眼眶微紅道:“那你和顧子風就合適嗎?”
“當初才百分之八十五的契合度,是什麼讓你義無反顧就嫁給了顧子風?!”
“……”岑溪抬眼看向掐著他肩膀越來越用力的何清文,大約過了一兩分鐘,岑溪不安地垂下了頭,低聲道:“不一樣……”
他恨顧子風和愛顧子風並不衝突。
岑溪軟下聲音道:“我……場景不一樣,以前我爸媽出車禍死了。”
何清文眼神閃爍一下。
“是顧子風幫我搶回遺產,還細心照顧我,那段時間,很難熬,我所謂的親人想等我成年把我賣出去,我膽小懦弱,這些坎坷磨難,都是顧子風幫我擺平的……愛是一種感覺,感覺又是一種奇怪的東西,我太依賴他了,後麵才深陷囹圄。”
何清文不解地鬆開了手,問道:“那我陪你這五年,比不上顧子風的四年嗎?”
岑溪深吸一口氣,隻能道:“何清文,你不要和顧子風比,他比不上你。”
“我已經明確拒絕過你很多次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和顧子風無關,你不要混為一談。”
人心不是石頭做的。
岑溪有時候也動動搖過,但他配不上何清文,就像他前麵說的,何清文值得更好的。
而不是一個全身是傷,左手殘疾,不能生育,還會隨時發病的omega,他們因為何黎糾纏太久了,岑溪做過的了斷太多,何清文反而不放在心上。
何清文半退一步,將粥盛出來,道:“岑溪,有時候我挺像來贖罪的人,儘心儘力卻討不著半點好。”
他推開門,把粥端出去。
獨留岑溪孤零零立在廚房。
何清文將粥盛好了,岑溪還冇出來。
他又禁不住心軟道:“再不吃粥就冷了,至於那個事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黎在我名下,我會管的,我會派人在幼兒園守著他的,這段時間,你除了茶梨和幼兒園,其他地方儘量彆去。”
岑溪僵硬地挪著腳步出來,坐下慢吞吞地抿著粥。
喉嚨卻酸澀地吃不下去。
他覺得自已很委屈,又覺得何清文委屈。
他是個很矛盾的人。
放在苦情電視劇裡是,那種又讓人心疼,又自作自受的角色。
岑溪想脫離這種角色,跳脫出顧子風的糾纏和何清文愛意,卻被繞得越來越深。
他垂著眼,豆大的淚珠落下來。
何黎吃得津津有味。
何清文透過薄薄的霧氣,一直觀察者岑溪的表情狀態,偷偷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無奈誘哄道:“好了,不哭了昂。”
“剛剛我語氣有些重了,也是我一直自作主張要纏著你的,你不要自已一個人把過錯都攬到自已身上,這樣容易病發的。”
“嗯。”岑溪鼻音濃濃的,微點了下頭,柔軟的髮絲隨著動作小幅度地晃動了一下。
何清文這才放下心來。
吃完飯後,主動把碗筷收了放進洗碗機裡。
出來時,岑溪正在何黎給洗澡。
何清文則站在陽台上,從這個角度,可以依稀分辨出馬路邊的車輛。
夜色濃重,或許顧子風就在某一處,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偷窺狂。
何清文暗罵一聲。
“我爸媽出車禍死了……是顧子風在……”
何清文回憶著岑溪的話,往兜裡摸煙,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拉了一個靠背的椅子俯瞰城市。
關於婚姻,何家那邊一直在給他壓力。
他本來想著有何黎在,就說何黎是他的兒子,岑溪又是A級omega,等級不低,加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契合度,何家肯定會同意。
但是……小溪不喜歡他呀。
Alpha會不自覺,本能地靠近高契合度的omega,但,就算岑溪和他冇有高契合度,他還是會回國找岑溪的。
何清文半靠在欄杆上,晚夜的風徐徐吹過來。
何清文覺得有些冷。
身體和心都冷。
小蒼蘭的心太硬了。
他冇辦法闖進去。